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萬長生跟着阿金快速地跑到了樊樓三樓的雅間前,站在門外他深吸了一口氣清醒一下頭腦,這才推門進去。
萬長生原本以為沈清歡會披頭散發地滿地打滾,卻沒想到沈清歡只是雙眸發亮地對着掌櫃的砸錢。
“三兩銀子還不夠?行,我給你五兩!”沈清歡的神情很正常,可說話時舌頭卻僵直了。
“沈家小娘子,我說了不是錢的問題。”掌櫃的苦着一張臉哀求道。
“我給你十兩!”沈清歡不改摳門本色,自以為豪氣沖天地說道。
掌櫃的無奈地撫了撫額,唉聲嘆氣地說道,“沈娘子,我家酒樓可以說是日進鬥金,您這點錢我真的看不上!您別鬧了,成嗎?趕緊回家去吧。”
“我不管,我就是要爬到樓頂上去。”沈清歡固執地說着,雙眼已經開始泛紅。
“一百兩!”站在一邊的萬長生開了口,遞出一張交子,“我出!”
掌櫃的咽了咽口水,接過交子,發狠咬牙道,“行吧,我現在就給沈娘子找梯子去,不過萬公子您可要小心地看好沈娘子。她喝了這麽多,萬一摔下來,小店可擔待不起!”
掌櫃的派阿金和其餘的夥計下去找梯子,自己為兩人關上門出了雅間。
“你來了?”沈清歡用手支住下巴,沖萬長生嘿嘿傻笑。
萬長生坐到了她的旁邊,看着桌子上散落的四個酒壺,“嗯”了一聲。
“萬長生!”
沈清歡忽然用雙手捧住萬長生的臉,然後越靠越近,萬長生紅着臉想掙紮,不料酒醉後的沈清歡卻有一股蠻力。
“萬長生,你知不知道……”沈清歡的臉和萬長生只隔着不到兩指的距離,他可以感受到沈清歡呼吸間的酒氣,看到沈清歡臉上細小的絨毛。
“知道什麽?”萬長生盯着沈清歡紅潤潤的雙唇道。
她想說什麽?她想幹什麽?萬長生的腦子都要爆掉了。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好讨厭好讨厭你?”沈清歡用力地把萬長生的臉擠成一團,眼淚簌簌而落。“我讨厭你,全大宋的人裏我最讨厭的就是你!”
萬長生紅通通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死白,雙手用力抓住沈清歡的手腕,把臉從她手中掙脫出來,張口就說,“我也最……”
反唇相譏的話說了一半,他還是吞了下去,看着女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失落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沒關系,我不讨厭你。以後,我也會學着讓你不讨厭我,慢慢喜歡我的。”
沈清歡吸了吸鼻子,“誰要喜歡你?我有喜歡的人。”
“好好好,那你就繼續讨厭我。”萬長生随口哄她道。
沈清歡趴在桌子上哭了一會兒後,竟然歪着頭睡着了,發出細微的鼾聲。
萬長生盯着沈清歡打量,她白淨的臉龐上滿臉的淚痕看起來格外可憐,他起身去拿屋裏幹淨的毛巾過來為她擦眼淚,不料她一翻身又坐起來開始鬧。
“我要上樓頂。”她盯着萬長生十分認真地說道。
“好,掌櫃的給你搬梯子去了,一會兒就來!”萬長生刻意柔着嗓子哄她,“我們先把臉擦擦,好不好?”
“你給我擦。”沈清歡說着把臉送到他手中的毛巾上,自己開始用臉一下一下地蹭毛巾。
萬長生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沈清歡醉酒後竟會是這副樣子。
“坐好!”萬長生把她按在椅子上,用毛巾仔細地給她擦臉。
沈清歡乖乖地聽話,認真地問道,“我聽話了,梯子搬來了嗎?”
萬長生剛要回答她,就聽見外面的敲門聲,于是對外面說道,“進來吧。”
阿金和小夥計搬着梯子在外面站着,掌櫃的笑眯眯地道,“萬公子,梯子到了。”
沈清歡站了起來,興奮地拍着手跑向門外,“我可以爬高高了。”
“是是是,你可以爬高高了,不過得我陪着你,不然人家可不讓你爬。”萬長生趕緊拉着她,沖掌櫃的使眼色。
“對,沒人陪,我們的樓頂可不讓爬。”
“好吧!”沈清歡噘嘴同意了。
“哎哎哎,小心小心。”“天哪,慢點慢點。”在掌櫃的一連串的驚呼聲中,沈清歡和萬長生終于有驚無險地爬到了屋頂。掌櫃的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事,就囑咐夥計小心照看,他又下樓處理事情去了。
“好高!”沈清歡坐在屋頂上,微側着頭看了看地面,捂嘴驚呼道。
“你怕高,那咱們就下去吧!”萬長生輕聲哄她,怕她失足跌落。剛才看她眼淚汪汪的樣子,他就失去了理智。現在爬到樓上,他的一顆心又吊了起來。
“誰說的,我最喜歡爬山,最喜歡站在高處往下看了。”沈清歡笑嘻嘻地說道,竟然還嘗試着要站起來。
萬長生一把把她摟在懷裏,“別亂動,掉下去可不是玩的,你要是不乖,我現在就把你帶下去。”
“我沒有不乖,我就是想給你指指泉州在哪兒?”沈清歡在他懷裏悶聲悶氣道,随即她又指向東南方,“喏,你看,泉州就在那個方向!”
