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促膝長談
王宮西面一隅,獨立一個三層高小樓,這便是雀閣。雖然比不上東面三大堂的雄偉巍峨,倒也小巧玲珑,別有一番特色。
比起飛羽堂,哲暄倒是更喜歡雀閣多一些。不為其他,只覺得飛羽堂确實看起來更像是德文太子那般男子的寝殿,和秀氣雅致的女子還是多有不配。雀閣就不同了,雖說不大,但樓梯走道卻可以算得上曲折回轉,頗有曲徑通幽之感,着實精巧雅致。
這幾日的雀閣,一樓正堂左右堆滿了慶歷出嫁的禮箱,一半是打大野部送來的,另一半則是郁久闾特地囑咐了明安督辦、為慶歷準備的嫁妝。
顧慮到先前嫁給姜源時,慶歷受了不小的委屈,明安此番可算是用盡了心思,金銀珠寶便也就罷了,各樣精致器皿、賞玩物什,還有用來打賞下人的物件裝了十數禮箱。
明安還在正堂打點着,慶歷也才安頓好輝達定寧,此刻來正堂尋明安。
“我出嫁,倒是辛苦安兒你了。”
明安聞聲回頭,已經見着慶歷換下方才一聲正裝群服,換了身葉黃衣裙,明安上下打量,連連搖頭,道,“姐姐怎麽換了這一身?”
慶歷低下頭,打量着自己,不解問道,“怎麽,有什麽不妥嗎?”
“葉黃蕭瑟,讓人看了平添哀戚之感,姐姐正是芳華之年,可不能穿成這樣。”
慶歷卻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哪裏就芳華之年,我可比不上你和暄兒,你們這才叫做芳華之年,我都是嫁過一次的人了,再如何,都不可能同往日一樣了。”
明安嘆氣不止,走到一箱禮箱面前,掀起箱蓋,轉身對慶歷道,“姐姐來看。這些都是父汗特地命人趕制出來的,一年四季,不論禮服常服,還是騎裝裙裝,都可精細着呢?所用布匹,色澤材質也都是我和暄兒去為姐姐擇選的,姐姐日後便在這其中挑選了穿,可別在穿着些期期艾艾之色了。”
慶歷聞言,感激不已,卻又不知如何,想起了在大古遇到大野炬之時,他曾說過的話,心中又不免生出悲涼之情。大野栗根本不會準許這個庶出弟弟留在大古與自己完婚,既然如此,自己是穿葉黃的期艾之色,還是華衣美服,又有什麽差別呢?
明安眼見着慶歷的臉色一點點發生改變,雖不太過明顯,但明安卻看得清楚,她此刻已經可以清清楚楚猜出慶歷心下的變化。這原不是明安看出的,而是哲暄料到的。因為一模一樣的心思,當初明安在為慶歷擇選衣飾的時候,也有過。
“姐姐,我知道你是作何想的你覺得,反正穿得再好也總沒有人看,這些東西,是壓在箱底,還是穿在身上,都是沒什麽區別的。”
慶歷被明安說中心思,有些不大好意思,卻也不願隐瞞,微微颔首。
“不瞞姐姐,我原本也是這樣的心思。可暄兒不這麽覺得。”
慶歷聞言,自然是要詫異的,明安不緊不慢道,“那天我與她一道去為姐姐擇選出嫁所用衣裙,暄兒一再堅持要按着姐姐當初未出閣時的喜好,挑選布匹的色澤材質。我不知她何意,心中也不免像姐姐方才一般愁思。可暄兒說了,姐姐之缺,素來不在衣裙,而在心性,若是今日之姐姐,還有當初跪在議政堂外求請的豪情與果毅,那日後之事,也就算不上難。”
慶歷颔首,卻道,“我知道自己懦弱,也知道這樣的性情,既讨不得父汗喜歡,也叫你和暄兒為難,可是,安兒,姐姐這個個性怕如今也是難改了。”
明安颔首同意,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定情定性之事究竟也不能急在一時,便道,“妹妹明白,所以不會強求姐姐,只不過,妹妹有句話要交代姐姐。”
慶歷看着鄭重其事的明安,道,“你說吧。”
“姐姐所托,妹妹與暄兒一定會竭盡全力為姐姐成全,但姐姐若是當真想和大野炬假戲真做,雙宿雙飛,妹妹只想告訴姐姐,此事三分在謀劃,七分卻還在姐姐。”
慶歷聽聞,有些怔住了。
“妹妹所言,姐姐可聽明白了嗎?”
