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陵陽柳(四)
“關小姐真是好久不見,初見你時,還是個吃奶的小娃娃,如今卻長成……大小夥了?”李獨清依舊笑得坦然,不過聽了這話,關鸠不能坦然了。
關鸠惡聲惡氣地道:“你才是女人,你全家都是女人。”
“若全家都是女人,那就沒有如今的在下了。”李獨清倒是溫和,也不惱。
關鸠适時轉移了話題:“卻說李大人,數月前剛同聖上告假,不是說要去探訪民情,體會民間疾苦嗎?怎麽今日卻見你說鄉村愛情故事說得興起。”說着還拿手在下巴旁比了比:“還貼了這麽風騷的小胡子。”
“這不是體會一下民間藝人的生活嘛。”李獨清哈哈幹笑兩聲,“故事也是從狐郡一個老者那裏聽過來的,添油加醋便成了個志怪故事。卻沒想到關小姐也在看某的笑話,實在說不下去,只好急忙作罷。”
“倒也是個練習口才的好方式。順便,關家從來都只有少爺,未曾聽說過李大人口中的小姐,還請理解一下事實,莫要同說書一般,添油加醋了。”關鸠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李獨清的肩。
李獨清深呼一口氣,道:“好,關大少。歲月真是辣手摧花,我家夫人前些日子還惦記着你,說在陵陽的日子,總能看見有個機靈可愛的小女孩,猴一樣蹿上蹦下,說想問你如何了。”到這裏,一頓,“卻不知那小姑娘,竟是一個小公子。”
“李大人身居官場,又有如此賢惠美麗的夫人,關某也羨慕不來。”關鸠擺擺手,道:“更不用提李大人不僅為官豁達,還會說書這門技藝,果真高手随處。”
“折煞,折煞。”李獨清越笑越幹,心道關家又出了什麽變故,不僅小姐變成了少爺,而且那少爺的嘴巴也真是不饒人。
說起來,李獨清也長不了關鸠幾歲。不過出身貧寒,幸得當今太傅千金青睐,屈尊嫁與了他,也到不了今天的田地。現今,李獨清做了大理寺少卿,一天到頭和案子打交道,稀奇事也遇見不少,回來卻見到家鄉富賈人家的孩子變了個性別,心中正疑惑。
“李大人名頭也挺響。”關鸠回了下頭,也不知在看什麽,很快将目光收回,“唐時說書大家王金牙後輩,說起來怎麽不姓王呢?”
“不瞞關大少,”李獨清此時收去了臉上不正經的表情,略皺的眉頭中都夾着嚴肅,“這個說書先生,正是叫王鐵牙。”
關鸠忍不住笑起來:“王家二十多輩傳下來,居然還能剩下一個鐵牙,也是不易。”也不知道那說書王家之前的傳人都叫做什麽。
“是啊,也不容易。王鐵牙行走江湖十六年,總算混出一些名頭,在各地巡回着說書。”
“很有新意嘛。”關鸠轉而又問:“那李大人是怎麽,改繼到王家做徒孫去了?而今雖然黏上個胡子,若是有之前同事的哪位大人路過,也不免被認出。”
“他們都忙得很。”李獨清突然嘆了口氣,“我也忙啊。大理寺前些天接到個案子,說是有個說書先生遇害了。本來可不歸我們管,該是刑部的範疇,哪知道前任尚書突然說要告老還鄉,新尚書還沒定下,只好先讓我們試着查一查。”
“哦,”關鸠挑了下眉,“李大人的意思是,這王鐵牙是死了?那還辦成他招搖過市,也不怕兇手起疑?”
“關少爺怎麽知道死去的說書先生是王鐵牙?”李獨清的面目突然變得大義凜然,且嚴肅端莊,“照這樣,關大少也是本案的嫌犯呢。”
關鸠微愣一下,轉而也擺出一副嚴肅面孔:“話可不能這麽說,李大人。這陵陽雖然繁榮,可說書先生并不多。大理寺少卿還跑到這裏來,扮了個說書先生,那不就是王鐵牙嗎?”
“哈哈哈,”李獨清終于繃不住,還是笑了出來,“果然還是難逃關大少的法眼。不錯,我們此行,就是為了查一下殘忍殺害王鐵牙的兇手。”
“照我說,死了的人又冒出來,還開始扯一些鄉村奇談,兇手就算沒文化還沒智商,也不至于在此情況下暴露自己吧。”關鸠也不避諱,直接同李獨清談起了案件。
李獨清緩緩然:“倒也不是關少爺想得如此簡單。只是案件兇險,還是不勞關大少多多記挂了。”說完,突然想起什麽,笑意躍上眉梢,“話說起來,李某最近為了扮王鐵牙,可是走訪了不少茶攤面館,正是奇談的活躍地帶,也好做做功課。”
“李大人真是好學,實乃朝中衆臣之典範。”關鸠大抵是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麽,皮笑肉不笑道。
李獨清果然斟酌幾許,徐徐道:“聽聞關大少最近過得十分滋潤,還有空閑去揩街頭小姑娘的油水,卻招來不少罵名。”
“唉,就猜到李大人要提及此事。”關鸠也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鄰裏街坊之間的傳聞雖聽上去很有來頭,實則不可相信。”
李獨清聽了,不禁有些失望:“那是說,此傳言是僞造的咯?”
