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午時分,沈家茶樓的掌櫃正坐在櫃臺前撥着算盤珠子,結算上午的盈餘。在把賬目算明後,他揚起酸疼的脖子剛想要活動一下,卻被眼前的萬長生吓了一跳,他本以為萬長生早已經走了。
“萬哥兒,這都到吃飯時間了,你怎麽還沒回家呢?”
“今兒個客人不是多嗎?我留下來幫忙好了。”
這往日比誰走的都快的人竟轉了性子,叫人好生奇怪。不過掌櫃的一看時辰,心中打了個突突,“完了,完了,過不了幾天,東家夫人就該揪着我耳朵罵我苛待你了。”
“嬸嬸罵你幹什麽?我做了茶博士,就應該本本分分的幹活,沈家嬸嬸可不是你說的小氣人。”
“哎呀,我的爺,我不是一時口誤嘛,您趕快回家去吧,剩下的雜活自有夥計幹。”
掌櫃的笑着賠了個不是,恭恭敬敬地把萬長生送到了門外。在看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後,掌櫃的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這茶樓裏供着個小祖宗,天天自己都在提心吊膽。一面生怕惹了他不痛快,他給東家告自己黑狀;一面又記着沈清歡的囑托,不敢太過放縱他。真是輕不得重不得,兩面為難。
長生是故意留在茶樓不肯走的,掌櫃的催着他回沈家,他一路上也是磨磨蹭蹭的。等他進了沈家大堂,就看見沈家人正親熱地和林岩說着話。沈清歡和林岩坐在一起,兩人挨得很近,臉上都挂着淡淡的淺笑,看上去是一對極為登對的璧人。
沈老爺見萬長生回來了,說道:“長生,今天怎麽回來的晚了?家裏人都在等你吃飯呢。”
萬長生心裏別扭,但臉上仍笑着回答道,“今天的客人特別多,有些熟客又特意點了我,我也推辭不得,所以這才晚了。其實叔叔嬸嬸,你們不用等我的,家裏有客人,應該先開飯才是。”
“家裏人不齊,我爹怎麽會開飯?再說林大哥也不是外人,等等你也沒關系。”沈清歡心裏有些擔心,莫不是有人又去給萬長生找茬了?“你說的熟客都是些什麽人啊,吃飯的點兒也去喝茶。”
沈清歡一句話把林岩也劃進了沈家人,萬長生頓時渾身不自在。
“那些熟客說了你也不認識,下次我回來晚了,你們就直接先開飯吧,怎麽好叫叔叔嬸嬸等我回來再開飯?”
“都是一家人,等等又何妨?好了,你快去洗手,一會去飯廳吃飯。”沈夫人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催着萬長生去洗手。
一旁的林岩看着眼前頗為溫情脈脈的場景只是微微一笑,絲毫不在意萬長生的突然出現,以及他話裏話外對自己的疏離。
在飯桌上,沈清歡才正式向萬林兩人做了介紹,她先扭頭對萬長生說道,“這是泉州來的林岩林大哥,比你大八歲,你随我一起叫林大哥就行了。”
而後她又對林岩笑道,“喏,你知道的,他是萬長生,你叫他長生就行了。以後做生意時,別忘了多關照關照他。”
“我沒記錯的話,林公子家裏是做瓷器的吧,兩家的生意不同,何來關照之說啊?”
看到沈清歡對自己兩人态度的微妙差距後,萬長生沉不住氣直接拉下臉來譏諷。
“這茶具和茶葉的關系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點茶這門工藝中茶具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再說這做生意的,賣的貨品雖不一樣,可其中的道理大部分都是相通的,我讓林大哥教教你不好嗎?哼,你剛入行,不懂也是正常的。”
聽到萬長生略帶挑釁的話語,林岩沒有出聲,只微微一笑,不和他計較。沈清歡卻是皺起眉頭,直接在飯桌上說起了萬長生。
萬長生閉起嘴巴,不吭聲了,林岩也只是笑。沈夫人見氣氛有些尴尬,連忙夾了個雞腿放到林岩的碗中,“這是嬸嬸親手做的,你嘗嘗,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林岩剛吃了一口就笑着說,“嬸嬸的手藝雖然不及酒樓的大廚,卻有一股家的味道。我常年出門在外,再名貴的佳肴也吃過,可是只有這家常菜才是我的心頭所愛。”
“喜歡你就多吃點。”沈夫人聽了誇贊,高興地又給林岩夾了許多菜放在碗裏,又似是嗔怪地說道,“不過我的手藝算是後繼無人了,這丫頭每天忙着做生意,沒空跟我學做菜,也不知道嫁人以後,人家公婆會不會嫌棄她?”
