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萬長生躺在大街上,頭頂是明晃晃的太陽,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夜之間世界就變了樣,他一時哭來一時笑,引得過路人紛紛瞧他,遠遠地從他身邊繞行。
“我能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爺爺您教教我呀!”萬長生蜷縮在牆角喃喃自語,希望已經去世的爺爺能給他出個主意。可惜沒人可以再給他撐腰了,他要學着自己長大。
回想起來往日爺爺的話,他決定先去找沈平叔叔幫忙,希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萬長生來到沈家後是沈清歡接待的他,他想起來之前祭拜時,也是沈清歡獨自一人去的。這沈叔叔究竟是不在家,還是不願意趟這趟渾水,他也不知道真相。
“沈平叔叔不在家嗎?”
“我爹娘都去濟雲寺拜佛了,一時三刻回不來,現在我們家是我當家,你有什麽事和我說是一樣的。”沈清歡坐在主位,看着蘭香剛給自己指甲上塗的丹蔻,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剛才在我家也聽見了,我爺爺是瘋了嗎?他怎麽可能把家産全給齊盛,肯定是齊盛在暗中搞鬼。你要是能幫我奪回家産,我必有重謝!”
沈清歡斜睨着萬長生,不知道這位公子哥是天真還是蠢!“現在萬家已經是齊伯伯當家做主了,沈家這條細胳膊可擰不動萬家這條粗大腿!你要是說手裏沒錢了要我幫襯幾個,這是行的。可是替你奪回家産這事,我是無能為力了!綠塵,你去賬房支幾兩碎銀來,好歹也別叫萬少爺空手走啊!”
綠塵從自己的荷包裏拿出三四兩碎銀,放在了萬長生手邊的桌子上,“萬少爺,我們沈家也實在是不寬裕,這點錢還是我一點一點攢的,你拿着吧。”
“你……你們……”萬長生被兩人氣得說不出話來,站起身怒氣沖沖地出了沈府。
“哎,別走啊!這銀子你好歹拿着啊,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
沈清歡沖着萬長生的背影叫喊,只聽見對方惡狠狠地撂下一句話。
“我就是死外邊,也不要你一個銅子。”
聽了這話,沈清歡笑着和綠塵說,“還是年輕氣盛啊,得好好吃吃苦頭磨磨脾氣!”
“你倒是不年輕了,若你遇見這事該如何處理?”綠塵笑着問她。
“你竟考較起我來了,要是我啊,三四個主意還是有的。”沈清歡皺起眉頭想了想,“這一嘛自然是告官,既然此事蹊跷,就應當讓官府來裁決,找個好訟師來幫忙,尚有翻盤的餘地。二嘛是找萬爺爺的舊部下談心,從內部尋找破綻,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總有會上鈎的。三嘛就是趕快去濟雲寺找我爹,我爹受萬家恩惠甚大,又是知恩圖報之人,一定會幫忙主持公道。這第四呢乃是最下下之策,索性揣上一把尖刀趁人不備一刀捅了齊伯伯便是,雖然自己也會丢了性命,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
沈清歡想到這裏,再看看萬長生此時無措的表現,她失望的搖了搖頭。“可惜萬長生雖然十九歲了,還是一個單純天真的少年,既無謀略又無血性。我幾句話就能把他擠兌走了,他還是需要好好磨砺一番啊。”
“你當人人都像你一樣鬼精靈?”綠塵聽了沈清歡的主意笑了,看起來這些年娘子果真長進不少,不再是那個遇到事情就束手無策的天真少女了。想到過去的事情,她又擔心起萬公子來。
“對了,要不要派人跟着萬公子呀,我怕他受打擊太大,會一時想不開。”
“你倒提醒了我,翠濤,你帶幾個家丁跟在他身後,千萬別讓他發現了。不要讓他做傻事,也別讓那些不長眼的混賬傷了他。要是真有什麽要緊事,趕緊來通知我。”
雖然不明白娘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可翠濤還是從家丁裏挑了四五個好手,悄悄跟在萬長生身後保護他。
萬長生從沈府出來就茫然地走走停停,兩只眼睛裏充滿了血絲,可他還是咬牙忍着不哭,生怕被別人看笑話。
我要去衙門告齊盛!眼看管事們都不和他一條心,他只能求助于官府。萬長生在心裏拿定主意,看着自己滿身的髒污,他找了一間客棧要了熱水去梳洗。
梳洗過後,萬長生拉着店小二開始詢問,“小二哥,我問你,東京城中哪個狀師最厲害?”