明安實在不想慶歷再次重蹈當年覆轍,這話一是要她振作,二也是明安早已看出慶歷本性之慧,要她自己能籌謀努力,不願她一味作繭自縛,自怨自艾,到頭反讓自己與哲暄的謀劃又變成一場空。
慶歷終于颔首答應,“你和暄兒的苦心,我明白,到了大古我知道該怎麽做,也會擅自珍重的,你們放心就是。”
明安得到慶歷這樣的回答已經算是很滿意了。慶歷雖比不上哲暄,能替自己打算,再替姊妹打算,但明安相信,她所見的慶歷并非全沒主意,如今有了她這句話,明安也好打算自己的事情了。心念及此,不由擡頭看向慶歷方才來時的路,正想要開口,只聽得慶歷道,“輝達夫人我安排在二樓書房邊的房間,你若找她有事便自己去吧,無人會打擾你們的。”
明安微微颔首以表感激之情,轉頭看了看幾步之外站着的阿芩,示意她跟着自己去。
明安的腳步很輕,上了樓梯,沿着走道,兩側是幾間小房,左手是座北朝南的書房,右手邊則是茶室,書房過去便是間小室。小室雖小,卻是五髒俱全,一張坐榻,一個案頭小幾,一個妝臺,一張用膳方桌。說來這些還是哲暄回來時候,初見雀閣陳設時所提的建議,說是如此一來既能不負雀閣精巧雅致之名,二來,若是慶歷生母叱勒氏時常來雀閣,也能有間私密小室可以稍作休息。可如今卻沒想到,就在慶歷出嫁之前的兩夜,住在這裏的倒不是叱勒氏,而是郁巋生母輝達定寧,如此想來,明安還生起了一番對慶歷的愧疚之情。
阿芩見到明安走到小室門外幾步之遙,便停住了腳步,不知想着什麽出神,便近前低聲問道,“公主,咱們還去嗎?”
明安回過神來,不免想起哲暄的話。确實,如今事已至此,再多思慮已經無濟于事,她既不能把郁巋的真正身份實言相告于郁久闾,又已經無法阻撓郁久闾欲将汗王之位托付郁巋的心思,眼下所做已經是她們能想到的唯一之法,與其猶豫徘徊,錯等時機消磨殆盡,倒不如一鼓作氣去向輝達氏說明來意。
“若是怨恨,便怨恨了吧。”明安心下喃喃着,轉頭對阿芩道,“去叩門吧。”
阿芩得令,輕聲細步上前,叩門道,“不知夫人可安置了嗎?我家公主想請見夫人一面。”
阿芩話音剛落,小堂房門便開了,輝達定寧恭恭敬敬侯立于門內,道,“不知安公主駕臨,妾身有失遠迎了。”
明安近前幾步,扶起輝達,定眼細看她,仍舊是方才宴席上那個寵辱不驚的撫琴之人,明安不知怎的,心下的害怕竟然平添了幾分。
“深夜打擾實在冒昧,可是我方才聽夫人琴音,此刻實在難忘,故而特意前來讨教一二,還請夫人莫要見怪才好。”明安說罷,轉頭又向阿芩道,“夫人受技怕是也不想讓旁人聽到,你先去外面候着吧。”
輝達氏明白,明安這話不是說給阿芩聽的,而是說給服侍自己的婢女聽的,卻也不曾有過異議,颔首讓小堂內的人同阿芩一道出去了。
明安并未着急上座,而是拉起輝達氏的手一道坐下,道,“夫人能同意留下,我真的很感激。”
“公主此言,妾身受不起。只不過,妾身雖不才,但也确實曾經傳藝授道,卻也并不在乎是否被旁人聽去,公主無需如此。”
明安看着輝達定寧一副像是從不知道自己來意一般的平常模樣,連連搖頭,道,“夫人蕙質蘭心,當真不知我此來何意?”
