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大清早還沒吃飯,沈清歡就哭着跑到母親房間裏。
“娘,爹生病時,你是不是在城外的濟雲寺許過願呀?”
“這時間久了,我有點不記得了,你怎麽想起問這事了?”沈夫人愛憐地把女兒摟進懷中,詢問她哭泣的原因。
“昨天夜裏我做了個夢,夢見佛祖問我您為什麽說話不算話,妄許諾言。”
沈清歡抽抽搭搭地說着自己的夢,沈夫人卻一頭霧水。沈老爺當初生病時,她是遇廟就進,遇佛就拜,她自己也記不清自己到過幾個廟,許過什麽願了。
“佛祖給你托夢說我妄許諾言,可阿娘真不記得自己許了什麽願啊?”
“沒關系,佛祖在夢裏告訴我了。他說您說了,要是爹的病好了,您就帶他去濟雲寺還願。要吃素念經誠心侍佛一個月,結果您忘了。佛祖說他對您太失望了,要降罪給咱們家。”
“啊!佛祖果真是這樣說的?可是我不記得自己去過濟雲寺啊!”
聽了女兒的話,沈夫人登時慌了起來,佛祖若是生氣了,那可就不得了了。可濟雲寺是個本地不出名的小廟,印象中自己沒去過啊。
“您不記得我記得,咱們去過的,您親口許的願,我記得真真的。難怪佛祖要給我托夢呢,他一定知道您忘了,要我作證提醒您呢。”
“是嗎?果真是事多,我給忘了?那佛祖有沒有說讓我怎麽補救呀?”沈夫人疑心真是自己年紀大了把事給忘了,連忙問女兒該怎麽辦。
“佛祖說了,念在您這些年行善積德,時刻供奉的份上,您要是現在就去還願,他就不怪罪了。
“好好好,我這就帶你爹向佛祖還願去。張嬷嬷,我和老爺先走,你們收拾好東西馬上跟來。”
沈夫人連飯都顧不上吃,拉着沈老爺坐上馬車就往京城郊外山上的濟雲寺趕去。
沈清歡在父母走後,進了母親屋裏的小佛堂,跪在佛像面前誠心告罪,“請佛祖千萬要原諒我的胡言亂語啊!小女子雖然假借您的名義說了謊,但也是無奈之舉,事成之後我必定施粥施藥,救助貧苦之人。”
祈禱完畢以後,沈清歡去了萬府。被下人引入府中時,萬老太爺正在院中練太極。
“清歡來了,吃過早飯沒有?”萬老太爺停下招式,笑着問她。
“還不曾吃過,只因我父母急匆匆地跑去了濟雲寺,怕您有事找他們,我特意來告訴您一聲。”
萬老太爺一面揮手讓一旁的下人下去給沈清歡備飯,一面指着一盆玉樹花讓沈清歡欣賞。
“清歡,這可是我最心愛的玉樹花,你看它長勢如何呀?”
這玉樹花本不是大宋的物種,是一些商人出海時帶回來的稀罕物,南方種的多北方種的少。萬老太爺得了這盆花後不久孫子就出生了,因此對它是愛逾珍寶,特意向花匠請教如何侍弄,自己親力親為的養護着。
“萬爺爺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不過這花該修枝了。您太愛這花了,不舍得給它修枝,反倒影響了它的生長。”沈清歡跟着父親也學過養護花草,她湊近看了看,從伺候花草的工具中拿出一把小剪子,為玉樹花修了修枝。
“我老了,伺候不了這花了。除了你我也信不過別人,我把它交給你了,希望你能好好待它,讓它早日開花。”
萬老太爺出神地看着這盆玉樹花,養了十八年了,至今還未開花,交給沈清歡侍弄一番,或許在有生之年自己還能看見這花開放吧。
沈清歡離開萬府的時候,帶走了這盆玉樹花,只是她沒想到這竟是和萬老太爺的最後一次會面。
看着沈清歡離開後,萬老太爺對管家萬順說道,“我有禮物要送朋友,可惜離得太遠了,讓別人帶去我又不放心,你讓萬安去送吧。”
“是。”萬順點頭同意了,看着老爺死氣沉沉的樣子,他不放心地問着,“我看您不太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了,我就是悶了,你讓人把齊盛叫來陪我說說話。”
“好。”
四月暖陽催人睡,午飯過後沈清歡本來想坐在書房的窗邊看會書,不料卻拿着書磕起頭來了。
“娘子不好了,萬老太爺沒了。”
蘭香慌亂地闖進書房,驚醒了打盹的沈清歡。
“我知道了,暫且不要把這事告訴父親和母親,父親大病初愈怕是受不了這打擊,況且他們正在還願也回不來。你備上奠品,我們先去祭拜一番。”沈清歡擡起頭冷淡地回答。
蘭香有些不解,這萬老太爺過世是大事,就算再為老爺考慮,基于師徒情分也要告知他這件事啊。只是娘子這樣吩咐了,她也不敢有別的意見。
