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清歡拿定主意後,就躺在床上歇午覺。睡了有大半個時辰後,她醒了過來,卻發現母親正在床邊的繡凳上為自己打扇。
“大中午的,您怎麽不睡覺,跑到我這裏來了?”
沈清歡從床上坐起來往裏側挪去,讓母親也坐到床上來。等母親坐好後,她一邊問母親來的原由,一邊從母親手中接過扇子,輕輕地給自己的母親扇風。
“我睡不着,過來看看你,你怎麽沒在屋裏放些冰呢?雖說已經過了處暑,可秋老虎還是不饒人的。再說了一些冰塊能值幾個錢?把自己熱病了,豈不是更劃不來?”
沈清歡一向節約,卻從不曾克減父母的用度。沈父沈母的屋子裏寒冬有炭爐取暖,盛夏有冰塊降溫,一年四季沒有為冷熱發過愁。今日沈夫人心有所動,來看女兒時竟發現她屋子裏的冰塊早早地命人撤下去了,心裏不由得又愛又憐,索性坐在床邊為女兒打扇。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貫是怕冷不怕熱的,除非是熱極了,否則我是不喜歡用冰的,您別以為我是心疼錢。”
“你呀,打量為娘不知道你的心思啊!”沈夫人點了點女兒的鼻頭,嗔怪了她一句,沈夫人知道女兒是在寬慰自己。女兒自從丈夫重病後,活似換了個人,以前是不知道東西金貴,花錢大手大腳,現在卻是太過精打細算。
“阿娘,你為什麽睡不着呀?”沈清歡難得享受母親的溫柔,一邊為母親扇風,一邊靠在母親肩頭膩聲撒嬌。
“我是想着我們清歡長大了,該到嫁人的時候了,可是娘心裏還是舍不得啊。”
老兩口就這麽一個女兒,如珠似寶地嬌養着長大。沈夫人原本想着女兒嫁到萬家,既富貴又不會受委屈,關鍵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想女兒了,擡擡腳就能見着面。
可誰能想到沈老爺竟會突然病重,一個嬌弱的女兒家被迫承擔起養家的重任。好不容易沈家的産業穩定住了,沈老爺的病也有了起色,可女兒偏偏看上千裏之遙的林家公子。
沈夫人今日見了林岩也覺得滿意,不論是長相還是才幹亦或是人品,都是極好的,女兒的眼光不錯。可一想到山高路遠,骨肉分離,她的心中就難過起來,躺在床上怎麽睡也睡不着,于是來看看女兒。
“那要不然,您和爹也陪我去泉州吧,這生意哪裏都能做的。”沈清歡被母親的話觸動心腸,扇風的手也慢了下來。
“說什麽傻話呢?咱們家好不容易才在東京站穩了腳,哪能輕易離開?你爹也肯定不會背井離鄉的跑去泉州做生意。你不是不知道那些管事的個個滑頭,一個注意不到,他們就要從中揩油。”
沈清歡漸漸難過起來,父母年事已高,自己卻抛家舍業的要遠嫁,細細想來自己甚是不孝,連照料父母都做不到。
“你別難過,娘說這話不是怪你,就是心裏舍不得你。”沈夫人見女兒難過,連忙安慰她。
母女兩個湊在一起,說了好一陣子知心話,後來沈夫人有些乏了,就回自己屋了。
沈夫人走後,沈清歡靠在床邊默默想着心事,一時間對未來有些忐忑。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沈清歡換了一身新的裝扮帶着綠塵去找林岩。
“林大哥,休息好了嗎?”
“嗯。”林岩正坐在桌邊看書,聽見她的話擡頭應了一聲,然後笑着說道,“怎麽好端端的又換衣服了?今天上午的就挺好看的呀。”
“天氣熱,我怕衣服上有味道,所以才換了。我看現在天氣也涼快,咱們現在就出門逛逛吧。”
沈清歡沒好意思說實話,她是特意為林岩換的衣服,不是有那麽一句話嘛,女為悅己者容。
“哦,是這樣啊。可是咱們倆出門去玩,把兩位老人撇在家裏好嗎?”
“那有什麽呀!我剛剛從我爹娘那邊過來,他們倆圖清淨不肯去呢,再說他們整天待在東京城都玩膩了。”
“行,那咱們走吧。”林岩把手中的書放到一邊,帶着小厮和沈清歡出了門。
為了讓林岩好好看看東京城的人情風光,兩人出門時沒有坐馬車,只是帶着小厮婢女閑逛。
長街十裏,行人如織,張燈結彩,白夜如晝。夜市的街道兩邊多是些賣小吃的,只聽得叫賣聲陣陣。
“林大哥,你看看想吃些什麽消消暑氣。”沈清歡指着兩邊的小吃攤子問他。
林岩看了看,四周多是賣冷飲甜品的,例如麻飲細粉、素簽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兒、生淹水木瓜、藥木瓜、雞頭穰沙糖、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什麽的。
“倒也不餓,要不先喝點冰雪甘草湯吧。”林岩指着身邊的攤子說道。
“好,老板,兩碗冰雪甘草湯,兩碗木瓜渴水。”沈清歡自然是聽他的,在問了子墨和綠塵喝什麽後,她直接給老板報了數。
沈清歡和林岩坐一張桌子,綠塵和子墨坐另外一張。
等到老板上了冷飲後,沈清歡邊喝邊和林岩說話,“你看那邊,那是夜場的瓦舍,裏面有演小曲的,有演雜劇的、有玩影戲的、有玩傀儡戲的,還有說唱諸宮調的。可謂十樣雜耍,樣樣齊全。而且聽說最近上了新戲,你要去看看嗎?”
