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家二老先是謝過了劉老先生,讓丫環送他出了府。又趕緊派跑得快的家丁去按方配藥,藥材買回後又讓廚房的人抓緊時間熬。一番折騰下來,半個多時辰後,藥湯總算好了。
沈父沈母守在萬長生身邊寸步不離,時不時地還給他換換濕毛巾。
“老爺,夫人,藥熬好了。”廚房的小丫頭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黑褐色藥湯進了屋子。
“好,長生,起來喝藥了。”
沈老爺把萬長生扶起來靠在床邊,沈夫人接過丫環手中的白瓷碗拿着勺子要喂萬長生,萬長生掙紮着不肯。
“嬸嬸,我都是大人了。”
“你這孩子還害羞了。什麽大人呀?在嬸嬸眼裏你永遠都是小孩。”沈夫人笑着說道,可見萬長生堅持不肯,只好把勺子遞給他。“行,不過我得給你端着碗,你自己舀着喝,小心燙。”
萬長生的确手腳無力,于是接過勺子一勺一勺地喝了起來,一碗藥湯很快見了底,沈夫人趕快拿了托盤上的一枚蜜餞塞他嘴裏,“去去藥味,甜甜嘴。”
萬長生喝了藥後就發了熱汗,可能藥湯中有安眠的藥材吧,他的眼皮直打架。
“你要是困了就睡會兒,我和你嬸嬸一會兒再來看你。”沈老爺見他困了,拉着沈夫人就走了,不過臨走時仍不忘囑咐白泉,“白泉,小心照看少爺,要是有什麽事兒趕緊通知我們。”
“是。”
沈父沈母出了萬長生的房間,又馬不停蹄地跑到女兒的房間中去,不過還好,沈清歡可比萬長生的狀态好多了。
沈清歡和綠塵正坐在桌前算賬,綠塵趕緊起身行禮站到一邊。沈清歡見到父母來了後,笑着和他們撒嬌。
“爹,娘,我還以為你們知道我受傷了,會馬上趕來呢。哼,我生氣了。”
許久不見女兒這麽活潑,沈家二老俱是一愣,不過旋即明白女兒是心态變好了,她已經準備把以前的事情放下了。
“本來早就打算來看你,誰知道長生發燒了,我們忙着看他,這才來晚了。來,讓娘看看,腳扭得嚴重不嚴重?”
沈夫人一邊向女兒解釋一邊蹲下身要去看女兒的腳,沈老爺見狀連忙轉身避開。
“不嚴重,綠塵給我治療後好多了。長生發燒了?燒得厲害嗎?”
沈清歡由于腳扭了,就簡單地穿了一身便服。她趕緊制止母親拉自己裙擺的手,把母親拉起來,告訴母親自己好多了,然後又關心起了萬長生。
“長生頭燙是挺燙的,不過我看人還是很清醒的。”沈夫人向女兒詢問道,“你們倆昨天幹嘛去了?怎麽會一起回家?還一個腳扭了,一個發燒了。”
沈清歡怎麽敢說出昨天晚上自己幹的傻事,只笑着搪塞,“我是閑逛時碰見長生了,我倆一起走路時我不小心摔了。至于他,估計是昨天夜裏的秋風大,他身體單薄這才受了風寒,發燒了。”
“風大?昨天晚上是有點風,但算不上大呀。”沈夫人有些奇怪。
我的親娘啊,是,地上的風是不大,可樊樓頂上的風大啊。沈清歡心中嘀咕面上不顯,只是笑道,“家裏有牆擋着,所以風不大,可外面就不一樣了嘛。”
“哦,對,有道理。而且昨天你腳扭了,長生一路把你扶回來肯定出了汗,風一吹,不發燒才怪。”沈夫人自以為想通了原由。
“娘子昨天不是被萬少爺扶回來的,而是被萬少爺背回來的。”
站在一邊的綠塵開了口,沈清歡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嘴。
“背回來的?”沈夫人皺起了眉頭,和沈老爺對視了一眼。
“沒錯,不過昨天娘子穿的是男裝,應該沒人能認出來吧。”綠塵絲毫不在意沈清歡的瞪視,把事情說得更加仔細。
“嗯,我知道了。”
沈夫人聽了綠塵的話沒有額外的表示,和沈老爺在女兒房間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蘭香,你去庫裏拿些補品,到長生那裏看看他,告訴他我行動不便,就不去看他了。”沈清歡吩咐蘭香道。
蘭香點了點頭,拿着庫房的鑰匙走了。
“綠塵,你幹嘛把昨天的事告訴我爹娘呀?幸虧我娘沒罵我,要不我就慘了。”沈清歡在蘭香走後,就開始怪綠塵告狀。
“紙裏是包不住火的,昨天晚上萬少爺背你回來,門房的雲大爺看見了,守夜的小厮看見了,蘭香也看見了。我不說,難道他們也不會說嗎?而且昨天晚上你在樊樓做的好事,今天已經大街小巷全傳遍了,老爺和夫人要是猜出那人是你,你就更慘了。”
沈清歡沒話說了,知道綠塵是為她好,于是把她拉到身邊,笑着求饒,“我怎麽敢怪綠塵姐姐,我只是想着不要刻意提起這事嘛。”