萬老太爺去的突然,當時只有齊盛守在他的身邊,說是自己給師父講了一個笑話,萬老太爺笑着笑着氣息就弱了,等大夫來時人就沒了。
萬長生正和朋友在瓦舍看雜耍,管家萬順滿臉淚水地找到了他,開口第一句是,“少爺,老太爺沒了。”
萬長生覺得四周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他只看見萬順爺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卻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他推開管家伸過來攙扶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家跑。
等萬長生跑回家中,被齊盛按着換上喪服,跪在爺爺的棺材前時,他才回過神來。一手摘掉頭上的孝帽,他站起身來,強笑着和齊盛說,“齊伯伯,你讓我爺爺別和我開玩笑了,你告訴他,他說什麽我都聽,叫他出來吧。”
齊盛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無奈地把他拉到還未釘棺的棺材前,“你自己看吧!”
棺材中萬老太爺穿着壽衣,面色灰白,臉上還塗着兩團可笑的紅暈。
“爺爺你起來,你起來啊!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別逗我玩了!你快起來,你讓我娶沈清歡我同意了,你聽見沒?我同意了,你快起來……”
萬長生翻來覆去地叫着爺爺起來,可萬老太爺依舊嘴角含笑安安穩穩地躺在棺材中。萬長生喊了無數聲爺爺,可他再也不能應了。
萬長生的眼淚一點一滴地流下來,眼前一片朦胧。從小時候起,爺爺就是他頭頂遮風擋雨的天空,今天他的天塌了!從此他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他不禁後悔自己以前不聽話,讓爺爺為自己操了那麽多的心。
沈清歡趕到時,萬家茶坊的管事人也都到齊了,他們圍着哭的傷心的萬長生要說法,看萬老太爺臨死之際是如何安排的。
萬長生正是難過的時候,聽見衆人逼問,便憤怒的大吼道,“過一段時間再問不成嗎?我爺爺還沒下葬,你們就合起夥逼起我來了!一個個都是白眼狼。”
茶坊的一個管事無奈道,“少爺,不是我們逼您,而是別家的茶坊在逼您啊!一聽說老太爺沒了,他們就撺掇着咱們手下的茶販子不給咱們供茶,還出高價挖走了好幾個管事的。有些還在街上傳謠,說是咱們萬家要不行了,催着那些供貨商問咱們要賬,咱們現在雖是把賬清了,可明天那些大供貨商要來了,咱們賬上現在可沒銀子啊!到底怎麽做,您拿個主意呀。”
萬長生一向不管萬家茶坊的事,如今一樁樁一件件都要他拿主意,他哪會有辦法。沈清歡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知道這些管事的未必真沒辦法,只是有心想拿萬長生一把,她不禁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手足無措幹站着。她本想上前解圍,可細想想又沒什麽資格,只好站在一邊當木頭人。
“閉嘴!瞧你們一個個沒頭蒼蠅的樣子,看來是這些年過得太安逸了,遇見屁大點事就讓你們慌起來了。”
齊盛一聲厲喝,衆人都不敢再吭聲。現在萬老太爺沒了,萬少爺又沒主意,齊盛是萬家茶坊的最高管事人,大家自然以他馬首是瞻。
“越是這個時候咱們越不能慌,咱們要是慌了,別人就知道咱們沒底氣了,那萬家才真算完了。現在多少雙眼睛盯着咱們呢,你亂了章法,他們正好趁虛而入。”
聽了齊盛的話,衆管事擦擦頭上的汗,理了理衣服,找回了精氣神,等着聽他下一步安排。
“王掌櫃,你先拿着交子去銀號支一萬兩銀子,記得取銀子回來時動靜要大,讓那些茶販子們看看咱們的家底。李管事,你把那幾個走了的管事名單抄給我,我倒要看誰敢用他們!劉管事,你去茶馬司報案,說有人惡意造謠,擾亂秩序,讓衙役們去捉人。”
劉管事明顯有些懵,傻乎乎地問道,“傳謠這事有些小,衙門不接狀子怎麽辦?”
