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怎麽穿的這麽素啊?蘭香,你是怎麽伺候娘子的?現在立刻帶娘子回去換衣服,顏色一定要鮮豔喜慶。還有把萬家前些年送來的的首飾中拿出一兩件來,給娘子戴身上,聽見沒有?”
大年初二吃早飯時,沈夫人看見女兒穿了一套群青色的衣裙,立馬不高興起來,連聲催着她回去換衣服,連帶着蘭香也受了責怪。
“一大清早吃個飯也不得安生,女兒愛穿什麽穿什麽呗!我看顏色挺素雅的,幹什麽換來換去的呀?”
沈老爺聽了沈夫人的話,也仔細打量了女兒一番,雖不出挑,倒也勝在娴靜端莊,不知道自己娘子是怎麽想的。
“這不叫素雅,叫老氣。你什麽眼光呀,還好意思說話,小姑娘家家的就該穿得豔麗一些。”沈夫人立刻拿話咽住了沈老爺,指揮蘭香帶着娘子回房換衣服。“我記得年前剛給娘子做了一套卷草紋的海棠色衣裙,你給她換上,再給她貼上花钿,抹上胭脂水粉,一定要把她打扮漂漂亮亮的。”
沈清歡一眼就看出了母親的意圖,直接裝作沒聽見,坐在飯桌邊端起碗開始吃飯。
“大過年的也不叫娘順心,只是讓你稍作修飾你也不肯。”沈夫人說着說着哭腔就出來了。
實在不忍心讓母親過年也不痛快,沈清歡只好服軟道,“我吃過飯再去換衣服,好嗎?”
“好。”
沈夫人同意的幹脆利落,一點都看不出剛才有要哭的跡象,沈老爺忍不住在心裏給自己夫人的演技鼓掌,看來能治住女兒的還得是自己夫人。
吃完早飯,沈清歡回房裏換衣打扮,綠塵指揮着小厮把出行的東西預備好,等到沈清歡打扮完畢,一家人就出門去萬府了。
大年初二這天天氣很好,沒有寒冷刺骨的北風,只有暖暖的陽光撒向人間。沈家人乘坐着兩輛馬車帶着仆人,緩緩向萬府行去。
沈父沈母坐一輛馬車,沈清歡自己單獨坐了一輛,她坐在車裏有些悶得慌,于是掀開簾子一角,望着街上形形色色走親戚的人解悶。
“去萬府拜年,你就這麽別扭呀!”陪在一邊的綠塵笑着問她。
“肯定了,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我現在受了萬爺爺這麽大的恩惠卻無法回報,見到他我肯定會尴尬的。再說今天還要見那個萬長生臭小子,想想我都來氣。”
一想到今天還要和那混小子坐在一起吃飯,她就渾身上下不自在。
“我也奇怪了,怎麽一見到萬公子,你就失去平日的沉穩呢?”綠塵好奇地發問。
“可能是小時候管他管習慣了,看見他現在這幅不學無術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沈清歡想想童年記憶中的乖巧聽話的小跟班,再看看現在惹是生非只知玩樂的纨绔子弟,她心裏的莫名火就湧了上來。
“那萬公子小時候什麽樣啊?”
綠塵的話勾起了沈清歡的回憶,她托着下巴開始回想萬長生小時候。
“他小時候呀,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長得特別像個小姑娘。那時候我爹還沒自立門戶,我和齊飛、萬長生三個人經常在萬府玩。他每天都跟在我身後當跟屁蟲,媳婦、媳婦的叫個不停,氣得我呀用小石子砸他。結果有一次真的砸到他的頭了,青了好一大塊,結果萬爺爺問他時,他卻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嗯,這樣看來萬少爺小時候真是挺乖的。”
“對呀!那時候他又乖又聰明,可不知道現在怎麽就成了這幅德行。”
沈清歡也有些奇怪,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說長歪就長歪了呢?
“娘子,萬府到了,請下車吧。”
趕車的仆人隔着簾子請她下車,沈清歡搭着綠塵的手下了車,跟着父母進了萬府。
沈家人到萬府已是巳時三刻,給萬老太爺拜年的管事們都散了,只留下大徒弟齊盛陪他說話。聽見小厮說沈家來人了,他拉着齊盛高興地出門去迎。
“徒弟沈平帶家眷給師父拜年了。”
進到大廳裏沈老爺就帶着妻子女兒給萬老太爺磕頭拜年,萬老太爺急忙把他扶起來。
“你急着過來做什麽?你身體才剛好,應該多在家休息休息才是。”
“六年都沒給師父拜過年了,今天無論如何我也要來啊。”
“行吧行吧,誰叫你是病人呢,你最大。讓徒弟媳婦她們娘倆去東廂房和齊盛媳婦說話去吧,咱們師徒三個今天也好好聚聚說說話。”
沈夫人聽了萬老太爺的話,和女兒一起向他和齊盛行了禮,帶着女兒和下人去了東廂房。
“阿平,我侄女兒可了不得啊,我聽手下的夥計說你們今年利潤翻了兩番呢。要我說你就退休享清福,把生意都交給她好了。”齊盛見人都走了,笑着調侃自家師弟。
“師兄家的齊飛也不差啊,今年的鄉試他考了第六名——亞魁,你走路都要抖起來了吧!”
