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體檢
田家姐妹的小姨戴秋燕,在Y市百貨公司的一家服裝店任店長,丈夫是公交車司機。
他們的住所是公交集團前兩年集資修建的,三室兩廳的格局十分寬敞。
田晞和姐姐到小姨家的時候,媽媽和小姨正在廚房做飯,姨夫中午不會回來,爸爸和小姨的女兒在客廳看午間新聞。
田悅的突然出現讓大人們出乎意料,她只說自己來市區的新華書店買習題冊,下午就要回學校,并不能去參加明天表哥的生日宴。
田晞幫忙打岔,跑進廚房去看燒的菜:“小姨,今天中午吃什麽呀?我肚子好餓呀。”
小姨急忙回到廚房,“馬上啊,去擺碗吧,十分鐘後開飯,我做了你愛吃的可樂雞翅呢。小悅也來了我再加個牛肉絲,先看電視等着吧。”
田晞大聲捧場:“好呀好呀!小姨最好了!”
田晞的外公外婆共育有四個子女,田晞媽媽戴春紅排行老三,上頭有兩個哥哥,下邊一個妹妹。
戴春紅和戴秋燕打小最親近,長大成了家兩家走動也是最頻繁的。
田晞記得自己最常去的親戚家裏,除了外公在的大舅家,就是小姨家了。
香噴噴的飯菜上桌,讓人食指大動,田晞和姐姐給大家盛飯分筷,表妹才八歲,拿起筷子便開始狼吞虎咽,把大家都逗得大笑。
小姨今天休息,吃過飯催促女兒去午休,之後和田晞媽媽一起收拾碗筷。
田晞與姐姐互通眼色,田悅便開始了最重要的表演:“爸爸媽媽,小姨,其實我今天說謊了!”
三個大人為她突然的話弄得一楞,田悅急忙把醫院開具的檢測單交給爸爸。
戴春紅湊到丈夫身邊看他手裏的東西,猛然聽到大女兒的話:“其實我今天來是因為,我之前給
一個雜志社投稿,中了三等獎,獲得一個免費體檢的名額。”
田悅一口氣說完大概,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田建華上過高中,女兒交給自己的一頁紙張的內容看了個大概,看出來這是醫院的東西。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田悅,到沙發旁坐下,示意田悅繼續說清楚。
田悅已經不緊張了,開始娓娓道來:“暑假裏我寫過些文章,投了幾篇出去,不過想必是還不夠好,并沒有被發表。”
“不過我獲得一個比賽的三等獎,爸爸,就是你也知道的《故事大會》舉辦的。三等獎的獎勵是一個免費體檢的名額!”
“我身體一直都很好,原本覺得這個獎勵實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不過之前妹妹提醒我,咱們家媽媽的身體偶爾會有些三病兩痛的。”
“想來媽媽生了我和妹妹兩人,生育的負擔加上長年累月幹體力活,确實有些虛弱,我就跟雜志社申請,希望可以将體檢的名額轉送給媽媽。”
“之前我不确定雜志社會不會同意,所以一直沒跟你們說,這次我回學校收到回信,他們同意了!”
田悅邊說邊觀察父母和小姨的反應。爸爸一臉思索看不出态度,倒是媽媽和小姨臉上帶笑,想必媽媽是覺得自己孝心可嘉。
果然,聽了她的話小姨連連贊嘆:“小悅你果真寫文章得獎了?哎呀我說姐姐你可真是有福氣,小悅不僅學習好還這麽孝順懂事,都知道關心你的身體了!”
“我就說你一年到頭只知道埋頭幹活,哪裏不舒服不是硬抗就是随随便便吃點藥,這對自己的身體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咱們女人生兒育女本就虧身體,更不要說你小時候還生過病本來就比常人有些不足。以前我勸你做個詳細的檢查你總說浪費錢,沒想到居然讓咱們小悅給争取到免費的,這下你沒話說了吧?必須得去!”
戴秋燕雙手在圍裙上擦幹,問田悅:“在哪家醫院?什麽時候去?”
田悅沒料到小姨如此給力,忙道:“通知都已經到了,就在旁邊的市醫院,今天下午就去。”
戴秋燕簡直高興的合不攏嘴:“哎呀這麽急呀?那我先去換身衣服,姐你也別收碗筷了,等回來再洗,你跟姐夫也趕緊收拾收拾,咱們早點去!”
“唉唉唉小姨你別着急,”田晞趕緊拉住她:“醫院兩點才上班,咱們這麽早去幹嘛呀?”
“哦喲對對對!”戴秋燕一拍腦門:“看我都糊塗了,還要小晞提醒。”她在田晞臉蛋上愛撫的一捏:“那咱們不着急,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大家都睡會兒午覺吧,待會兒咱們一起去。”
她說完高高興興收拾碗筷去了,一直沒說話的田建華此時開口:“小悅,真的是免費的?”
他這麽問就代表信了,田悅喜出望外:“當然!你看到我給你的通知單了,雜志社已經付過錢了!”