“你是豬腦子啊,事小你就不會給它吹大啦。就說他們擾亂茶葉市場,就是太宗皇帝的政策過不去,就是要謀反。再者說你就不會使使銀子,他們的頭是個清官不假,可他手下的兵都是要過日子的。”
原本大宋的茶葉乃是朝廷專賣,幾十年前太宗開恩特許民間賣茶,也是那時候萬家才成了一躍成為八大茶商之首,一直保持到如今。
王掌櫃、李管事、劉管事忙不疊跑着出去辦事了,剩下的幾位管事也被齊盛叫到書房商量對策去了,整個大堂只留下萬長生和沈清歡。
“你不要傷心了,萬爺爺活到這把年紀算是喜喪了。去的時候沒有受苦,也是值得高興的。”沈清歡走到哭泣的萬長生身邊安慰他。
“又不是你爺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自然說的輕松。”
萬長生此刻正是傷心的時候,沈清歡的勸慰不光沒能幫他緩解難過,反而讓他更加惱怒,不過沈清歡理解他的心情,沒有跟他計較。
萬長生跪在萬爺爺身邊,想起剛才衆人圍着他,他卻一個主意都沒有的事,哭的更難過了。
一個時辰後,齊盛帶着衆管事出來了,他對萬長生拿出了一張字據,要他仔細看清楚。
“這不可能!我不信!”
看完字據的萬長生滿眼都是不敢置信,字據上寫着因為他頑劣不堪,所以萬老太爺決定把家業交給自己的徒弟齊盛,至于孫子萬長生生性頑劣不學無術,令他失望至極,他決定把他除去家譜趕出家門。
齊盛把字據上萬老太爺的簽名和手印指給他看,說道:“剛才衆位管事已經在書房中辨過真僞了,大家都說是真的,你看這簽名和指印都是你爺爺臨死之際留下來的,他對你很失望!”
萬長生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看着自己長大的長輩,誰能想到他會趁人之危?他冷笑着說,“你的字是我爺爺親手教的,你模仿他的字跡是輕而易舉的事,至于這指印,你完全可以在我爺爺死後拿他的手指按上。”
“你這可就冤枉我了,不信你問管家萬順,寫字據之時他也在場。”
接萬長生回來時,萬順還哭得像個淚人一樣,去了書房之後他的淚倒沒有了,他躲閃着萬長生的目光小聲說道,“這字據确實是老爺寫的,我當時也在場!”
眼見事情的發展愈演愈烈,沈清歡趕緊明哲保身地悄聲離開了萬府。
萬長生氣得渾身發抖,他環伺四周,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他攥起拳頭就要打齊盛,結果被衆人按倒在地,他惡狠狠地咒罵齊盛。
“齊盛你不得好死!我爺爺把你從死人堆裏撿出來,給你吃,給你穿,教你讀書識字,教你待客行商,沒想到你是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你對得起我爺爺嗎?”
罵着罵着,萬長生似是想通了什麽,掙紮着仰起頭問齊盛,“我爹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系?你和他們一起去外地做生意,怎麽土匪就只殺了他們倆?是不是你做了什麽手腳?”
原本無所謂的齊盛一下子變了臉色,蹲在萬長生身邊給了他一記耳光,“不許胡說!”
萬長生得了答案,一瞬間眼淚洶湧而來。原來自己的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虧自己以前還把他當做值得敬重的長輩,看得和自己爺爺一般重要,自己可真傻啊!
“來人,萬長生既然已經被家譜除去,現在就把他給我趕出去。”
齊盛吆喝着家丁趕人,把掙紮咒罵的萬長生丢出了萬府門外,派人把守住大門不許他進來。
在萬府門口,尚未離開的沈清歡,看見萬長生滿身髒污被扔了出來,嘆息了一聲上馬車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