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稿費
一點五十分,學校大門伴着午休結束的鈴聲開啓。
田晞順着人潮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到樓前階梯下,她在那棵香樟樹下駐足。
臨走時周叔叔借給她一把傘,田晞沒有拒絕,如果跟屋主溝通得不順利,或許她還能借着還傘的機會多跟他的親戚套近乎。
這棵樹已經三十五歲了,枝繁葉茂、冠蓋龐大。
田晞對中學的回憶裏,它一直占據重要的位置,她一直認為這棵比學校歷史還悠久的大樹是母校最人性化的存在。
不曾想它的背後還有這樣一個故事。
田晞回頭向升旗臺前面的操場望去,仿佛看到那棵已經不存在的香樟樹。它還繼續生長在那裏,比身後的這一棵略大一些,如果不仔細瞧,或許發現不了。
從樹上掉下的水珠擊打着雨傘,噼噼啪啪,兩天前是秋分,風有些涼了。
她能夠理解學校當初的建造者,任何一個學校都需要一個寬闊的操場,這裏的地勢只能把那棵樹砍掉。
而種樹人的心痛,她卻能感同身受。
前世,一夥城裏人到鄉下散心,見到媽媽生前種下的栀子花,開出高價想把二十多年老齡的母株挖走。
田晞和姐姐都不在家,聽爸爸說,他登時便怒火中燒,揮舞着扁擔轟得他們落荒而逃。
植物沒有感情,可是人有,因此它珍貴。
田晞對這棵香樟樹印象深刻,是因為他們班級負責打掃的公共區域就在這棵樹下。
三年的時間,她見證它一次次的發芽開花,結果落葉。
人人都愛樹發新芽,認為那代表開始和希望;田晞唯獨愛它葉落,喜愛它風中飛舞,徐徐鋪滿樹下的廣闊之地。
香樟一年有半數時間愛落葉,同學們都覺得學校安排他們一打掃就是三年十分不公平,田晞卻從來不曾抱怨。
她喜歡落葉,覺得很浪漫。
“田晞,愣在這裏做什麽?”
班裏的同學例行打掃,見她站在這裏發愣便來招呼。
“沒什麽,今天你們組掃地啊?”
“是啊,最讨厭掃這裏了,又是落果子又是掉葉子的,被雨水沾在地上最難掃了。”
田晞沒接話,午間的打掃時間很緊張,同學已經幹活去了。
田晞轉身離開這裏。
她的兜裏不僅有老爺爺的電話號碼,還有通信地址。
2003年12月23日,星期二。
周建峰下班回到家,脫下大衣毛巾和手套,在屋裏四處轉了一圈,才發現父親在兒子的小屋陽臺上,坐在搖椅裏睡着了。
他走到父親身邊,輕輕給他蓋上毛毯。旁邊的小桌上,又是一封拆開的信。
他拿起來看,是新的。
父親不識字,信上依舊是幅圖畫:他出生時種下的香樟樹下,一群學生在嬉戲。有的扔沙包,有的玩跳馬,有的跳繩。
“你回來啦。”
父親蒼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周建峰放下信件,“吵醒您了?”
“本來就沒睡着。”他想起身,周建峰幫他扶住搖椅。
老人站起來,身材有些佝偻,周建峰見了很不好受,自從母親去了,父親就迅速的衰老了。
“今天你媳婦跟孩子都沒在,保姆也放假,咱們爺倆怎麽整?”
周建峰跟在他身後進屋,“您想喝點酒嗎?我去樓下端個火鍋上來?”
老人搖搖頭:“燥的慌,吃了怕晚上不好睡,咱們随便整點什麽吃吧。”
“行,今天我來給您露一手,您去看電視等着吧。”
“嘿嘿,你那手藝比我還不如,我就只求你弄熟咯!也別整那複雜的,小劉包了餃子放冰箱裏呢,就吃餃子吧。”
周建峰煮了盆餃子,見還有韭菜,做了個韭菜炒雞蛋。
爺倆難得獨處,今天都想喝一杯。
夏天老家堂哥來,帶了一箱自家釀的高粱酒,父子倆一人一杯,就着簡單的飯菜對酌。
大雪,萬籁俱靜,只有電視發出忽高忽低的聲音。
“咱們老家那房子,還是租給那小孩家裏吧。”
周建峰拿杯子的手一頓,“您想通了?”
老爺子笑笑,臉上的皺紋更深刻了,“我只是對那學校的行為寒心,跟別人沒有什麽關系。”
周建峰點點頭:“咱們那房子幾年沒住人,怕是朽爛了,讓人給做點別的,添點兒人氣還能讓房子爛得慢些。”
是啊,老爺子心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去了,兒子在北京安家落戶,老伴兒去了,他也老了,餘生只能跟在兒子身邊。
但那畢竟是自己的房子,住了十好幾年,也是有感情的。
跟學校的恩恩怨怨已經褪色成記憶裏的底色,正如那小孩所說:若老大在天有靈,見到那樣一個生機勃勃的學校,有那麽多歡聲笑語陪伴他,也能不那麽寂寞。
罷了罷了,他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人,還有什麽放不下呢。
“那小姑娘每周一封信,寄了十來封了,感覺已經是個很熟悉的人,可咱們還沒給回過信呢。”
“您是想讓我給她回封信?”