田建華棕色的臉笑起來:“難為你,當真是懂事了。”
田晞一直從身後抱着媽媽,小腦袋放在媽媽肩上。她見姐姐說服了爸爸,擡頭看見媽媽眼中閃閃的淚花。
心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揪疼了。
她知道自己弱小,但從今以後,她會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下午兩點,戴秋燕帶着姐姐一家浩浩蕩蕩抵達醫院。
她家就住在這個片區,對這裏熟門熟路,帶着大家駕輕就熟找到周躍進醫生的門診室。
來的路上她就給姐姐一家說明情況:“這雜志社當真用心,這位周醫生可是這家醫院裏十分優秀的一位。人家學歷高又有經驗豐富,還當真醫者仁心!
“省級醫院好幾次想提拔他過去,人家說Y市的醫療系統本來就薄弱,若是像他這樣有些經驗的醫生都只想着往更大的醫院去,只追求更好的工作環境,那像咱們Y市這樣的小地方,人們看病就更困難了。”
她說得言之鑿鑿,仿佛青眼目睹周醫生說過那番話,引得姐姐和姐夫連聲稱贊。
田晞想起上午目睹周醫生的風采,觀其待人處事的風格,這種觀點出現在他身上倒是可信。
她又想起自己的一位恩師,多年來一直無法忘記他曾說過的一席話。
便是她馬上就要謀面的初中數學老師。
記得一個夏季懶洋洋的下午,他在講臺上揮汗如雨,下面的幾十位學生卻聆聽者寥寥。他有一瞬間的傷感,講了一些很少對學生剖白的心事。
他說:縣城的重點中學一直希望他能去任職,他自然心動,不僅教的學生資質更好,發展空間更加廣闊,連薪資待遇也會比這鄉鎮中學高出一大截。
可他終究不忍離去。
鎮上的中學本就比縣裏各方面條件都要落後,若是連他這樣優秀的老師都離開了,培養出好學生的可能就更低了。
田晞記得他當時嘆了口氣,面對學生們懵懂無知的眼神并沒有講得太詳細。可田晞一直将這一幕記在心裏。
戴秋燕繼續向姐姐說明周醫生的優秀:“二哥和二嫂看病從來都只找他呢。”
她說的自然也是戴春紅的二哥,人家在稅務局工作,還是名幹部,二嫂是名會計,兩口子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田晞沒想到連二舅舅和二舅媽都十分認可周醫生,他們這次着實幸運了。
到了診室門口,田悅避開大家把挂號單交給裏面的實習醫生,等裏面的病患出來後,裏面立即喊了戴春紅的名字。
“到我們了,快進去!”田晞第一個站起來。
進了門診室,田悅田晞與周醫生自然裝作互不認識。
田晞扶着媽媽,讓她坐在醫生辦公桌旁邊的凳子上。自己則與爸爸等人站在一旁。己方勢衆,頓時讓本就不是特別寬敞的門診室顯得有些擁擠。
周醫生接過實習生遞上的挂號單,望向戴春紅故作欣喜道:“你就是《故事大會》安排來做體檢的作者呀?”
戴春紅被誤認為是作者,一時有些窘迫,臉色微微發紅:“不……不是……我女兒才是。”
“哦?”周醫生故作不解,田悅馬上接招:“醫生您好,是我向《故事大會》投稿,不過體檢的是我媽媽,我跟雜志社申請過的。”
“原來如此,”周醫生贊許道:“小姑娘很不錯嘛,既鍛煉了自己的能力,又給家人争取到免費體檢的資格。”
他戴上聽診器示意戴春紅讓他聽聽前胸後背,開始進入工作狀态。
見他如此,陪同而來的各位也都屏息凝神,絲毫不敢打擾醫生的工作。
他聽診過後又細細查看舌苔,最後把脈。
田晞一旁觀察,知道周醫生多半兼具中西醫的本領,如此一來她便盤算,媽媽的調理說不定也可仰仗于他。
周醫生把脈相當仔細,把完左手把右手,神色十分認真。
時間稍微有些長久,令田晞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戴春紅更不用提,周醫生結束把脈後,她急忙詢問:“醫生怎麽樣?我的身體有沒有什麽問題。”
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她從小便比兄弟姐妹都更單薄,多年來為了家庭省吃儉用,從來虧待的都是自己,說她什麽問題也沒有,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想到這裏她有些後悔,自己幹嘛答應來做這個體檢,要是當真查出什麽沒聽過的病痛來,豈不是自己吓自己!
醫生卻沒立即回答她的話,而是開始問一些問題:“你是否胎裏不足?”
戴春紅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的意思,倒是妹妹戴秋燕一旁幫忙回答:“就是就是,我娘在懷姐姐的時候,你知道的,那個年代條件艱苦,我娘營養跟不上,我姐姐生下來的時候只有三斤多重,聲音比小貓還細,大家都以為活不成的。”
田晞從未聽過這些事,一下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周醫生點頭,顯然這個說法印證了他的判斷:“你是否身體比常人虛弱,容易疲憊,勞累之後或是遇到壓力之後容易吃不好睡不好?”
這就是她的日常,戴春紅在衆目睽睽之下誠實的點頭。
“平日裏胃口怎麽樣?喜歡吃辣?”
戴春紅再次點頭:“反正胃口一直一般,菜不辣的話就更吃不下。”
周躍進早已在病人坐下的第一時刻便觀察到她的膚色蠟黃和體态消瘦。病人的每個回答和脈象都在他的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