“好呀,一會兒咱們去看看。”林岩看沈清歡興致勃勃,于是順着她說道。
喝完冷飲後,兩人在瓦舍中消磨了多半個時辰,聽了些新戲,沈清歡看林岩似乎覺得有些無聊的樣子,于是提出去吃飯。
出門後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待到了東京城東華門外的景明坊,沈清歡指着一處高樓道,“這就是東京城中最豪華的酒樓——樊樓,老東京人都叫它白樊樓,以前上元節時太祖皇帝還在此處看過雜戲呢。”
“原來這就是樊樓啊,果然氣勢輝煌。”林岩擡頭看去,只見樊樓樓高三層,五樓相向,燈火通明,人聲沸揚。
“那可不是,這可是東京最高最大最好的酒樓,站在三樓西面還可以看見皇宮大內呢。樊樓每天接待的客人有千人之多,那賺的銀子可海了去了。走吧,我特意讓你空着肚子出來,就是為了來這吃飯的。”
“行啊,宰你這個小氣鬼一刀。”林岩拿着扇子指着她笑道。
“我何時對你小氣過?”沈清歡笑着反問他,不待林岩回答,她直接前行引路。
林岩被她問的怔住,落後了她幾步,看着扇子上墜着沈清歡為他精心打的絡子,心中暗道,你待我從來都是情深義重,可惜我卻注定要負你了。
沈清歡見他遲疑,催促他道,“怎麽了?我又沒真生氣,你還不快跟上來。”
林岩聽見她的話,也快步跟了上去,兩人并肩往而去。
沈清歡早派人訂了一個二樓的包間,二人進樓後直接就往樓上去,不料正和一位下樓的貌美女子迎面相逢。
沈清歡見到來人,不由得暗嘆真巧,“杜姐姐,你怎麽也在這裏?”
杜若只微微一笑并沒回話,沈清歡機靈得很,看到她身後的丫環抱着一把琵琶,頓時明白她是被人點了花牌來陪人解悶的,于是心中暗罵自己沒眼色。
“沈妹妹,這位是?”杜若看着沈清歡身邊的林岩問道。
“他是泉州來的林岩林大哥,我以前出海時多承他照顧,這次他來東京游玩,我便陪着他一起轉一轉。”沈清歡為兩人引見,“林大哥,這是得意樓的杜若娘子,人美心善,精通音律舞蹈,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好。”
“哦,是嗎?”雖沒來過東京城,可得意樓的大名,林岩可是聽說過的。他打量了對面的女子一眼,覺得看起來并非是輕浮貪財之人,于是叉手道,“杜若娘子,在下有禮了。”
杜若也在打量着他,見他沒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也回了個萬福道,“林公子多禮了,小女子實在是受不起。”
然後杜若又笑着對沈清歡道,“相逢即是有緣,沈妹妹,不如今天讓我做東,請二位吃上一頓飯如何?”
沈清歡着實猜不透她這位杜姐姐的心思,本來她是打算在樊樓和林岩坦白心聲的。現在見杜若開了口也不好拒絕,于是只好笑着同意了,“杜姐姐,你請吃飯可以,但要我付賬,要不然我可不讓你請。”
“好。”杜若點頭應是,和他們一起上了三樓的雅間。
雅間裏早早地就有機靈的店小二阿金等在一旁,随時側耳傾聽客人的要求。
“杜姐姐,林大哥,你們看你們想吃些什麽呢?”沈清歡把菜單遞給他們,要他們先點。
“我吃什麽都行,還是杜姑娘先請吧。”林岩推讓着把菜單遞給杜若。
“我客随主便,你做主看着點就是了。”杜若又把菜單遞回到沈清歡手中。
沈清歡看了看兩人,不願再推來讓去,于是說道,“沒事,反正你們倆的口味我也清楚,那我做主就替你們點了。”
阿金和沈清歡是相熟的,于是她招手把阿金叫到身邊,說,“阿金,先要一道百味韻羹,再随意上四碟按酒的果子。然後再要一份糖醋熘魚,一道蔥潑兔,一道夏凍雞,一道黃雀鲊,至于素菜,挑我往常吃的上個四五道就行。點心呢,就上芸香綠豆糕,玫瑰山楂餅和四色如意糕好了。”
阿金記住菜名後,又問道,“知道了,沈娘子,一會兒就上菜。不過您看上什麽酒好呢?”
“那就兩壺眉壽好了,還有我們不要酒博士。”樊樓的眉壽酒和和旨酒是極有名的,沈清歡想着自己三人都還算有酒量的,于是沒有要果子酒,點了兩壺眉壽。
阿金道了聲喏,下去報菜了,包間中留下三人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