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岩在東京待了五天,沈清歡特意把手頭的事都放了下來,每天陪他到處玩。兩人一時去勾欄瓦舍聽曲,一時又去城中的各處酒樓吃飯,一時又去大相國寺燒香拜佛,在一起時歡聲笑語不斷。
今晚是林岩在東京的最後一晚,他請沈清歡一起去鬼市上玩。
“清歡,咱們去逛逛鬼市吧!”
“你要遠行,今晚逛鬼市,你明天坐船時受得了嗎?還是在夜市上玩一會得了。”
大宋的夜市和鬼市不同,鬼市是三更開五更散,沈清歡覺得時間太晚怕他身體吃不消。
“我以後可能都不會來東京城了,我想把那些沒經歷過都體驗一遍。”林岩靜靜地看着沈清歡,語帶傷感道。
“嗯?”沈清歡有些不理解,奇怪地看着他。
“走吧,別帶下人了,就咱倆一起逛逛。”林岩笑着揉揉她的頭。
“哦,好。”沈清歡開心地笑了,她和父母交代了一聲,就帶着林岩出門游玩。
一路上兩人玩玩鬧鬧,吃了一肚子的小吃,走到汴河橋邊,恰巧遇到了一個打着幌子出攤的賣卦人。
只見那算命先生身材精瘦,一雙老鼠眼滴溜溜地亂轉,唇上的八字胡一翹一翹的,口裏唱着“時運來轉,買莊田,娶老婆。”
沈清歡有心點一點林岩,于是笑道,“林大哥,你看那邊有算卦的,不如咱們也去占上一卦?”
“我怎麽不知道,你幾時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虛妄之言了?”
“玩玩也無妨嘛,要是算的不準,也正好臊臊他。”
“行,都聽你的。”
林岩笑着同意了,和沈清歡一起朝算命先生走去。
“先生,為我算上一卦吧。”
沈清歡坐在算命桌前,拿出一百文錢排在算命先生的桌子上,那人兩眼放光便急慌忙地伸手拿錢,沈清歡一把按住銅錢,“你先算我再給錢,算不準我可不給啊!”
“不知小娘子要問什麽?”
“你覺得呢?”沈清歡笑眯眯地看着算命先生,一臉的逗弄之情。
算命先生多鬼精的人,他瞟了瞟沈清歡身邊的林岩,看出兩人之間的親近,于是斬釘截鐵道。“姻緣!”
“嗯,算吧!”沈清歡面色緋紅,不敢扭頭去看林岩,強裝鎮定道。
“還請小娘子告知兩位的生辰八字。”
沈清歡拿過攤子上劣質的紙筆寫下了自己和林岩的出生時間,那算命先生接過後閉上眼睛開始掐指測算。
過了一會兒,那人睜開眼睛鄭重道,“小娘子,可要聽真話?”
“自然。”沈清歡有些驚訝,莫不是有什麽不好嗎?
“娘子和這位公子之間,有緣無分啊!且不說兩位生肖相沖,關鍵是你們兩人皆是無根浮萍之命,只有相遇之緣,卻無相守之分。……”
沈清歡原本紅撲撲的面龐一下子變得死白,好心情一掃而光,不等那人說完,她直接沖着那人怒道,“閉嘴,誰聽你的胡言亂語!再敢胡說八道一句,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那人苦着一張臉道,“小娘子,我是靠算命吃飯的,若是想說些假話好聽話哄您高興也不難。我只是怕砸了招牌,日後沒處吃飯,不得已才實話實說。這錢您收回去吧,只當我今日是鬼迷了心竅,胡咧咧吧。”
沈清歡沒那麽小氣,把錢扔在他的桌子上,扭頭也不管林岩跟沒跟上,就一個勁的往前走。
林岩趁沈清歡不注意,把一兩銀子放在了算命先生的桌上,紅着眼眶澀聲道,“挺準的。”
那人不知道林岩何意,只看着他追上沈清歡,兩人向夜市深處去了。
“走那麽快,不累嗎?”
林岩拉住疾走的沈清歡,沈清歡不高興地道,“本來出來玩,心裏挺高興的,誰知道碰見個神棍掃人興致。他肯定是胡說八道的,先是說些子虛烏有駭人聽聞的話,再讓問卦人請教他解厄的方法,好詐人錢財。他別讓我再看見他,不然我非打他不可。”
“如果我說,他算準了呢?”
“你什麽意思?”沈清歡瞪大雙眼茫然地問他。
“我……我要娶親了,這次出海回來後,家裏人就給我訂了建州的一位娘子,我推不掉。”林岩艱難地說道,只盯着夜市上的花燈,不敢去看沈清歡的臉。
“你是推不掉?還是不想推?”沈清歡咬緊牙關,忍着淚問他。
“我既推不掉,”林岩握緊了手中的扇子低聲道,“我也不想推。”
“不想推?到底是哪家的娘子這麽好啊?”沈清歡一下子氣笑了,帶着哭聲問他。
“建州,葉家。”
昔年沈老爺曾長期往返東京建州兩地販茶,沈家後來又在建州置辦的有茶園,因此林岩只提了一提,沈清歡就知道是哪家的女兒了。建州大姓葉家,書香世家,他家的女兒怕是人人都要搶破頭的。
“原來是他家的,難怪呢,官宦之家的千金貴女,自然要比我這小門小戶的商家女子強得多。”
沈清歡氣狠了,也顧不得什麽傷人不傷人的,只管自己痛快,說完扭頭就要走。
“清歡!”林岩拉住她的手,用嘶啞的聲音喊了她一聲。
沈清歡的心頓時軟了,她知道林岩不是故意騙她的,這些年的情意做不了假,于是沉聲問道,“若不是今晚的巧合,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你要成親的消息?”
