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齊飛聞言仔細分辨眼前之人,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輕聲喊道,“清歡”。
随後齊飛就松開了抓着翠濤的手,苦笑道,“你便是把他打死,我也無話可說了。”
沈清歡沒理齊飛的話茬,盯着許久未見的童年玩伴細看。幾年不見,齊飛這小子不光個頭高了,長得也越發好看了。
“你倒是越來越有長進了,要是被齊伯伯知道你來這裏,怕是腿都要給你打斷。”
齊飛的父親齊盛和沈老爺沈平都是萬老太爺一手調教出來的,兩人情如兄弟,不過沈平性子沉靜溫和,齊盛卻嚴肅古板,要是被他知道兒子到秦樓楚館來尋歡,齊飛怕是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我這是第一次來,只是想跟着長生來見見世面,并不會做什麽有違禮教之事。再者說,我對杜若娘子的文采也十分傾慕,一直想一睹娘子芳容。今日聽君一曲,此生足矣。”齊飛卻不害怕沈清歡告狀,只是平靜地解釋道。
原來萬長生毀了齊飛珍藏的畫本後,萬老太爺天天對他加以責怪。他原想買把古琴來求得齊飛的諒解,沒想到卻被沈清歡截了胡。
無奈之下,萬長生決定铤而走險,帶着乖乖仔齊飛來到得意樓求見杜若姑娘。可杜若姑娘正在陪沈清歡沒有空閑,老鸨兩頭都不敢得罪,只好推說杜若姑娘不在,另叫了歌姬陪他們喝酒取樂。結果杜若的琴聲漏了餡,引得喝醉的萬長生勃然大怒,帶着怒火上樓找人算賬去了。
誰成想裏面的人竟是沈清歡,萬長生名義上的未婚妻子,這下齊飛怎麽也不說出替萬長生求饒的話來。
不過翠濤也不是個傻子,自然不會真的去打萬長生,只是把人從樓上拽下來,在後院用一瓢又一瓢冷水結結實實地給他洗了個臉。
數九寒天用冷水洗臉,那真是一件刺激的事,樓上樓下一時間充滿了萬長生如同殺豬一般的慘叫聲。
聽到慘叫,齊飛急忙向衆人行禮告辭,慌裏慌張地下樓尋萬長生去了。
只見一樓的後院中翠濤站在一旁,狀若無辜。萬長生跌坐在地上,滿頭滿臉全是水,還濕了大半前襟,他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小子,你有膽報上名來,明天小爺我就帶着人去找你算賬。”
坐在地上站起不來的萬長生還是不肯安分,指着翠濤的鼻子叫嚣。
齊飛平生第一次覺得丢人,用袖子擋着臉去拉他離開。“長生咱們快走吧,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我就不走,那娘娘腔搶了我的綠绮琴不說,還跟我争杜若娘子,現在又縱容惡仆傷人,我跟他沒完。”
清醒過來的萬長生一下子就回想起來杜若奏曲所用之琴乃是綠绮琴,兩次三番的失利,叫這位一貫事事順心的公子哥心頭惱怒,一心要找沈清歡算賬。
“那你一個人在這和他們算賬吧,我只管回家告訴萬爺爺去。”
齊飛眼見事情要鬧大了,甩甩衣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話就自己走了。
聽了齊飛的話,萬長生縮了縮脖子,要是爺爺知道了這事,怕是又要禁自己一兩個月的足了。思來想去,自己做事也有不妥之處,萬長生還是忍下了這口氣,追上齊飛一起回家。
二樓之上,沈清歡經過萬長生這一打岔,恢複了以往的鎮定,心中有事的她決定向杜若告辭離開。
“本來聽琴是一件雅事,倒叫萬長生弄得倒了胃口,如今夜已經深了,妹妹就先行告辭,改日再來看望姐姐。”
一向冷淡待人的杜若,這次難得地說了暖人心的話,“下次妹妹若是想見我,只需要托人帶句話就成,我自會出樓和你相見,一個小娘子還是不要再來這種地方為好。”
“我知道了,姐姐。若是姐姐有事找我,也不要見外才是。”
沈清歡驚喜地應了一聲,和綠塵下樓歸家。
服侍杜若的小丫頭雲兒表示不理解主子的行為,問她道:“沈娘子既是個女兒身,又非名門貴族之後,怎的娘子對她如此另眼相看?”