“你還笑呢?以前出門做生意時,老爺交代你的什麽話?身邊沒人不能喝酒!我看你是全忘了。”
“我沒有忘,我昨天就是心裏難受,才多喝了點。”沈清歡說着說着就情緒低落下去了。
“行了,我知道。”綠塵趕緊摟住她安慰,“不過這些天你瘋也瘋了,鬧也鬧了,該好了吧?”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不管什麽原因,他既然不要我了,那我不會再犯傻了。”
“這就行了。”綠塵坐在她身邊,說出了自己以往的擔憂,“其實,我以前就覺得林公子你倆不适合,只不過見他對你極好,你又一心一意的喜歡他,就不想多說。”
“怎麽了,林大哥哪裏不好?”雖然沈清歡說要放棄林岩,可還是忍不住為他辯駁。
“林公子哪裏都好,不好的是林家。”綠塵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暖身,慢條斯理地為她分析。
“你單知道這泉州林家,乃是泉州的首富。可你不知道的是他家家族大,事情也多。林公子有十幾個兄弟,可他不過是姨娘生的庶子。嫡庶有別,尊卑有序,他要林家出頭,你知道要花費多大的工夫嗎?你就沒想過為什麽林公子年年都會去海外販貨?”
沈清歡搖了搖頭,她只知道林岩出色,卻從未往深處想過。
“海外行商利潤雖大,可海上風浪也大,随時會有喪命之憂。咱們當時是被逼到絕境了,為求出路,所以才冒險出海,可他呢,卻是年年出海。其實林公子這樣做,就是為了在父親面前表現啊。”綠塵說出原因。
綠塵見沈清歡愣住了,又接着說道,“林公子的母親是舞姬出身,心思手段俱是一流,她為了給自己孩子擡身價,求爺爺告奶奶的,才得了建州葉家的婚事。雖說那女子只是葉老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可若是娶回了林家,林公子離家主之位就又近了一步。”
沈清歡不知道何時綠塵調查了林岩這麽多,聽完綠塵的話後,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原來我也這麽不了解他啊。”
“不是你不了解他,而是林公子的心思深沉,藏着沒告訴你罷了,而且你又喜歡他,自然是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了。”
綠塵看沈清歡心情實在低落,想了想後說道,“林公子其實也是真心喜歡你的,要不然他不會拖那麽久才成親,你們兩個也只能說是陰差陽錯。”
“不,不是陰差陽錯。其實,我心裏有後悔過的。”沈清歡苦笑着開口了,“當我以為這次進京他可能要提親時,我有動過放手的念頭。我知道他家規矩森嚴,後宅女子要規規矩矩地相夫教子。我當時曾經萬分舍不得過沈家茶坊,這是我付出全部心血的地方啊。而且父母老了,就我一個女兒,我不願離開他們。只是那時候情熾意濃,索性什麽都顧不得了。所以等到後來他說分手時,我才會那麽難過。不過還好,我現在想通了。”
綠塵見沈清歡是真的自己想通了,于是笑着把賬本放到了她的面前,“娘子,何以解憂,唯有白銀!我看這世界上,錢比男人可靠多了。”
沈清歡“噗嗤”一笑,拿起算盤噼裏啪啦地打了起來。
過了沒多久,蘭香回來,沈清歡一邊盤賬一邊問她,“長生的病怎麽樣啊?”
“萬少爺睡着了,不過看起來好多了,聽白泉說,少爺喝了藥出了汗,溫度已經降下去了。我看萬少爺睡得正香,就把東西給了白泉。”蘭香回複道。
“哦,好多了,那我就放心了。”沈清歡聽說萬長生好多了,心情也輕松了許多。
“其實你該親自去看看萬少爺的,畢竟人家是因為你才發燒的。”綠塵向沈清歡建議道。
“我腳都受傷了,怎麽去看他呀?”沈清歡不明白綠塵為什麽會出這麽個主意。
“我和蘭香扶着你去,這總行了吧。”
“行,不過他現在已經睡了,我看咱們還是等中午他起床吃飯時再去吧。”
“也行。”綠塵點頭贊同。
在房間裏吃過午飯後,沈清歡讓綠塵和蘭香扶着自己去看了萬長生。
沈清歡進屋時萬長生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書,沈清歡見他臉色和常人無異,于是笑着說道,“看起來你是好多了。”
萬長生正看得認真,聽見沈清歡的聲音不由得笑道,“你怎麽來了?我剛才還說要去看你呢。”
“看我?你病歪歪的還要來看我?”沈清歡被人攙扶着坐在了他床邊的椅子上,然後笑話他道。“就一點小風就把你刮倒了,萬少爺,看來你不行啊!”