卻見關鸠淺淺一笑,眼中竟然有難以言喻的溫柔:“不。雖然其他流言不可信,但是這則李大人還是信了吧。雖說家主未應允,不過鐘姑娘遲早都是我們關家的人了。”
“竟真有此事。”李獨清略為驚異,随後深痛道:“果真做戲做全套。關少爺雖然高興,可是要真把人姑娘娶過來,不是太委屈了嗎?”
“兩廂情願罷了。”關鸠在空中揮了揮手,施施然轉身,離開了屋子,“李大人還請多加注意,畢竟官場兇險,案場更甚。關某的家事,也不勞大人來操心了。”
說罷,果真離去。
李獨清望着關鸠有些纖細的背影,深嘆了數口氣:“好好一個挺漂亮的小姑娘,為什麽會變成如今的樣子呢?”
“什麽如今的樣子?”驀地,角落裏傳來一聲問,嗓音清冷,也不帶一點感情。
李獨清回過頭,從容地拱手欲跪,被來人擡手阻攔,方才深深一揖,回到:“臣先前做大理寺斷承的時候,與關家曾毗鄰而居,同他們家的孩子有些交情。如今也不少年過去,臣在外奔波,也未曾見到那孩子,未曾想,變成了個公子。”
“難道說關家本來只有小姐?”來人饒有興趣地挑眉,道,“剛剛來的那人,雖然确實生得挺像女子,不過其目光略帶匪氣,與惡痞的名聲倒也相得益彰。”
李獨清回道:“不是變故了,就是變态了。”
“此言甚是有趣。”角落裏的聲音輕笑一下,又遁入了黑暗。
李獨清躬身跟着離去,還不忘回頭望了望背後,只見已是日暮時分,彤雲漫天。
關鸠回去一路上,面色都十分陰郁,也不知何故。
站在門口的屏兒依舊張頭張腦,總算望見了自家公子,喜笑顏開道:“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幸好夫人也沒有發覺,快随我進門去。”
“也是萬幸。”關鸠見屏兒熟悉的笑臉,也收起面目上幾分陰郁,舒展了雙臂,便進屋去了。
屏兒心中雖然疑惑,但是自家少爺按時歸來,也沒有驚動夫人,已經是分外值得喜悅的事情,也顧不上去揣測主子的心思了。
關鸠回到房裏,合上門扉,心事重重地坐下。
也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半晌,才驀地驚起,跑去房間角落裏翻找,終于翻找出了一些信紙與信筒。尋罷便将桌子收拾了,細心将紙攤在桌面,筆蘸了墨,緩緩書寫。
“阿寧。好久不見。”
随後又覺得不對,将紙揉碎了丢在一旁,展開另一張新紙。
“阿寧卿卿,見信如唔。”
又盤思幾許,覺得還算滿意,便接着寫起來。
“幾日未得相見,心中相思更甚。卿卿可有空否?若是得有空閑,還請擇日一敘。”
寫完這句,又遠觀一下,自覺是肉麻了些,但浪費筆墨實則不佳。只好接着寫。
“陵陽多柳,不知卿卿可有興趣。望能在南湖畔的小樓裏一晤。已定雅間,靜候佳音。”
寫完了,關鸠終于長舒一口氣,方才落了款,塞進信筒裏。從房間精致的鳥籠裏放出一只鴿子來,将信妥妥綁在腿上。
打開窗子,便将鴿子推了出去。見鴿子飛遠了,才舒下心來,熄燈,安眠。
沉睡的關鸠不知道的是,那鴿子雖飛出去了,但并沒有飛出多遠,便被人徒手捉住。若是被關鸠知道,定會分外悔恨,因為這鳥兒許久未活動,已經胖得飛不高,只能擦着屋檐而過。
“這麽肥的鳥,定能飽飽吃上一頓。”一個面容精致的女孩握住白鴿無力的翅膀,笑着道。轉而又發現了鴿腿上的異樣:“這什麽東西?”
女孩打開信筒,白鴿只能無力地叫了一聲。
“阿寧卿卿,見信如唔?”女孩緩緩讀着,讀完之後面色頓時不太好,“怎麽還會有如此肉麻之物?吓人,吓人。這鴿子吃不得,還是放走好了,也免得斷了人家小情侶的雅興。”
女孩将紙塞回信桶,綁回肥鴿的小腿上,然後目送着鴿子晃晃蕩蕩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空的房檐後。
“唉,本姑娘今天是沒有吃肉的福氣了。”女孩爽快利落地回身,也消失在地平線以外。遠遠還能聽見女孩哼着小曲,似乎是胡曲的旋律:
“蒼茫萬裏秋雁,送我歸還故鄉。故鄉望之不得,老盡少年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