店小二想了一下,笑着說,“公子要打官司的話,自然是找大狀師宋書豪啊,但凡他接的狀子就沒有贏不了的。不過他要價也高,替人打一場官司就要上百兩銀子呢。”
店小二的話讓萬長生陷入了苦惱,因為他向來丢三落四,所以出門時身上很少帶錢,平日裏出來玩都是按個指印挂萬家的賬。如今荷包裏才十幾兩銀子,怎麽請得起宋書豪呀。
萬長生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找好友借些錢財,可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連敲了幾家的門,門房都說自家主子不在家出遠門了,一年半載回不來。
這話一家這樣說萬長生還信,四五家都這樣說,萬長生再信就是傻子了。看着眼前轟然關上的大門,萬長生氣得想罵人,可他還是忍住了,這一場變故叫他看清了世事炎涼。
從朋友家離開,萬長生來到了東京城裏最大的當鋪前。往日這當鋪時常派人通知自己,店裏收了什麽好玩意,讓他看看有什麽喜歡的沒有。如今自己卻成了典當之人,想想也是諷刺。手在腰間玉佩上摸了又摸,萬長生在當鋪門前徘徊不定,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邁步進了大門。
“掌櫃的,你看這件玉佩能當多少錢?”
胖墩墩的掌櫃的原本在櫃臺後面打盹,被萬長生一下驚醒了。看着面前巧奪天工的玉佩,他看了看萬長生,嘴裏咽了咽唾沫,這個敗家子!
掌櫃的舉起一片水晶透鏡,睜開小眼左看右看仔細端詳,又用手摸了摸玉的質感,清咳一聲,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不過就是一塊破玉罷了,看在萬公子的份上,鄙小號五百兩銀子收了。”
“五百兩?這是我爺爺特意托人弄來的和田籽玉,又找了玉雕世家的莫家高手雕刻,上上下下花費兩千兩銀子都不止。你五百兩就想買走。”
掌櫃的一下變了臉,把玉佩扔在櫃臺外,“萬公子,你可着滿東京城打聽,看看還有人會給您更高的價格嗎?今天中午,萬家可發話了,說你已經被逐出了家門,誰要是敢幫你,誰就是和萬家過不去!我收你這塊玉冒了多大的風險啊,你愛當不當!”
萬長生這才明白朋友拒見的原因,原來是齊盛發了話,看來是想要活活逼死自己啊!他咬牙說道,“我當,五百兩就五百兩,你把這玉佩給我放好,我只當一年,日後會來贖的。”
“那是自然,您看您是要現銀,還是要交子?”掌櫃心中暗笑,這進了自己手裏的東西還能出去嗎?他原本擔心萬長生一生氣不當了,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現在見買賣做成了,眼看着大筆銀子要進賬,他樂的小眼眯成了一條線。
“我當然是要交子了,那麽重的銀兩我拿的動嗎?”萬長生不耐煩地翻了一個白眼。
在掌櫃的寫好當票後,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摸着這薄薄的兩張紙,昔日一擲千金的萬長生心裏第一次對錢有了概念,戲文中說的真是不假,一文錢真的能難倒英雄漢。
前腳萬長生剛走,後腳就竄出來一人進了當鋪。
“掌櫃的,剛才萬公子在你這裏當了什麽?”那人問道。
掌櫃的上下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人并沒有什麽身份,于是不客氣地說道。“關你屁事兒,打聽這麽多閑事幹嘛,你要當東西就快當,不當就滾蛋。”
“行,你等着。”那人受了蔑視有些難堪,撂下一句狠話走了。
不多時,那漢子引着齊盛來了。
“掌櫃的,聽說我大侄子在你這兒當了一些東西。到底什麽東西啊?也拿出來讓我掌掌眼呀。”
“他……他也沒當什麽東西啊,就是把這塊玉當給我了。”
掌櫃的頭上直冒汗,慌慌張張地把玉從貨架上的盒子裏拿出來,小跑着遞給齊盛。
“就這一塊兒破玉,能值幾個錢呀?一兩銀子?”
“哪能啊,花了我五百……”掌櫃看見齊盛冷笑着眯起了眼睛,趕緊轉了口風,“花了我五百文錢呢。”
“行,我給你一兩銀子,你還賺五百文。”
齊盛拿着玉佩就要走,掌櫃的慌忙攔住他,“齊老爺,這……這萬公子押的是活當,他要是來找我贖,我拿什麽給他呀!”
“得了,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玩的把戲,什麽死當活當的。只要到了你們手裏,好東西就沒有出來的時候。對了,我忘了,你是在說行規丢一賠十對吧。行,老爺我再給你五兩銀子成了吧?”
“我……我……我送您出去。”
話在嘴邊過了幾遍,掌櫃的還是沒敢張嘴,含着淚恭敬地把人送了。他站在門口,眼看人都走遠了,忽然聽見風送來幾句只言片語。“傻子”、“敗家子”、“缺心眼”……
掌櫃的覺得齊盛說的每個詞都是在形容自己,疼得肝直抽抽。他惱火地回了店鋪,直接讓夥計把鋪門給關上了。今日大兇,諸事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