第3章 ☆、陵陽柳(三)
關宅門口是一座廟。
其實也算不得在門口,但關家人标新立異也不是一天兩天,宅院就建在路口,而路的盡頭是一座廟。真要說起來,隔得也挺遠。
但是中間沒有遮攔物,關家人日日對着佛祖,總也是不能太聒噪。
不過,今天顯然不一樣。
“少爺!”一個婢女使勁拉着關鸠的袖子,“您行行好吧。夫人說了要閉門思過,這個時候不能出去!您出去也好,可夫人要打的是我啊……”
關鸠聞言立住了,回過頭,望着婢女的眼睛:“屏兒,不要緊,若是家主問起來,就說是我行徑惡劣,将你等打暈才偷偷溜了出去。”
靜閑是一個小和尚,平日裏很聽師父的教誨,畢生的願望就是能夠同佛祖一樣,有一顆普度衆生的心,不為世事紛亂所擾。
靜閑本來是在狐郡出的家,可是狐郡是一個小地方,香火不足,寺裏養不起他了,就将他托往陵陽的廟裏。不巧的是,這廟正對的,就是關宅。
關家大公子的名聲,即使他這樣安分守己的小和尚,都略有耳聞,如今每日清晨出來掃地,都能看見惡霸家門,心中着實有些忐忑。
關宅并未如他所想,日日都是大新聞,有的時候甚至比其他地方更安靜。這讓靜閑放下些心來,道是鄉間傳聞不可信,指不定那些風言風語只是訛傳。
可是空穴方來風,這不,時隔多日,關家總算又聒噪了一回。
“屏兒。”一個年輕俊美的少年對着溫婉的婢女含情脈脈,“若是家主問起來,就說是我行徑惡劣,将你等打暈才偷偷溜了出去。”
靜閑想着,這莫非就是關家大公子?
被喚作屏兒的婢女依然不肯放手,聲淚俱下:“少爺,就算是您将我等打暈,那也是我們的看管不力。您一向關愛屬下,一視同仁,為何今日偏偏要出去?”
關愛屬下,一視同仁?這聽上去不像是惡霸。
不過,也沒有人膽子大到會在惡霸面前道他的不是。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少年實在蠻橫,導致下人在其面前只敢奉承,以求他老人家安分些。
“不瞞你們說,城東有個說書人,從狐郡來,今日正好巡回全國說書說到我們陵陽了,便想着看看。”關家少爺苦口婆心道,“也就是尋常說書,家主必然不會怪罪的。”
屏兒驚道:“莫不是那位傳聞中,唐時說書大家王金牙的二十六代傳人?”
“原來你也聽說過啊。”關家少爺嘿嘿一笑,“若屏兒也感興趣,同我一道看也無妨。”
憑良心講,這關家少爺笑起來真好看,就和最漂亮的女孩子一般好看。這樣的人,若只從外表看上去,怎麽也不像是惡霸。
而且看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做什麽令人發指的事情。難道真是訛傳?
“少爺!”屏兒聞言,卻更加哭天搶地,“誰人不知,少爺前些日子調戲的鐘家姑娘就住在城東?似乎昨天剛來了個說書人,就在那姑娘家隔壁吧?若是為了鐘姑娘,萬萬不可,夫人要是知道了,會殺了我們的……”語尾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變成抽泣。
關家少爺看她這副模樣,終究不忍,安慰道:“我不是為了阿寧,純粹去聽個書而已。”
屏兒擡起朦胧的淚眼。
“唉。”關少爺深深嘆了口氣,“隔得不遠處就是佛祖居處,我又怎敢妄打诳語?”說完,視線直直向寺裏看去,正巧靜閑在殿外掃着地,見人望來,局促地假裝掃地,沒有聽見。
屏兒依舊不肯放手。
關家少爺又嘆了口氣,快步向外走去。屏兒立馬站起來緊緊跟着,看他來的地方……
似乎就是靜閑的方向。
靜閑立馬不能淡定了,手中握着掃帚,卻只能呆呆看着來人。
“小師傅,”關家少爺用殷切的眼神望着靜閑,“相信剛才那麽鬧騰,您也看到了。在下可在佛祖面前發誓,此去絕不為了女色,可否請您幫忙勸勸家婢?”
靜閑從來沒有接待過任何香客,一直被安排在門口掃地,就是因為嘴笨。此刻情形突然,靜閑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施施施主,小僧只只只是一個掃地的。”
關家少爺已經不依不饒:“身居佛祖坐下,即使僅做掃地一職,也是清心致遠,還請師傅開化。”
他身邊被喚作屏兒的侍女眼眶還紅着,看得靜閑心中一陣不忍。
“這這這樣也好……”靜閑正欲慢吞吞地往下說,卻被關家少爺截住了話頭:“小師傅,您這麽說,在下就放心了,謝謝您啊,阿彌陀佛!”
“啊?”靜閑一臉疑惑,只見關家少爺已經拉着屏兒往回走去。
那個屏兒還朝他看了一眼,眼中滿滿的怨念。
其實,我原來想說的是“這樣也好辦,不去不就得了”。
可是照這樣,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支持關家少爺胡作非為的了不是?