定寧平和答道,“公主既然說是來讨教琴技,妾身絕不敢相疑。”
說話間,雙眸不見絲毫猶疑,淡然的笑意也未見散落半分,如此之狀,若非明安早知輝達定寧之名,怕是當真會信她。
“夫人不必如此謹慎,今日夫人會到這雀閣來赴宴,想必對明安之心已經知曉一二,既如此,對于明安今夜之行,怕是也已經心中有數了吧。”
輝達定寧擡眸打量明安,一瞬間,眸中閃過點點光芒,卻仍是不做聲。
明安也不着急,平和道,“夫人素日裏從不與仆固氏一道現身,尤其是這宮中,夫人明哲保身之智,明安佩服,也能理解。可今日,夫人一反常态,不僅入得雀閣來赴宴,還做驚世之曲,得了滿堂喝彩。這些,若非夫人有意為之,明安還當真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話已至此,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或許還會解釋,稱是仆固布薩有意為難,自己不過是見招拆招罷了。可是輝達定寧卻不打算多做無用辯解,半晌,颔首道,“公主所言确實不錯。可是,妾身也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明安今日既然請了夫人,目的就是想請夫人知無不言。”
輝達定寧像是得了滿意答案般颔首,“方才若非大夫人有意用破敗舊琴為難妾身,公主是否也已經想到辦法留下妾身了?”
明安心下不免一怔,輝達定寧确實是聰慧之輩,如此之人,難怪能有郁巋這樣的兒子。不對,明安心下很快就把這樣的想法推翻,郁巋之能遠不及眼前這位随時随地總是一副雲淡風輕之狀的母親,因為,此時的明安,已經能感覺到輝達定寧的言外之意。
“夫人之意,明安明白。明安也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訴夫人,請夫人來,是明安的意思,留下夫人,也是明安的意思。與慶歷公主無關,也與我父汗無幹。”
定寧倒是爽快點頭,絲毫不懷疑明安是否有所隐瞞或欺騙,就像是這件事并非她所想要問的一般。
明安繼續道,“夫人此刻或許還心生疑雲,不知明安究竟要與夫人談何事,也或許,夫人早就知道,只是此刻還不願意挑明罷了。可不論夫人願不願意知道,既然今天明安已經請夫人來了,想必夫人也明白,此事是非夫人相幫不可。”
輝達定寧微微搖頭,“公主地位尊貴,又有何事能需要妾身相幫?”
“若是我說,此事事關郁巋,夫人可還會如此鎮定嗎?”
顯然,這樣的事出之因,輝達定寧早已料到,若非如此,她又如何會來。但這話明明白白、不帶一絲隐瞞和避諱地從明安口裏說出來的時候,輝達定寧還是不免心下一震。然而,輝達氏的隐忍之能足以令她此刻仍舊保持着一副事不關己的平和之狀,确實是不得不令人由衷佩服。
輝達氏的反應明安看得明白,心中更是如明鏡一般,“夫人此刻還能如此平靜,想來,這樣的事因夫人是早已料到了。可若是今日我同夫人說的是郁巋的身世,夫人...”
