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陵陽柳(一)
“大膽,你竟說要娶那鐘家丫鬟?”堂上,華服婦人面色微寒,叱咄道:“且不論那丫鬟身份如何,她嫁給什麽人也好,唯獨不可是你。”
堂下一片寂靜無聲。
許久,跪倒在地的少年才緩緩起身,語聲平靜:“有何不可?鸠兒愚鈍,還請家主明示。”
“你……”婦人大怒,話頭卻截然而至止,轉而若無其事地坐下:“當真不知?莫要再耍那些小伎倆,即便這麽多人在,有些話,不當講便是不當講。”
少年臉上掠過一抹寒意,微微颔首:“鸠兒未敢冒犯家主威嚴。只是,我與鐘姑娘乃是情投意合,還望家主成全。”語罷,又是一拜。
“我話已經放下,無需多言。”婦人擡起頭,冷笑着:“鸠兒,你是我關家最後的血脈,親事自是不可馬虎。與鐘姑娘的事情,長輩們會同我考慮。”
“鸠兒明白。”堂下人聞言,面色未變,拂了拂袖子,又是一拜,方才離去。
婦人望着他的背影,聲音似從牙縫中擠出:“越來越放肆了。”
一直居于左側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對堂上人輕輕一揖:“關夫人,恕顧某冒犯,只是關公子今日所言,也不無道理。一來,關家血脈獨承,早日完婚,亦可早日安心。二來,關公子年齡也不小,正是男兒風華正茂時,着實應該考慮一下。”說完,又憂心地望了望背後早已遠去的少年:“再者,也是關公子招惹人姑娘在先。”
婦人面色凝重,點頭道:“顧先生所言,自會慎重之。鸠兒前日所做之事,我已悉數聽聞,實在目無王法,家無章規,是我們疏于教導了。”
“關公子也是性情中人,可以諒解。”男子一笑。
婦人深嘆一聲,終于徐徐站起,對堂下人一恭身,左手擡起:“今日之事,諸位見笑,還請不要外傳。”
堂下諸人一愣,接着了然,異口同聲着:“自是明白的。”
正是夏日,天氣燥熱,蟬鳴聒噪。滿塘荷花開得正盛,清香袅袅冰雕玉琢,自是卓然風骨。
關鸠坐在院裏的石凳上,郁悶非常。
偶來關宅采購尋常防身武器的喬大管事路過,一瞥,心中疑惑不已。正欲離去,心中疑慮更甚,終歸還是停下了腳步,踱步到關鸠眼前。
“關大少,你今日氣色看上去可不太好。”喬溫雖然嘴上這麽說着,臉上還是漾着明顯的笑意。
關鸠沒好氣地擡起眸子,嘆聲道:“喬大管事也是好閑情,有空來看關某的笑話。”
“哦,不是很空。”喬溫将手中抱着的箱子輕放在地上,起身淺笑:“但是看關大少笑話的空閑,還是擠得出來。”
關鸠也抖擻了精神,将喬溫放在地上的箱子搬到石桌上,右手一擡:“坐吧。喜事沒有,喪氣事倒是一籮筐,正巧可以給喬大管事解解悶。”
喬溫緩步坐下,笑道:“那關大少可得簡潔些,我還有務在身,耽擱了,可不太好。”
“哦。說起來就是,我前些日子在路邊看到一位姑娘面目清俊,一瞥一笑都可愛至極,于是就同她談了一陣,然後放言說要娶她回家。這不,剛和家主通報,就被狠狠地駁了回來,正是看什麽事都不順眼的時候,喬大管事若要開在下的玩笑,還得考慮一下。”關鸠語氣漠然,面色也漠然。
喬溫見了,只得在心中納悶,順便非常篤定地對關大少所言,表示深深質疑。
“關夫人當然不會同意了。”喬溫輕聲道,“只是你若同她稍微聊聊,這事情就還有些餘地。”