“嗯。”
星期五做完課間操,田晞和宋萍光光一起回教室。
“田晞,有你的信。”
每個班級都會有幾個特別活躍的學生,他們性格開朗、交際廣闊。
王琳是初二從廣州轉到這所學校的,她見多識廣,打扮就比班級裏的人都洋氣。她更早接觸英語,每次英語考試都是第一,讓人豔羨不已。她還有豐厚的零花錢,日常消費随心所欲。
最主要她還成績好,比那些只是貪玩的朋友更得老師歡心。她全身都散發着光芒,迅速的融入活躍份子的陣營,是裏面閃耀的明星。
她還熱情友善,總是微笑待人。
她幫田晞取回了信件。
“謝謝。”
田晞原本以為是北京的回信,這個猜測讓她頓時緊張得不得了,期待得到同意,又懼怕被拒絕。
可事實卻叫她意外,信件來自湖南。
難道是……田晞的心髒猛然停頓了一拍,她再次跟王琳道過謝,躲開看過來的宋萍和光光,到樓梯間尋到一個無人角落。
她顫抖着撕開厚厚的信封:
親愛的小作者春柚你好:
經我社編輯部審核,你所投稿的文章《泠泠奈何》已決議發表,在此恭喜。
本次稿費按50元千字的标準支付,共計1226元,請将銀行賬戶告知。
此外,後續寫作計劃已知悉,我社提出幾點要求(見附件)。
你的文章符合我雜志風格,文字優美感染力強,特向你邀稿,此次随信寄出合同,若無異議請簽字寄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田晞心潮澎湃,激動落淚,她終于!終于得到認可,真的可以通過寫作給家裏掙錢!
信裏還有約稿要求及合同,雜志社邀請她長期合作,田晞喜極而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打濕了合同和手背。
“你怎麽了田晞?”
不知何時,光光站在樓梯上面看着她,田晞急忙将信件收起,“我沒事啊!”
田晞站在樓梯中間拐角處,光光在上頭走廊入口。
光光背着光讓人看不清臉上表情,她卻将田晞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自從開學,田晞就跟從前大不一樣了。
她有了許多秘密,總是心事重重。她中午吃完飯就會離開學校,問了好多次都不說去哪裏。
姑媽?她有幾個姑媽分別住在哪裏她清清楚楚,明顯是扯謊。
在學校她如癡如醉的投入學習,各科課本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借了初三課本來看;下午放學她們雖然還是一起回家,但共同話題卻越來越少;周末,算了,她們再也沒有一起玩過。
田晞的心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她的朋友已經離得越來越遙遠。
光光很難過,田晞收到信卻背着她打開,見到自己還慌慌忙忙藏起來。
“上課了。”她說話感覺好費力。
田晞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知己。
“好,我馬上回教室。”
心不在焉的挨過上午,終于等到放學,田晞飯都顧不上吃,囑咐了宋萍幫忙把飯盒拿回來,背上書包就溜了。
田晞直奔網吧登錄QQ。
雜志社遲遲沒有回音,田晞以為自己的文章被斃掉了。這段時間把重點放到《故事大會》,用心打磨志怪故事,另顧着給周老爺爺畫信,便沒堅持每周登錄去看。
她一個好友也沒有,今天登陸看到有人加好友,點擊出來是《煙火》雜志社的編輯。
剛同意好友申請,對方就發來一個抽煙的表情。
如風:你總算登錄了!
九秋:-_-||我家沒電腦,最近又有別的事。
如風:好啦好啦,很高興認識你,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編輯,合作愉快哦親(づ ̄3 ̄)づ╭~
九秋:罒ω罒好的謝謝。
如風:之前沒跟你聯系,是因為你的文章篇幅太長了,我們一直商議是否要讓你縮寫,或者分成上中下三部分發表。不過最後我們想出一個創意,這也更符合發展潮流,就是在每期雜志中夾一個小冊子,以刊表優秀的長篇作品。
如風:你很幸運哦親,你是第一個耶
春柚:真的嗎?真是太感謝啦!
春柚:我也是稿子寄出之後才發現字數不符合任何一個板塊的要求,所以還以為沒通過審核呢。
如風:(,,ω)ノ”(っω`。)任何作品只要足夠優秀,我們都不會輕易放棄哦。
如風:乖乖你的通信地址是初中二年級,你真的才上初二嗎?你的文字那麽成熟耶
春柚:(^^*)我确實是初二學生,如假包換哦。
春柚:我從小喜歡讀故事,家裏書也多,謝謝你的誇獎,我會繼續努力。
如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如風:親你的稿費怎麽領取,最好給個銀行賬號。
春柚:我姐姐的賬號可以嗎?我叫她特地辦了一個存折給我用。
如風:可以可以。賬號和名字發過來,還有開戶行詳細地址。
田晞發送了銀行賬號,如風提醒以郵件的方式發了一封一模一樣的信,郵件裏還有約稿要求和稿酬标準等諸多信息。
《煙火》的稿酬标準是千字40至80元,田晞第一次投稿便得到60元千字的待遇,這代表她得到了雜志社的認可。
以後繼續努力,長期合作,有望獲得更高的結算水平。
她馬上就能得到一筆千元稿費,這是一筆相當驚人的巨款了!
“滿天神佛,謝你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