明安話音未落,眼見着輝達氏的眉頭微微一緊,堅定的眼神透出一抹說不出的冷芒,像是一把雖是準備自衛的利刃,正欲寒光出鞘,對準明安。
“夫人莫要緊張,這件事,不該知道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我可以和夫人保證。”
輝達定寧此刻已經恢複了平靜,太多在意,便自然會露出馬腳,而她,是個不允許自己顯露一點錯處的人。她背負的并不多,可僅僅郁巋身世這一條,就可能是郁鹿父子的滅頂之災。
“公主的意思,妾身明白。不過,妾身卻覺得,此事是公主多慮了。”輝達定寧用精致的不如一絲破綻的笑容把自己所有的緊張與不安完整地包裹起來,一字一句說來,當真就如同是明安弄錯了一般,“妾身雖然并非出身名門,但為婦帷幕的道理還是懂的。公主這樣的話,今日于妾身說過便就此作罷的好,若是他日被有心之人聽了去,只怕還要牽連無辜之人受害。”
明安知道輝達定寧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可是,眼下之事哪裏還容得她這般避重就輕,便直言道,“夫人可知,此事是何人告知與我?”
輝達定寧自然明白,此事只有她和郁鹿知道,若是再有他人,那便只有郁巋。自己沒有說過,郁鹿更不會,那便只能是郁巋自己告知的。這樣的事,輝達定寧不用想都知道,又何須明安來說。
但是明安要說的卻是另一件事,“明安認識一個姑娘,她的事很是有趣,不如說給夫人聽。夫人聽過,自己便也就有答案了。”
輝達定寧沒有再拒絕,聽明安慢慢道,“她也是草原上的姑娘,和我們都沒什麽不同。姑娘好騎射,但是功夫卻差得很,開弓射箭,竟然連弓都拉不滿。可是她卻又要強的很,仍是放不下往來絡繹不絕的獵物,可徒勞無獲确确實實是因為自己技不如人,如此,倒是弄得自己氣急敗壞,竟然當衆哭花了臉。往來的人也不少,可是沒人敢近前,不是怕教不好那姑娘,到頭反而傷了自己,而是怕揭人短處留下數不盡的麻煩。這樣的人心,那姑娘當時并不清楚,所以在她心裏,她覺得那些人無比讨厭,可她越是這樣,越想獵有所得,反倒越能不了事。就在她反複糾結無果之時,卻有一個男孩提着自己的弓箭走向了她......”
“公主不必再說了。”輝達定寧忽然淡淡開口,眼神泛出淺淺一抹哀戚,“公主若是正對他有情,這後面的事,就不該發生。”
明安被輝達定寧一句話,逼出多年隐忍秘密的沉痛,不禁一行清淚奪眶而出,“他也曾和夫人有一樣的心思,所以就算我用盡心思,他也不肯正面應答我。可是夫人,我們如今都已經回不去了。我們原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在我知道真相還是決定要一條路走到黑的時候,在我們把一切都說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事情就會好起來。直到...”
輝達定寧聞言,長嘆道,“直到你們開始明白大汗的心思,對嗎?”
明安聞言驟然起身,正對輝達定寧,雙膝跪地。明安之為,此番才是真正讓輝達定寧驚訝萬分,“公主,您這是何意?快起來,妾身受不起,郁巋更受不起。”
明安一把掙脫來撫自己的輝達定寧,“夫人,我郁明安此生心意已決,無論他是何出身,欲往何處去,我都必定跟随,至死不渝。今夜所為,唯有一願,懇請夫人相助,保郁巋平安。”
輝達定寧微微閉目,眼眶中湧動的熱流催逼着全聲上下血液道行,“公主何須懇請,郁巋是我兒子,我又怎會不幫。您快起來吧。”
明安得言,似還有不敢相信之感,擡眸打量輝達定寧,卻已經見她與方才大有不同,“夫人所言,可是實話?”