關鸠歪了歪腦袋:“這有什麽可以聊的?那女人,當然不希望我越過她的所有計劃,哪怕超出一點點。”
“話也不是這麽說。”喬溫微微偏過頭,看向關鸠。
關大少雖然人糙話糙,但臉蛋生得極其标志秀氣,乍一看還以為是女孩子。不過,多數這樣以為的人仔細一看,便打消了念頭。他那一雙眸子,雖然水靈,不過深深藏在其中的痞氣,真是讓街頭混混欽佩不已,良家少婦忌憚三分。
“話說回來,關夫人也是有難以啓齒的理由,你得諒解些。”喬溫盯了許久,收回目光,莞爾一笑:“我還有事,就不和關大少唠嗑了,改日再會,祝你好運。”語罷,起身又抱起箱子,慢慢悠悠地出了院門。
關鸠深吐一口氣:“都是沒義氣的東西。”
其實喬溫所想确乎無誤,那鐘家姑娘,果真是關大少橫招來的。
陵陽城位處東南,是江山險要。前朝未滅多久,皇帝就将都城從漢信移至了陵陽。晟朝江山時至今日,已經漸漸興起,陵陽自然同先前的盛世都城一般繁榮昌盛,政通人和。有鹹陽之榮光,亦懷汴梁之雅興,是居官處仕,獨步江湖必争之地。
能世代居于陵陽的家族亦屈指可數,令人羨豔。其中,就包含了關家。
關家是做軍火生意的,兼賣些行走江湖,防身用的小玩意,可謂面向人群極廣。上至國備,下至民使,加上産品質量過硬,這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不過這樣顯赫的商族,卻人丁稀罕,到了關大少這輩,唯獨一人。而這唯一的一人,卻名列陵陽四痞,臭名昭著,聞所未聞。
那正好是一個正午,陽光的角度正好,照在臨水洗菜的女孩身上,勾起關大少的三兩春心蕩漾。
關鸠本來縱馬飛奔,看背後受驚的人群還未回過神來,便停在了巷子口,朝裏面發愣。随行的小厮一個不留神,沒勒住馬,又沖過了兩個街口才停下來。
關鸠別有深意地微笑着,側身下了馬,悄悄走進巷子裏。圍觀人群雖然好奇,但猶不敢上前查看,只好暗自揣測。
“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屋子,又要重金盤下做田家小院度假用?”
“我看是瞧上了哪家的黃花閨女,正要去調戲一番。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光是聽群衆們的議論,就足以明白欺壓百姓的事情,關大少平日裏沒少做。
不過,關鸠顯然不在意周圍人的衆說紛纭。他輕手輕腳前去,生怕驚了這幅美人洗菜圖分毫。
但這姑娘顯然也不是耳朵不好使的,未等關鸠近身,便倏忽回過頭。
關大少呆立着,許久才傻傻地笑起來:“姑娘你好。”
那女孩甚是不解,眨巴了兩下眼睛。這不眨不要緊,一眨,那雙含波的眸子便如一潭秋水,無辜又明亮,看得關大少賊心蕩漾。
關鸠上前一步,含情脈脈地執起女孩雙手,道:“這位姑娘,今日如此良辰美景,荷香清揚,不知姑娘可有雅興,同在下一起踱步岸邊,吟賞煙霞?”
這番舉動在關大少自己看來是含情脈脈,但在終于圍上來的民衆們看來,就是如狼似虎,賊心難防。
那姑娘顯然沒料想到,欲縮回自己的手,無奈關鸠把得十分緊,掙脫不開:“這位公子,不知何故,要與奴開這種玩笑?”
“無故,情之所至而已。”關鸠嘿嘿一笑,欲摟過佳人,旁人看在眼中,憂在心中:如今世道,有錢人都是這個德行,那晟朝如何繼續昌榮下去?國之棟梁從何所出?可憂,可嘆矣!
