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陵陽柳(二)
王小六雖說住在寸土寸金的陵陽城,但是個窮人家的孩子。
雖然貧苦,但是王小六絲毫不為自己的窮而感到自卑。畢竟困難都是上天給予的考驗,那些富家子弟,從來沒有經受過考驗,自然不配被委以重任,更難成大器。
總之,王小六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王小六平時一直無所事事,還沒有到打工的年紀,也沒錢上學,就成天坐在橋洞下,偶爾看天晴心情好,便撈上兩條魚。不過,撈魚的技術顯然不太行,想撈的時候天不遂人願,不想撈的時候,王小六想,肯定是能夠撈到的,只是小爺現在沒那個心情。
或許是因為清貧,王小六比其他孩子更加憤世嫉俗。每每陵陽城随處可見的權貴人家走過,心中都是十二分地不屑。日後自己若是要讨媳婦,必然不能讨富貴家小姐,不僅規矩多,而且難伺候。雖說這麽想,但也并沒有哪家富家小姐會嫁給他。
王小六依然每天無所事事着。
在橋洞下能看到許多東西。就比如住在附近的黃大娘和朱大娘,幾乎每每在橋上遇見,都要互相冷嘲熱諷、推推搡搡幾番,方才冷哼一聲,各自離去;不遠處有一家小菜館,因為近,所以洗菜都會直接來,久而久之,王小六就将那家菜館的洗菜工認了個遍。
最近,那家菜館新來了個洗菜姑娘。
這洗菜姑娘長得分外水靈,還喜歡笑。一天,偶然發現了躲在橋洞中偷看的王小六,便朝他笑笑,王小六愣了神,不一會便紅了臉。
他才沒有偷看,只是在橋洞裏休息,對,休息。說完,就理直氣壯地擡起頭,從身邊抓了平日裏用的網袋,想裝作要撈魚的樣子。
洗菜姑娘見他這樣,頓時笑了起來。
王小六手中的網“嘩啦”掉在地上。他覺得,傳說裏的仙女,就是這樣的吧?大大的眼睛,彎彎的眉毛,還有總是帶着溫柔笑意的唇角。
從此以後,王小六便同洗菜姑娘熟絡了起來。姑娘告訴他,她叫鐘寧。
果真是仙女的名字,就是這般好聽。
鐘寧就這樣成為了王小六心中的秘密,順便在他柔軟的心角,開上了一朵最可愛的小花。
可是,好景不長。這株小花還沒有被細心澆灌,耐心照料,就先夭了折。京中惡痞關鸠居然就這樣,對他可愛的小花下了毒手。最可氣的是,小花掙紮一番,然後,答應了!
怎麽可以這樣?小爺我還沒有告白呢!
甚至連小花的手都沒有拉過!那個惡痞,連小花的腰都摟過了!
王小六義憤填膺,可是惡痞關鸠財大氣粗,橫行霸道,自己鬥不過人家。他默默流着絕望的眼淚,終于下定了決心。
終有一日,小爺我要比你們都有錢,踩在你們的頭上,看誰才是老大。
王小六收拾了包裹,同爹娘辭行,說要去西邊賺大錢。更讓他傷心的是,爹娘都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不當回真,随随便便将他打發了出去。
王小六心中的意志更加堅定了,決定在這個污流遍野、腐朽滿地的城裏,吃上最後一頓飯,以報答這所謂的故鄉。
在嘈雜的、充滿汗酸味的街頭小鋪子邊,王小六手裏拽了個銅板,心中又有些不舍得。若是真要混下去,錢是肯定不能少,至少不可以被餓死。
正巧旁邊有一個大娘,壓低聲音同另一側的大姐道:“小翠,你聽說沒?就是前些日子,在河邊發生的那件,可真不得了喲。”
“可不是嘛。”大姐聞言,放下手中的涼皮,也湊過去:“那關大少爺也不知是如何有吸引力了,居然強搶民女還有倒貼的。啧啧啧。”
王小六頓時跳了起來:“說什麽呢!明明是那惡霸輕薄于先,怎麽可以說人家姑娘倒貼?”
大娘和大姐驚詫地望着他,也沒有回答,回過頭去兀自吃着自己的涼皮。
王小六心中依然不是很高興,将銅板高高擲起又落下,重複幾次,一只烏鴉飛過,大叫了幾聲,他一驚,還飛在空中的孔方兄就這樣偏離軌跡,掉到了不遠處的草叢裏。
心中郁悶更甚,便要去撿。卻在手觸及銅板的前一刻,被其他人搶了先。
“你……”王小六擡頭。
面前是絕美的面容,帶着淺淺的笑意:“小兄弟,這是你的?喏,給。”
這人王小六認得,是蘭府的女管家,似乎叫做喬溫?或者是喬冷?