輝達定寧重重颔首,這才扶起明安,請她原座坐好,自己微微拭淚,慨然長嘆,“郁巋何德何能,能得公主如此厚愛。既然今日,公主把所有詳情都盡數相告,那妾身也可以告訴公主,公主所知不假。不論是當年之事,還是今日妾身為何而來之事,都無一錯處。今日之事,也确實是因為巋兒所托,不得不往雀閣來這一趟。只是,所為何事,巋兒卻說他也不知,故而方才...”
明安自然明白,颔首表達理解。
“公主與巋兒之事,妾身雖在府中,卻多少有聽得巋兒說起。公主的擔憂,妾身知曉,公主大可放心,有些事,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提起了。”
輝達定寧所指,明安聽得明白,心中卻不由害怕,追問道,“不會再有人找到他嗎?”
“人已作古,便是找到,也只是一座孤墳,又能證明什麽。”
輝達定寧一字一句落在明安心頭,只覺得如冰棱握在手中一般,凍得生疼,“夫人之意...?”輝達定寧的意思明白,不用再問,可明安卻擔心另一件事,“郁巋呢?他可知道。”
輝達定寧轉過頭看向明安,看着這個很快意識到此事對郁巋之重的女子,看到她眼裏掩藏不住的擔憂,看着她說話時不由自主帶鎖的眉頭,心下竟生出一份感激。若說,方才那句“何德何能”還有一半是客套之意,那麽此刻,輝達定寧是由衷地覺得郁巋能得明安,确是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輝達定寧看着明安,半晌,輕搖了頭,“他只知,他去了他處。若是他知道真相,爺的一番苦心,他就要錯會了。”
明安難以置信,“是王叔?”
“大汗的心思,我們都看得太清楚。巋兒的身份不管藏不藏得住,只有那個人死了,巋兒才有可能活。”
輝達定寧話語之輕已是不能再有,正如此話之明。
郁久闾是何許人也,明安哪裏不明白,更何況眼前的女子看透時局之能必是在她之上。今日莫說是郁巋,就是毫無疑點的郁鹿王叔的嫡長子郁屹若是被易儲,郁久闾也是會把他查個底朝天,更何況僅僅只是一個側室所生庶子。雖然,郁久闾是極其看重郁巋,也欣賞他治軍之才,但即便如此,也絲毫不會一改他郁久闾一貫的行事之風。
“夫人既然看得明白,應該,明安此來之意,所請之事,夫人也能看得出一二吧?”
輝達定寧看着此話說的有些猶疑地明安,淡然一笑,反問道,“公主可還記得自己方才所言,今日之事,乃是您自己的意思?”
明安心下一愣,這件事,自然不是她的意思,可是她不能說,卻也不能不說。看着輝達定寧像是随時可以看透她的眼睛,心下一橫,颔首,道,“是。”
“巋兒,可知道公主之意嗎?”
打前一問開始,明安已經料想到會有這麽一問了,平和搖頭,道,“郁巋不知,只是我的意思。”
輝達定寧沉默了半晌,微微勾起的嘴角帶了一點悵然,“不是公主一人的意識。”
明安沒曾想輝達定寧便是知道,此刻也要挑明,心下正直打哆嗦,卻聽得輝達定寧繼續道,“至少,爺與妾身,都是此意。”
輝達定寧的話如同一劑猛藥,既能解疾病于一時,卻難免藥效猛烈,讓人一時頭暈目眩不止。
明安心下微沉,追問道,“不知夫人此言,可是王叔之意?”