衆人皆唏噓,女孩也不知如何應對,便往後退了退。
關大少眉頭一皺,剛想說些什麽,順便輕輕女孩的腰摟過一些。女孩驚慌,更加後退,之間腳下一滑,生生跌入水中。
關鸠這才将口中的話脫出:“注意安全……”
群衆扼腕。
他眼見着女孩在水中撲棱幾下,就沉了下去,心道不好,急忙也跳進水中,朝女孩劃過去。
不一會,二人便濕漉漉地從岸上爬起來,關大少顯然也體力欠佳,嗆了許久才緩過神。
群衆還想看好戲,關大少剛睜眼便冷聲道:“諸位在此看某的笑話,莫非是覺得自家良田耕種有餘,想贈與某做個休閑山莊?”
大家一聽這話,雖然不服,但人家京城惡霸,招惹不起,只好三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去了。走出巷口還不忘搖搖頭,感嘆當今世道,以及逝去的談資。
關鸠眼看着周圍無人,這才微微一笑,回過頭來看向女孩。女孩束發的簪子許是被水流卷走,長發帶水垂在地上,細碎的劉海貼在額頭,面色略顯蒼白。
“公子莫再拿奴尋樂了。”女孩此刻終于拿不出敷衍的笑容,冷冷相望。
關鸠也不顧她說了些什麽,兀自從袖子裏取出一支長長的物事。湊近一看,方才看清是一支翠玉小簪,款式簡單,用料不凡。
“我看姑娘的頭發散下來,恐不體面,原來的簪子又不知所蹤。若不嫌棄,就先用這支将就着吧。”關鸠朝她一笑,女孩顯然也沒想到這纨绔子弟笑起來如此清秀,眼看着就要将他當做善心好人了。
方才回過神來。女孩搖搖頭:“不必了,渾身濕透更加不體面,披頭散發也算不得什麽。公子若沒有其他事,還請自行回去,身嬌體貴染上風寒,不是奴能擔待得起。”
關鸠依舊不語,只是默默攬過女孩,将她的頭發認真地绾了起來。要說真的,濕透的頭發不好打理,所以這绾好的發,也并不很能入眼。幸好女孩自己看不見。
關鸠又從一旁拿出一個完好幹燥的荷包來,上繡雙燕細雨,水綠色的布面看上去平平凡凡:“此物是在下于路上所拾,可是姑娘遺落之物?”說罷,遞上前來。
女孩一愣,點頭:“是奴的東西。公子原來是為了這個,抱歉,多有冒犯,還請不要見怪。”
“這怎麽會?”關鸠淺笑,“還未曾請教姑娘芳名。”
女孩取過荷包,帖胸放好,回過神,道:“我叫鐘寧。”
“很好聽的名字。”關鸠贊許道。
鐘寧未答,忽而微風拂過,柳枝搖曳,帶動她沾水的衣袂,确實是清秀佳人,一塵不染的幹淨,也難怪關大少一上來就多加調戲。
“在下關鸠。”關大少見狀,笑意更深,“那麽鐘姑娘,一月之後,我來貴處迎娶你。”
鐘寧沒有其他言語,分外平靜:“好。”
細雨劃破天際,笙簫鼓動陵陽柳。
喬溫在路邊攤子上聽着聽着,突然自言自語起來:“這就好生奇怪了。”
“這有何奇?”對面的小男孩暢快地笑起來,“那關鸠本就放蕩形骸,做出這樣的事情也不足為奇。就是那鐘家姑娘,居然就這樣答應了,實在讓人唏噓。這陵陽,果真有錢有勢,便足以自成一番氣候,哪怕此種氣候為人不齒。”
“話說,關少爺那時候不是趕人了嗎,你是怎麽聽見這麽多的?”喬溫這才緩神回來,問。
男孩不屑地“嘁”了一聲:“那些愚民,也真聽差遣,說散就散。小爺我那時候正巧在幾尺旁的橋洞裏,也是不經意聽見的。才不是偷聽!這種叽叽歪歪的事情,小爺我還不想聽呢。”
喬溫點點頭,又給男孩叫了碗酸梅湯:“謝謝你啊,我先走了。”
“客人慢走!”男孩咧着嘴,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