萬長生苦笑,沈清歡就連醉酒也是記挂着林岩那個混蛋的。
“哎!你去泉州嗎?”沈清歡歪着頭問萬長生。
“沒有!”萬長生快速地回答道,心裏已經把泉州列為了自己最讨厭的地方,沒有之一。
“我去過!”沈清歡得意洋洋道,“你知道嗎?泉州有一個全大宋最大的海運碼頭。你知道嗎?泉州的瓷器也特別漂亮,那些海外的人可喜歡了!你知道嗎?泉州可漂亮可好玩了,有開元寺,有七星湖,有……”
沈清歡板着手指開始說泉州的種種好處,說了好大一會兒,她才哽咽道,“泉州還有一個最好最好的人,他叫林岩。”
“我知道。”萬長生随聲附和。
“你不知道!”沈清歡像是突然酒醒了過來,從他懷裏掙脫開。“我等了他七年!我想盡一切辦法要和你退婚!我還特意學了泉州話,可是沒用,一點用也沒有,他要娶別人了。”
萬長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她,更何況在知道林沈二人分手後,他心裏還存着竊喜。
沈清歡把随身攜帶的簫從袋子中抽出來,溫柔地撫摸着它,“這是他特意買的一對龍鳳簫,他是龍,我是鳳,可惜最終卻沒能龍鳳呈祥。”
天上彎月如鈎,幾顆星子寥落,地上人潮如湧,人聲沸騰,燈火通明。萬沈兩人坐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樊樓頂吹風,心中各懷着一抹愁緒。
沈清歡把簫放在唇邊,開始吹奏一曲《長相思》。清風緩緩地把簫聲送向遠方。誠如沈清歡對杜若所言,她的确不精于音律,可是今日許是心緒所致,她的簫聲竟十分委婉動人。一聲聲悠悠的簫聲,傳遞幽幽的哀傷和相思。
一曲完畢,沈清歡抹了抹臉上的淚,對萬長生說道,“我鬧夠了,咱們回家吧。”
萬長生看着她,點了點頭,沖樓下的夥計喊道,“我們要下去了,你們在下面注意保護。”
萬長生扶着沈清歡,看着她慢慢地爬了下去,自己也趕快離開屋頂。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不過,還是請你們不要出去亂說。”沈清歡下來後沖着阿金和那個新來的小夥計道歉,又往兩人手裏各塞了一兩銀子。
“我們絕不會亂說的。不過沈娘子,我阿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歌啊曲啊的,但我能看出來你是被人傷了心了。可沈娘子,你看看四周,也許有更關心你的人,你沒發現呢。”阿金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正顫顫巍巍從樓梯上下來的萬長生。
“嗯?”沈清歡頭腦還不甚清醒,于是疑惑地睜大眼睛看着阿金。
沒等阿金回答,萬長生從樓上下來後,拽住沈清歡就要走,剛才沈清歡的簫聲引起不少樓下的人的注意。
“走了走了,趕快回家,丢人死了!”