“公主高看妾身了。妾身就算通曉琴棋,但此等朝廷之事,妾身可無能置喙。這意思自然也是爺的意思,公主大可放心。”輝達定寧微微一頓,見着明安颔首,繼而道,“爺的良苦用心,想必同公主一樣,妾身雖不能體察公主同大汗之心,但是爺的心思,妾身還是明白的。公主大可放心,不論他日誰登高位,君權之尊無人能幹左右。”
明安看着如此直言不諱的輝達定寧,此刻已經決定将另一件事和盤托出,可明安還是沒有開口,她在等,等着輝達定寧說接下去的話,而這話,她可以篤定,輝達定寧此次必會說。
“只不過,妾身有一事相求。”果不其然,輝達定寧繼續道。
“夫人當說無妨。”
輝達定寧看着明安的雙眸,她的從容不迫不是經年歷練而成,而是此刻贏面之大,勝算之大,讓她足有如此定力。輝達定寧知道,明安必有一事在此刻等着自己,然而,便像先前明安對于自己是否答應相助的無能為力一般,此刻的輝達定寧除了請明安相幫,卻也是別無他法。
“爺為我們母子已經籌謀了半輩子了,郁巋如今能得大汗賞識,自然是好事,爺也甚為欣喜。可是公主,妾身有一言,只能當着公主之面說。大汗乃是天之驕子,數十年為柔然,為王庭威望操勞。着柔然江山,在大汗心中之重,公主應該比妾身更加清楚。妾身是擔心...”輝達定寧定了定神,不是為了勸說之效,而是為了平複此刻微有波瀾的語氣,長舒一口氣,才道,“若是他日,大汗為了這柔然江山動了殺心,還請公主能竭盡全力阻止,爺心性恬闊,本非好争之人,更無心權勢之争,只求保存性命于風雲際會之所。”
明安從未想過,輝達定寧所請會是此事,自然也是沒有想過郁久闾是否可能會這樣對待王叔郁鹿。然而,輝達定寧的話卻如同醍醐灌頂,她所擔憂并非絕無可能,即便郁久闾此時此刻未有此心,但離着郁巋承繼大統,還是漫漫無期之事,這其中,有個一兩個意外,足以讓父汗生了此心,也并非不可能。
明安停頓片刻,略一思忖,道,“夫人擔憂,明安有一解之法,可保一勞永逸。只是明安不知,夫人是否願意?”
明安反應之快,已經足可以證明輝達氏的推斷——明安另有一事在這兒候着,雖不知這般心思是否是打從自己進到雀閣就有的,但很顯然,即便此番自己故作不講,明安也不可能就此将後話作罷,便道,“公主請講。”
“父汗若是擔憂,不過也就是擔心,日後若是郁巋登基繼位,王叔會左右郁巋所思所行,若是王叔久不在王城,或許父汗就不會再起這樣的心思。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日父汗仍舊起此疑心,郁鹿王叔人已經在千裏之外,朝中勢力均無,父汗他也不會再多為難王叔。畢竟,父汗與王叔之間究竟與他人不同。夫人以為,明安所言,可是一勞永逸之法。”
輝達定寧似乎早已料到明安所言之事,雖然仍有意外之色,卻是為了明安說此話時的鎮定自若,就好像此言是品評他人的後世半生,與她無關。
輝達定寧沉吟了許久,半晌才緩緩開口,問道,“大汗可決定了,讓爺去往何處。”
“暫未。”
明安倒也不隐瞞,直言了當。
“公主,您既然話已至此,為何不把全不打算都告訴妾身?”
輝達定寧明白,明安方才的為難,此刻的決定,都不僅僅是此,她在乎的人和她不得不去左右的人,關系太過密切,以至于才有猶疑徘徊不定,神色難安的前狀。
的确,話已至此,明安确實也沒有打算在隐藏,便道,“夫人果然蕙質。既然夫人明白,明安在說明了,也無不妥了。王叔會去往何處,不是明安能決定,也非明安能左右的。這一點,夫人心下明白。至于夫人。夫人琴技明安實在佩服不已,正如今日正殿上所言,明安可還有琴技想請夫人傳授,夫人還是暫且留在宮中的好。待得他日塵埃落定,夫人也自有夫人的去處。”
輝達定寧聞言,竟然沒有反對之意,沉默許久只是緩緩道,“公主不愧是日後統領王庭後宮之人,今日一番夜談,公主大氣已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