“咱倆一個盲一個瞎,誰也別笑話誰。你以為你被別人攙着走,就很威風嗎?”萬長生見她坐好了,也反唇相譏道。
“哼,我那是不小心摔倒了,跟你可不一樣。”
萬長生見她活力四射的樣子,心中十分開心,于是笑着服軟道,“是是是,你最厲害了。”
“少爺,藥涼了,可以喝了。”白泉見萬長生心情好,又看見娘子在,于是趕緊端起放在桌上的藥讓他喝。
“等一會兒再喝。”
萬長生小時候體弱多病,喝過的苦藥湯數不勝數,于是特別排斥喝藥,今天早上是因為沈夫人在,他才痛快地吃了藥。這不,到了中午,他自己覺得好多了,就拖着不肯吃藥了。
“什麽等一會兒啊,現在就喝。沒聽說過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只有喝了藥,病才能好得快。”
沈清歡和他一起長大,對小時候的事情還有幾分印象,自然明白他是要逃避喝藥,于是接過白泉手中的藥碗,舉到了萬長生面前。
“我病好了,我不喝。”萬長生把頭扭到一邊說道。
“你快喝,再不喝我生氣了。”沈清歡威脅他道。
“你還生氣了?我是為誰生的病啊,我就不喝。”萬長生突然耍起小孩子脾氣。
“聽話,你快喝,喝完我賞你一盤蜜餞吃。”沈清歡笑嘻嘻地哄他。
“好像誰沒吃過蜜餞似的,我才不稀罕呢。”萬長生轉了轉眼珠子,說道,“要我喝也不難,除非你喂我喝。”
“你別得寸進尺啊,還要我喂你喝。”
“行啊,你不喂我喝也行。我一會兒就把你昨天晚上在樊樓幹的好事兒,都告訴我叔叔嬸嬸。”萬長生語帶威脅道。
“你不敢。”
“你試試看,看我敢不敢?”
想起父母如果得知昨晚事情後的嘆息和唠叨,沈清歡屈服了,拿起勺子喂他,“來,萬大少爺,張嘴。”
三個下人在一邊看着兩人鬥嘴直笑,沈清歡聽到動靜後瞪了一眼綠塵,意思是要不是她勸自己來,自己也不會被這小屁孩兒威脅。
萬長生喝完藥後,沈清歡拿出手帕為他擦了擦嘴角,笑着說道,“不管怎麽樣,還是謝謝你昨晚陪我發瘋了。”
“清歡姐姐,為了你,幹什麽我都願意。”萬長生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深情款款地說道。
沈清歡覺得有些不對,掙脫開他的手,打起岔來,“對了,我想起來了。你一個月才三兩銀子的工錢,怎麽昨天會拿出張一百兩的交子來?”
一百兩啊!就上趟樓頂就沒了,沈清歡想起來昨晚的事心裏就在滴血,萬長生這個敗家子玩意。
“哦,那錢是嬸嬸給我的呀!她怕我沒錢花,剛回府時就給我了十張一百兩的交子。還說如果沒錢花了,就讓我問她要。”
“什麽?”沈清歡不知道該說自己母親什麽好,她也不怕萬長生跑出去胡天胡地的鬼混。“給我拿出來剩下的交子,讓我看看你都用了多少。”
“剩下的都在這,我除了昨天花了一百兩,其餘的一分都沒花。”
萬長生聽話地拿出了剩餘的交子,被沈清歡一把搶了過去,“沒收,你太敗家子兒了,這錢我替你管了。”
“啊,那我要花錢時怎麽辦?”
“你還用得着花錢啊?你又不需要應酬,你吃的穿的用的,家裏都給你置辦好了。而且你一個月,茶樓給了你三兩銀子的工錢,沈家又給了你五兩銀子的月銀,這難道還不夠你花嗎?再說了,你真有什麽事要花大錢,還可以挂沈家的賬嘛。”
“那我要是有什麽突發事件呢?”
萬長生反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交子看。自從離開萬家後,萬長生才算徹底體會到人世艱辛,因此對錢也看重了許多。
沈清歡想想也是這個理,萬長生一個大男人是該有點錢傍身,“行,給你一百兩放在身上,剩下的我給你存到家裏的賬房那裏去,你有需要随時去取。”
沈清歡又在萬長生房間說笑玩鬧一會兒,然後就告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