沈平真心實意地誇贊齊飛,這小子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沒想到竟在學問上有這麽大的造化。
“幹嘛!你倆誠心氣我,是不是?”萬老太爺不高興地咳嗽了兩聲,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再看看自己家不争氣的孫子,真是羞愧難當。
“怎麽會?清歡再有本事,也終歸是您的孫媳婦,齊飛能耐再大,也是您的徒孫啊!這最有福氣分明是您。”
聽了萬老太爺的話,齊盛忙不疊地回話哄他開心。聽到孫媳婦三個字的沈平坐在一邊有些尴尬,他是知道自己女兒的心事的。
這邊師徒三人談笑不斷,東廂房裏的氣氛卻有些凝固。本來幾位女眷說話說的好好的,誰成想齊飛帶着萬長生闖了進來。
沒想到東廂房還有其他長輩在,兩人規規矩矩行了禮,然後和沈清歡陪坐在一邊不敢言語。
“你倆又做什麽壞事了?”沈清歡一眼就看出兩人之間有貓膩。
“管你什麽事啊,瞎打聽個什麽勁。”萬長生白了她一眼,小聲說道。
“長生!”齊飛瞪了他一眼,好歹是小時候的玩伴怎麽能這麽說話,他笑着跟沈清歡解釋道,“長生花了大價錢請人補好了我的畫,我原本是想請母親去看看的,誰知道你們都在這裏,我也不好開口了。”
“是李公麟的畫嗎?帶我去開開眼吧!”沈清歡想起拍賣會時萬長生的話,立刻反應過來,央告着齊飛想去看看。
“行啊,畫就在長生的書房,咱們一塊去看看!”
齊飛痛快地答應了,三人向長輩告退,一起去萬長生的書房觀畫。
沒想到萬長生着裝奢華,書房卻古樸淡雅,不過細心的沈清歡看見了書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話本子,想來這位公子正經讀書的時候很少。
“齊飛,你快來看,是不是和當初的畫一模一樣?你不知道我求了那位畫師多長時間,他才肯為我修補殘畫,直到大年二十九他才把畫給我送來。”
“啊!花了一個月多的時間修繕呀,那可真是辛苦他了。”
齊飛掐指算了算日子,這修畫的時間可真不短。
“什麽呀,他早就修好,只是一直在臨摹學習繪畫技巧,眼看要過年了才不得不送回來。”
沈清歡沒有參與二人的談話,仔細地欣賞這位畫壇巨匠的佳作。
這幅畫畫的是洛神出水圖,只見濤濤江水之中一位女神飄然出塵,面目恬淡柔和,天上祥雲朵朵,四周有花瓣飄落,當真是一幅好畫。尤其畫中人物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吳帶當風的味道。
“你懂畫嗎?裝出如癡如醉的樣子給誰看呢?”萬長生就是看沈清歡不順眼,一個勁地挑她的刺。
“李公麟,字伯時,號龍眠居士,擅繪丹青,以白描人物畫見長,只是他更癡迷于畫馬,所以駿馬圖的名聲更大。這幾年他身體不好,所以就更難見到他的人物畫了。沒想到齊飛你真有運氣,竟得了一幅真跡。”
沈清歡侃侃而談,吓了齊飛一跳,原以為沈清歡忙着做生意,不會對這些風雅之事有所了解,沒想到她也精通畫作鑒賞。
“懂了一點皮毛就肆意賣弄,果然是個粗人。”
萬長生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依舊不把沈清歡放在眼裏。
“那是,我這種粗人怎麽配懂畫,只是附庸風雅罷了。不過在附庸風雅方面,誰又比得上萬公子您,這我可要向你好好學習學習呢。”沈清歡不知道為什麽萬長生一直針對自己,只覺得他實在是孩子脾氣,随口諷刺了他兩句。
萬長生剛要開口回敬,齊飛跳了出來和稀泥,實在不希望兩位兒時玩伴鬧別扭。
“大家都少說兩句吧,長生,你真的不記得小時候大家一起玩的日子了嗎?清歡是個姑娘家,你多少讓讓她呀。”
“我讓讓她,她怎麽不讓讓我呀,她還比我大三歲呢!”
“行啊,你叫我一聲姐姐,我就讓着你。”
“你休想!”
齊飛夾在鬥嘴的二人中間左右為難,還好叫三人吃飯的小丫頭來了,結束了這令人尴尬的局面。
喜歡熱鬧的萬老太爺決定中午吃火鍋,三家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上談笑風生,萬老太爺還時不時地給沈清歡夾菜,惹得萬長生心裏更不痛快了。不過當着大人的面,他不敢口出妄言。
吃過午飯後,萬老太爺讓衆人在萬家小憩一會兒再走,衆人紛紛推辭不受,要告辭回家。萬老太爺見他們堅持,于是帶着孫兒一起送客至大門口。
在沈清歡躲在一邊等大人們寒暄告別時,萬長生蹭到了她的身邊。
“我聽我爺爺說你不想嫁給我了?我有哪裏不好嗎?”
萬長生還是問出了困擾自己一個多月的問題。他之所以想知道答案并不是因為他喜歡沈清歡,而是因為少年人別扭的自尊。
沈清歡笑了笑,說出了一句在萬長生聽來甚是莫名奇妙的話。
“十五歲之前我曾經是想嫁給你的,如果我沒有見過海上的明月和繁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