杜若輕輕撥弄着琴弦,垂下眼眸淡淡地笑了,“每日迎來送往,我也會累呀,我也想要一個能說說話的朋友。”一個不含情欲,不摻利益的朋友。
沈清歡和綠塵二人行到一樓時,恰好碰見了前來探聽情況的彩英姑姑,沈清歡拉住她詢問道,“萬長生常到這裏來玩嗎?”
彩英姑姑偷眼看她,分不清她的話是關心還是厭惡,便實話實說道,“頭一回來是年初時,萬公子跟着一幫朋友來玩,呆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一個人走了,今天這才是第二次來這裏,那些歌姬不知輕重非要灌他酒,所以才鬧出了這場是非。”
聽了老鸨的話,沈清歡心中息了對萬爺爺告狀的念頭。看來萬長生倒也不算十分可惡,至少他不好色。
回去的一路上,沈清歡坐在馬車中都默不作聲,想着求藥之事,一張小臉板得死死的。綠塵有心想勸慰她一番,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發出了一聲嘆息,消失在風中。
回到府中沈清歡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衣服直挺挺地撲到床上便睡了。
在屋中等候良久的蘭香用眼神詢問綠塵,卻見綠塵無奈地搖了搖頭,蘭香只好為娘子掖掖被子,吹熄蠟燭後去外間休息了。
月光透過窗子中的縫隙映照到沈清歡的臉上,睡夢中的她依舊緊鎖眉頭,不得一刻安寧。
十五歲的沈清歡正站在船頭看海,潋滟波光中倒映着滿天繁星,只有在這靜谧無人的夜裏,她才能聞到海水的腥鹹氣味。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放下防備,釋放自己的脆弱。
忽然平靜的海面刮起狂風,掀起無邊的巨浪,船在搖搖晃晃中傾覆,她沉入深深的海底,被海水淹沒,在浪濤中拼命掙紮,連一口氣都透不過來。
沈清歡滿身是汗的從夢中驚醒,睜開眼頭頂上方是青色的帳幔,她緩了緩神才徹底清醒過來,她沒有在無邊無際的大海漂流,她在自己的家。她也不是那個遇事慌張無措的十五歲少女,而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二十一歲大人了。
徹底睡不着的沈清歡從床上坐了起來,推開窗看見東方的天空已然蒙蒙亮,索性站在窗邊心中默默盤算。
睡在外間的蘭香聽到動靜,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起床了,她點燃蠟燭,預備侍候主子洗漱穿衣。“娘子今天怎麽起的這麽早?”
看着蘭香迷迷糊糊地樣子,沈清歡勾起唇角笑了,“我睡不着想點事,也不着急洗漱,你再睡會兒也行,等需要洗漱時,我叫你便是。”
蘭香沒有回去睡覺,她用力地晃了晃腦袋,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提起外間存着熱水的壺子,為娘子倒了一杯熱水,又加些紅棗枸杞佐味。
“娘子為什麽睡不着呀?要是能對我說,便說來聽聽,也好讓我替娘子寬寬心。”蘭香搬來一個小繡墩坐在她身邊。
“怎麽一會兒不見,小蘭香也長大了呢?”沈清歡笑着打趣她。
“娘子~~”
沈清歡把她當半個妹妹看,見蘭香拖着長腔撒嬌,一時有些恍神,覺得回到了以前無憂無慮的日子。
“你呀,沒法替我拿主意的,你還太小,沒見過什麽大世面。”沈清歡到底沒把心事說出來給她聽。
“娘子也只比我大兩歲啊,怎麽說話這麽老氣橫秋的。娘子既然覺得我見識短淺,那下次您出去做生意時就帶上我吧,也好讓我長長見識。”蘭香一臉的渴求,希望見見外面的花花世界。
“你以為做生意是上下嘴皮子一動那麽簡單的事嗎?其中的彎彎繞繞多着呢,我和你綠塵姐當初吃了多少苦,才穩住局面。你跟着去又受苦又添亂的,我看你呀,還是在家玩吧。”
蘭香不高興地噘嘴,本想說娘子做生意也是慢慢學會的呀,可是她擡眼見娘子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就沒敢回嘴,又回到外間繡花去了。
東方既白,雞鳴日升,陽光一點點照進沈清歡的閨房,蘭香備好熱水侍候她淨面。
“娘子,你今日還出去嗎?又是做男裝打扮嗎?”