靜閑陷入了沉思。
關鸠總算脫離了無休無止的糾纏,理了理被拽得略為走形的袖子,悠閑地往城東走去。
陵陽城不很大,加上關家住的就是東南角,去往那說書的勾欄也就半柱香的時間。但是,這樣的距離也讓關宅所有人憂心忡忡。
畢竟本來就離得不遠,自家少爺不會還去找那良家婦女調戲?
太惡劣了,太惡劣了。關宅的下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
可關鸠完全不自知,步伐輕快。
其實他今日出來,本就不是去找鐘寧的,真真只是去聽個書。可是大家都不願意相信他,看來日後還得好好做人,挽回衆人的信任啊。
城東新來的說書人是個小年輕,聽說口齒格外伶俐,比起很久以前的王金牙來,簡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通過多方打聽,關大少得知鐘寧此人一向溫柔乖巧,唯一的愛好,大概就是閑暇無事的時候會嗑瓜子,跑便陵陽城南城北看說書。
不去找鐘寧,那麽在勾欄裏偶遇,就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了,不是嗎?
關大少勾起了嘴角。
城東人本來就多,如今來了個稀奇人,所以流量更甚。費了許多氣力才擠進人群,關鸠在角落裏找了個座位随意坐下。
環顧四周,連桌子下都看了,可就是沒有鐘寧的身影。
想來遇見的概率也是極低的,關鸠雖有些失望,但還是平複了心情,準備好好聽臺上人說書。日後遇見鐘寧,再把說書的內容添油加醋地同她一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必然更加高大。
臺上的人雖然面容白淨,但一撇風流的小胡子格外礙眼。若是把這胡子去了,勉強是個挺俊的小夥子。關鸠如是想着,忽然覺得把那胡子去了,臺上這人分外臉熟。
說話的聲音也很耳熟。
未讓他來得及細想,臺上的人就輕咳一聲,開始講那二十八年前的奇聞異事,娓娓道來。
“二十八年前,狐郡的一樁奇聞震驚了大江南北。”
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話說柳府裏,本塘色清韻,蘭草勁拔,正是靜谧的時節。”
臺上的人說到這裏,撫尺一拍。
關鸠似乎明白這人長得像誰了。
“那夏家小姐本是如花美眷,卻被媒妁讒言送進了柳家。未曾想,十六年的年華,竟在這時一朝翻覆。柳家大少爺,本是夏小姐的夫君,可新婚當夜,夏小姐竟然生生從二樓摔了下來。欄杆乍斷,風煙存殘,那本傾國傾城的美貌,在月色中殒滅。”
出場這麽快就死了,看來主角不是她。關鸠想。
臺上人一挑眉,随後手在臉頰旁一拂而過。雖然動作極快,但關鸠還是看見他風流的小胡子差點掉下來,幸虧早早被粘了回去。
除了他,似乎并沒有人發現說書先生的異樣。
“柳家大少爺那時正在二樓屋子裏,親眼目睹佳人墜落夜空。事後,雖然多方查證,但是夏小姐的死依舊是個難解的謎團。很多人覺得這樣也就罷了。
“卻沒想到,柳家二少爺不肯罷休,只道是佳人香消玉殒外另有隐情。柳夫人是個狠角色,本就看夏小姐不順眼,此刻自家兒子偏偏要查個明白。大少爺也都不管不顧了,唯獨這本就該稱夏小姐為阿嫂的柳二少癡癡纏纏。”
這個柳家二少爺很有探究精神。關鸠點點頭。
“話說夏小姐意外次日,晴空萬裏,唯獨柳府西南的一間房裏陰暗而詭異。柳家二少輕輕開了門,閃了進去。但見陽光所及處灰塵彌漫,直直躺在房間中央的,正是那夏小姐。
“夏小姐雙目緊閉,玉顏冰涼。柳二少長嘆一口,将手伸了過去,還未觸及佳人,便又縮了回來,眉頭緊鎖,向房間一角走去。
“但見陰晦的角落裏,坐着個小姑娘,生得同夏小姐有七分相似。她此時不自主全身顫抖,見來人發現了自己,更加驚懼。
“柳少爺開口道:‘姑娘竟是何人?為何在這樣的地方?’說完,又走上前一步。小姑娘驚驚顫顫,話語帶着哭腔:‘奴本是郡南良家女,聽聞此方出了事,想過來看看,卻不知被誰關在了此處。’
“柳少爺又怎可被糊弄過去?只見他冷笑一聲,道:‘家中醜事未過幾日,郡西尚不知曉,郡南如何相通?姑娘莫要搪塞在下。’
“小姑娘肩又抖幾下,怯怯道……”
臺上人說到此處,頓了一下,目光輕輕轉過臺下諸位聽客。轉到關鸠時,生生愣住,眼神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慌亂。關鸠也察覺到,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臺上人急急收尾,聽客們有些奇怪,覺得并未過多久。不過看說書先生也不像是開大家的玩笑,恐是有什麽急事,便理解地散去。
臺上人也下了臺,急急如驚弓之鳥,欲快步離去,卻被關大少攔住。
關鸠笑着道:“李大人不是前段時期才同聖上告假,要去雲游四方,增長見識,好為我大晟江山盡才能?怎的,今日卻借了個假胡子,在陵陽大搖大擺說書來?”說完,眼疾手快地往那說書先生臉上一扯,胡子果真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張清俊的面孔。
李獨清見狀,也坦然笑之:“關小姐真是好久不見,初見你時,還是個吃奶的小娃娃,如今卻長成……大小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