沈清歡沖阿金微微一笑,準備和萬長生離開了,只是當她看到門口圍了一堆人後,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樊樓外,有一些好事者正在駐足擡頭觀看,萬長生和沈清歡不好大大方方地走出去。萬長生有經驗,對她說道,“用袖子遮住臉,日後就算被人認出來了,只要你打死不承認,就可以當做沒這回事。”
沈清歡受教地點點頭,于是兩人都各自用一只袖子擋住自己的臉,萬長生拉住沈清歡飛快地沖破人群跑了出去。
圍觀者沒看見兩人的正臉,只看出裝扮是兩個男子。
“呦,是兩個男的!還手拉手呢!”一個少年驚訝地說道。
“他倆是不是斷袖呀,因為受到了世人的歧視,家人的反對,所以吹奏出來的簫聲才這麽如泣如訴的。”一個年輕姑娘猜測道。
“非也非也,這是真名士自風流。我猜他們這麽做,一定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懷才不遇!”一個酸書生道。
“那他們為什麽還要遮臉啊,要是你說的這種理由,根本就不用害怕被人認出來!”有人沖酸書生反駁道。
書生啞口無言,不過也沒人在意,圍觀群衆只顧表達自己的猜測呢。
兩人掩面跑了整整有一條街,沈清歡忽然“哎呦”一聲摔倒在地上。
“怎麽了?”萬長生停下腳步問她。
“地上有石頭,我的腳扭了,疼死了。”
沈清歡和萬長生只顧遮着臉狂奔,一時間沒有注意腳下的情況,她竟把腳扭了。
“現在也沒法去找大夫呀,那要不我扶着你慢慢走吧,你先站起來試試。”
沈清歡在萬長生的攙扶下試着站起來,一股鑽心的疼痛讓她腳一軟倒在了萬長生的懷裏。
“不行,我一步也走不動了,要不你先回家,然後讓馬車來接我。”
“不行,天太黑了,你一個姑娘家我不放心。”萬長生斷然拒絕。
“沒事的,我現在清醒多了,再說從這走到家,再從家裏派馬車過來接我,也就不到兩刻鐘的時間,我不會出事的。”
“要不,要不我背你回家?”萬長生提出了一個建議。
“啊!不要不要,讓人看見像什麽樣子。”沈清歡連忙擺手。
“沒事,咱倆都穿的男裝,你把頭低下去,不會有人發現的。”
“不行,你太瘦了,背着我肯定會很吃力的。”
“不到一刻鐘的路,吃什麽力?別廢話了,快上來。”
萬長生先扶沈清歡單腳站起來,然後走到她面前彎下腰,示意她趴上來。
沈清歡見左右無人注意,埋頭趴到了萬長生的背上,萬長生一挺腰把她背了起來。
“小屁孩,想不到你還挺有力氣的,謝謝了。”沈清歡誇贊萬長生道。
“我當然有力氣啦,我早就不是小屁孩,明年我都二十歲了。”
“嗯,誰能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一轉眼你就長大了。”沈清歡想了想萬長生小時候的樣子,不由得感嘆。
兩人一路上說了不少閑話,因此萬長生走到沈府門前時竟覺得路太短了。
“你把我放下來吧,讓府上人看見了不太好。”沈清歡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門掙紮着要下來。
“沒關系,我是你弟弟嘛,再說你不是也走不了了嗎?”
萬長生把沈清歡死死地按在自己背上,硬是把她從大門口一路背回到她的房間。
“回來了,怎麽這麽晚?我正說要派人去找你呢。”綠塵擔心沈清歡,正坐在屋子裏和蘭香等她,聽到動靜後綠塵一邊埋怨沈清歡,一邊和蘭香出門來迎。
待看到萬長生背上的沈清歡時,綠塵一時愣住了。“娘子,你這是怎麽了?”
“你家娘子她腳扭了,我背她回來的。”
“哦,謝謝萬少爺。那現在我把她扶回房好了,您還是早些休息吧。”
萬長生有心想把沈清歡送回房間,可見綠塵态度堅決,于是便把她放下,看着到綠塵扶着單腳跳的沈清歡離開。
萬長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綠塵把沈清歡送到了床上,先是用熱毛巾給她敷腳,接着又讓蘭香去自己房裏拿藥箱和治跌打損傷的藥膏。
“你怎麽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沈清歡見綠塵皺眉,有些不解。
“沒什麽,就是擔心你。”綠塵見她滿身酒氣,調了蜂蜜水遞給她。“給,喝了解解酒。對了,萬少爺背你時,有人瞧見嗎?”
“瞧見又怎麽了,我一身男裝,誰會胡思亂想啊。再說他一個小屁孩,不會有人誤會的。”
綠塵聞言無聲地嘆了口氣,娘子的防備心也太低了。小屁孩?一個明年就加冠成年的男子還是個小屁孩?
不多時蘭香回來了,把藥箱遞給了綠塵。綠塵先是給沈清歡施針活血,然後又貼了獨門的治傷藥膏。“明天早上,我去抓藥,加上推拿,保管你不到三天就能好。”
綠塵把沈清歡安置妥當,看她睡下後出了門準備回房。蘭香送綠塵到門口,見她臉色不好,問道,“姐姐怎麽不高興?”
“沒什麽。”綠塵的猜測不好對沈清歡明言,只好提點提點蘭香,“我只是想到,這夜市上有租驢的,娘子要是坐着驢回來,也許會更快到家。”
“對呀,我怎麽沒想到呢,娘子他們要是租了驢回來,既快還省力。”
聽了蘭香的頭半句話,綠塵還以為她明白了,結果後半句話就讓綠塵無語了。這傻主子帶出來的傻丫頭喲。
“算了,當我什麽也沒說,我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