“當時一訂親,我就想告訴你,可是我想着不如親自見面告訴你。我來東京後,見你這麽高興又打算臨別時告訴你。這要走了,我怕你不開心,我又打算回家後寫信告訴你。可是我想回到家以後,可能依舊沒有勇氣告訴你這件事。”林岩從來做事果決,唯獨在這件事上一拖再拖。
“我會和萬長生退婚的。”沈清歡忽然抱着他哭道,“難道我和他退婚之後,我和你之間也不行嗎?”
“清歡,你應該是一只自由自在飛翔的海鳥,不應該囚禁在深宅大院之中,我不想你以後恨我。”
“你錯了,我現在就恨毒了你。”沈清歡最終還是失望了,從他手裏掙脫開手,一路含着淚跑走了。
林岩站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中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縱是身邊人聲喧鬧,他依然仿若置身無人之地。他此生最初的愛戀,就這樣被他親手推開了。
沈清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地走回家中的,她回到房間裏,蘭香被自家主子蒼白的臉色吓了一跳,張口剛要問她怎麽回事,就見她大串大串的淚水滾滾而落。
“娘子,可是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不成?”蘭香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只能拿着手帕為她拭淚。
沈清歡搖了搖頭,喉頭哽咽道,“蘭香,你睡去吧,我想安靜一會兒。”
蘭香不願離開,可見主子實在是堅決,于是她跑到外面指派了個小丫環,讓小丫環把綠塵找來。蘭香吩咐完後,又趕緊回到門外守着,她怕娘子做傻事,時刻側耳聽着動靜。
不多時,綠塵急匆匆地跑來了,身上的衣服也沒穿整齊。
“怎麽了?有什麽大事,這麽火急火燎地把我找來。”
“不知道,就看見娘子回來就哭得難過,問她原因她也不說,還把我趕到了屋外,我實在放心不下。綠塵姐姐,娘子最聽你的話,你去勸勸她吧。”
綠塵推開房門進去,就聽見沈清歡厲喝一聲,“出去。”
“是我。”
綠塵知道她一貫好強,哭的時候甚少,當初沈老爺生重病時,她也是白日裏強挺着不哭,夜裏背人時才哭的凄切。
綠塵沒聽到沈清歡反對的聲音,就慢慢地走到她身邊攬住她入懷,“你只管哭吧。”
沈清歡仿佛滿肚子的委屈找到了出處,趴在這個如同姐姐一般照顧自己的女子的肩頭,她傷心欲絕地痛哭道,“綠塵姐,我好難過,我的心都要碎了。”
“那你就哭出來好了,別忍着。難過,本來就要哭的。”綠塵輕輕地拍她的肩頭,讓她安心地放聲大哭。
兩人無話,沈清歡哭累了,就睡着了,連在睡夢中也皺着眉頭。綠塵看沈清歡睡着了,便輕手輕腳地把她扶到了床上,又給她換了寢衣脫了鞋,蓋上一條薄毯。
綠塵步出屋內,就向蘭香詢問道,“娘子是出門幹什麽去了?”
“沒幹什麽呀?就是和林公子一起逛夜市玩啊。”
綠塵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了猜測,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蘭香,今晚我和你擠着睡吧,我怕娘子半夜有事。”
“你不說,我也想讓你睡這兒呢,你在這兒我才安心。”
一晚上,綠塵都沒有睡踏實,她半夜起來了好幾次去看沈清歡,好在沈清歡哭完以後睡得很熟。
第二天清早,蘭香探頭探腦地在屋門口伸頭問道,“綠塵姐姐,這林公子要走了,不讓娘子去送一送嗎?”
“娘子累了,讓娘子睡吧,昨夜娘子醒來時她囑咐過,讓我去送的。”
“哦。”
綠塵帶着滿滿當當的回禮,把林岩送到了渡頭,林岩沒見到沈清歡來送,心中也是酸澀,在看見回家的船後,他叉手行禮道,“綠塵姑娘,不必送了,我這就告辭了。”
綠塵行了個萬福道,“林公子,好走不送,祝你一路順風。”
林岩最後深深凝望這繁華的東京城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船艙。
綠塵回家後去看望沈清歡,就見她紅着眼眶穿着寢衣坐在床上,既不洗漱也不更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發傻。
“還難過呢?”綠塵坐到她身邊問她,“你到底為什麽哭的這麽傷心?林公子和你說什麽了?”
沈清歡本來正在發愣,聽見她提了林岩,眼淚就又奪眶而出了。
綠塵心裏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于是她試着問出了口。“莫不是林公子要和別人訂親了?”
“不是,”沈清歡語帶哽咽道,“是他要娶親了。”
沒想到事情比自己預料的還糟糕,綠塵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沈清歡才好。
“綠塵姐,你說男人的心為什麽都可以變得這麽快,變得這麽狠?”
綠塵沒有回答,只是問道,“難道你沒跟他說,你要和萬少爺退婚了嗎?”
“我說了,我告訴他我要和萬長生退婚了,可是他說,他不想推掉這門親事。”
綠塵忽然想起自家的往事,心頭一陣酸澀。不過,她仍柔聲問道,“那家的女兒這麽好呀?”。
“建州,葉家的。”
“難怪。”綠塵一聽,是建州葉家的,就絲毫不覺得意外了,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安慰沈清歡道,“前世有因,姻緣天定。這是你和林公子沒有緣分,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了。”
“胡說!全都是胡說八道!”
沈清歡不是對綠塵發脾氣,而是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夜市上給自己算命的有老鼠胡子的先生,氣得她一個勁兒的罵他。
如果不是他拆穿了這溫情脈脈的假象,至少自己還可以再懷着夢想甜蜜幸福一陣,至少不用現在就面對這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