記不清了。人家再漂亮,他心中唯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小花。
想着,便接過銅板:“哦。”
喬溫也不為他這樣的态度所惱,依舊笑得溫和:“小兄弟,方才聽你對前些日的事情頗有見解,莫不是親眼目睹了去?”
“我當時的确看着。”王小六說起來這件事情,便悲憤交集,恨不能将所有的情況全部一一道出,好讓其他人對那惡痞的罪行感同身受。
不過,很快就警覺起來:“你問這件事做什麽?莫不是那關大少怕醜聞流出,要來封我的口?”
喬溫有些訝然與他的反應,緩緩道:“不,我也對關鸠所為頗有意見,只是礙于未曾目睹事件真相,也不好妄加論斷。小兄弟你既然看見了,不如同我說道說道?”
“小爺我還得趕路,說得口幹舌燥,可不太好。”喬溫雖然不和惡痞一夥,但說到底也算是個權貴了。沒什麽架子,可王小六就是擺不出好臉色。
“啊,這樣。”喬溫回過頭,看了看擁擠的小攤:“那你坐下慢慢說,我給你買點東西解渴去。”
王小六聞言,正合心中小算盤。坐下不久,喬溫就捧着兩碗酸梅湯走來,遞給他:“天熱,這東西聽說挺能解暑的。”
“唉,真是沒辦法。”王小六捧過一碗,便喝了個底朝天。又伸手去拿另外一碗,半途中止了手,看向喬溫。
喬溫擺擺手:“小兄弟你喝,我聽着就好,也不會口幹舌燥。”
王小六很滿意她的态度。于是又喝了一口,擡頭望向天邊,眼神幽怨:“那是一個正午時分。”
關鸠正在院子裏讀着傳奇,莫名背後一涼,打了個噴嚏。心道是傳奇裏的女主寒冰絕學功力太強,連書外的自己都被感染了。
在王小六所在的攤子旁有一個酒樓,頗有些奢侈,雕花樓高高。
其中一扇窗子正半掩着,若是眼神極好,能瞧見一雙清冷的眸子,淡然看着王小六對着喬溫侃侃而談。看了一會,便回過頭,将窗子緊緊合上。
“秋哥。”那人旁邊有個男孩,五官稚嫩,但眉宇間氣度不凡,“那不是喬溫嗎?她在那裏做什麽,淵哥沒事情讓她做?”
“似乎在了解坊間一些傳聞。”被喚作“秋哥”的男子面容依舊冷淡。
男孩似有些不解:“坊間傳聞?那種東西有何用處,先……父親不是說,都是扯淡之談。莫不是這喬溫對此種言談又興趣?真沒看出來。”
“這有什麽好深究的。”男子輕輕端起一杯茶,呷了一小口,“指不準九淵那小子閑的慌,想給他那管事找點事情做。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一沓奇聞志怪錄出現在我們面前。”
男孩聞言,臉色微妙:“秋哥還是如此風趣。”
氣氛略微冷了下來。店小二近來上了盤茶點,便弓着腰退出去。
男孩又道:“他們說的是什麽傳聞?這麽一說,我都好奇了。”
“似乎是關于惡霸與良民的愛情故事,格外跌宕起伏。”男子的語氣波瀾不驚。
男孩咋舌:“還有這種故事?也是增了見識。話說起來,秋哥你隔那麽遠,是如何聽得如此清楚?你總說小孩子不能學功夫,但是關于聽力,應該是可以稍微傳授一下的吧?”
“哪裏有這種功夫。”男子輕聲笑着,“只是那個小青年話聲太響,我想聽不清也難。”
“我怎生沒有聽見?”男孩怪異道,“只覺得格外吵鬧。”
“許是你太矮了,牆壁阻隔了聲音的傳播罷。”看着男孩因為生氣而鼓起的腮幫子,男子似乎格外快活,将手中茶盞裏的水一飲而盡。
“就知道欺負我。”男孩不滿着,拂起袖子便要離去,“天色也不太早,秋哥你若是對那傳聞感興趣就自己聽着吧,我可是得回去了。”
“哦,那便不相送了。”男子側過頭,将窗子隙開些,偶爾有清風拂過,帶動了窗外的薄紗幕簾。
見他确實沒有送客的意思,男孩有些氣憤地走了。
“惡痞嗎?”男子待男孩走遠,笑着搖搖頭,“果然壞名聲都是民衆們以訛傳訛出來的。可惜,這名聲雖然惡劣,還是不及我……”
“連這種都要争,我也真是沒意思。”男子自言自語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