“沒想好呢。”沈清歡依舊心中糾結,想了想後對蘭香說道,“今天把去年做好的女裝随意拿出一件穿吧,現如今東京城裏時興什麽發式,你也給我梳一個吧。”
沈清歡回府的兩個多月以來,每日不論外出還是在家都穿着男裝,沈夫人已經暗地裏責怪過蘭香了,可蘭香也很委屈,主子不穿,她有什麽辦法。難得娘子今天來了興致,蘭香心中也暗暗歡喜。
蘭香笑眯眯道,“如今未出閣的娘子們正流行梳流蘇髻,我也為娘子梳一個吧。”
蘭香拿着牛角梳子輕輕地為娘子攏發,她的雙手左纏右繞,如同花中穿梭的蝴蝶一般靈巧,不多時就挽好了發髻,最後還特意斜插了一支珠釵做點綴。
沈清歡捋了捋耳邊兩縷長長的頭發,只覺得做事吃飯時一定不會方便,只是這頭發是蘭香辛苦梳的,她不好意思開口吐槽。
蘭香從衣櫃中拿出幾件冬裝,蘭香看着都不甚滿意,跟不上今年的流行呢。無奈之下,蘭香挑挑撿撿地拿出一件蔥黃色白狐貍毛滾邊的小襖,配上一條绛色绫棉裙,又把近日自己才給娘子做好的繡花鞋拿了出來給沈清歡換上。
“您的衣服都過時了,應該請織錦閣李嬷嬷進府來為您再做幾件新的。”蘭香一邊侍候沈清歡換衣,一邊抱怨道。
“這衣服一年到頭我也穿不了幾次,做多了也是浪費。”
沈清歡倒不介意衣服樣式是否流行,只盯着自己腳上的新鞋在看。
紅色鞋面上繡着蝶戲牡丹,牡丹花色彩豔麗妩媚多姿,兩只蝴蝶振翅欲飛栩栩如生,一針一線工序繁瑣,想來蘭香要花費月餘的時間。
“下次別再給我做鞋了,仔細壞了眼睛。”
“娘子您出門在外東奔西跑多少路程,買的鞋哪有我做的合腳舒服?再說您時常出門不在家,老爺夫人那裏有張嬷嬷和其他人侍候,我就跟個廢人一樣閑着。只有給您做幾雙鞋,我才覺得自己有些用處。”
沈清歡沒想到蘭香還有這等心思,往日只覺得她年紀小,心疼她,卻沒想到會讓她覺得她自己沒有用。
“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帶你一起出門。”
“太好了。”蘭香高興得要跳起來了。
“什麽太好了?”綠塵從屋外端着早飯進來,只聽見個一言半語,于是笑着問道。
“綠塵姐,娘子說下次也帶我和你們一起出門做生意。”蘭香一邊麻利地接過飯菜放在桌上,一邊興奮地說道。
綠塵點了點蘭香的鼻頭,取笑她道,“那還真是一件好事,不過你到時候可不要哭着鬧着要回來啊!”
蘭香皺起鼻子,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麽,卻被沈清歡打斷了。
“綠塵姐,吃完早飯你去六安居買幾樣老年人愛吃的糕點,你囑咐廚子要他做的香甜綿軟些。還有千萬記得,一定要買桂花棗泥糕和玫瑰山楂餅。”
“放心吧,萬老太爺愛吃什麽,我記得清清楚楚的。”
綠塵一聽娘子的囑咐就知道是買給萬老太爺的,看樣子自家娘子終究是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