“怎麽會?清歡妹子一看就是要嫁到好人家去的,到時候小厮丫環成群,哪裏會讓她下廚啊。再說就算她真的下廚做飯了,她的公婆夫婿也定是心疼她都來不及,哪裏會挑三揀四的。”
沈夫人聽了這話大樂,以為林岩在對她做保證,自己女兒嫁過去肯定不會受苦。可原本坐在一邊害羞的沈清歡卻覺出不對味來,她略帶擔憂地看了一眼林岩,對方卻只是低頭吃菜。
萬長生見沈夫人對林岩态度親昵,心中頗為吃醋,可又沒什麽話可說,也只能埋頭吃菜不說話。一桌吃飯的小輩都不開口說話,當長輩的沈父沈母也覺出尴尬來,兩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等到午飯完畢,萬長生眼不見為淨,早早地去了茶樓。沈清歡原本想帶着林岩在東京城逛逛,可見太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暑氣太盛,便笑着說,“林大哥剛來,路途遙遠,不如先歇歇,等到太陽落了,我帶你去逛逛東京城的夜市可好?”
“好呀,我常聽人說東京繁華,今日就讓你這個東道主帶我逛逛吧。”
“那好,我先帶你去看看你住的房間,把屋子先安置下來。”
沈清歡殷勤地帶着林岩進入早已為他準備好的房間,林岩和她坐着說話,看林家小厮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又囑咐自家下人去冰庫取冰放置屋內,好用來消暑。
“那個長生就是和你定娃娃親的萬公子?”林岩想起飯桌上見到的清俊少年,于是問她道。
“嗯。”沈清歡點點頭,她似是怕林岩誤會,趕忙說道,“我信上不是寫了嗎?他家突逢意外,我爹受過萬家的恩惠,所以才把他接到家中照顧。”
“我看他并不像往日你說的那般不學無術輕狂浪蕩呀!人長得聰明精神,性子也還算沉穩。”
沈清歡撇撇嘴,“那是你沒看見過他以前的樣子,他以前就是個十足十的敗家子!”
沈清歡把往日萬長生做的荒唐事一五一十地對林岩講了,林岩聽了直笑得前仰後合,待聽到萬家後來發生的變故,萬長生身上的種種變化後,他斂起笑容道,“這人嘛,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只要知道改變,我看他也不失為一個良配。”
沈清歡本來正笑着,聽見林岩的話僵在了那裏,“林大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林岩剛來,不欲讓沈清歡心中不快,于是遮掩道,“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他還算是個可造之材。”
沈清歡滿腹狐疑,卻又猜不出原由,只當自己是多想了,見仆人也幫林岩把房間歸置好了,于是先告辭,讓林岩好好休息一下。
“林大哥,我看房間也收拾好了,你先歇會吧,我走了。”
“行,那入夜以後,我們再去逛東京城。”
“好。”
沈清歡帶着蘭香走了後,林岩的貼身小厮子墨對自家公子說道,“您怎麽不對沈娘子說實話呢?我看今天沈家二老話裏話外都有把您和她湊一對的意思,您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也該給沈娘子個準信啊!”
“我的事用你多嘴!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林岩原本就心煩,聽見子墨的話更是惱怒,一時間發火對他說了重話。
子墨連忙跪在地上說道,“二爺,我也是為您着想啊。這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您這樣心挂兩頭,自己也不好受啊!況且沈娘子已經等了您七年了,您忍心讓她再等下去?不如把話挑明,兩下清淨。”
“你以為我不想?可話到嘴邊,我如何說得出口?難道只有她在等我嗎?我不是也在等她嗎?眼瞅着我倆這事有轉機了,可上天偏偏要叫我為難,看來我和她注定是有緣無分。”林岩歪坐在椅子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邊林岩心中苦悶,另一邊的沈清歡心裏也不好過。
“你說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要把我和萬長生湊做一對?他是不是見萬長生住在咱們家,所以才誤會了?”
沈清歡在房間裏把剛才和林岩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對綠塵複述了一遍。
綠塵低下頭想了想,也不清楚這林公子的心思,于是開口道,“我也不知道,許是你多想了呢。不過你既然怕他誤會,不如找個機會和他解釋解釋。要我說也是怪你,為什麽當初說萬公子住在家裏時,不在信上寫明原因呢?”
“我……我怎麽說的出口,那也顯得我太心急了吧,而且關于長生的事是私密的事情,又一句兩句話說不清楚。我原本是打算等林大哥來了,再找個時間和他細談的。可誰知道,林大哥這次來東京城,對我态度這麽奇怪。”
“行了,你打算告訴他了,還在乎時間早晚?索性今天就告訴他,也正好看看他是什麽意思。”
聽了綠塵的話,沈清歡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覺得不如今晚把話挑明,本來兩人就是互有情意的,何必害什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