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是因為完成了一件心事,回到家後的沈清歡睡得格外的好。第二天早上,要不是睡在外間的蘭香叫她,她肯定會錯過早飯。
“翠濤,你一會兒就去得意樓訂個位置,今晚我要去見杜若姑娘。”
吃完早飯後,沈清歡先打發翠濤訂下今晚的約會,自己卻和綠塵一起跑到閨房裏學打絡子去了。
“你看我的顏色配得怎麽樣?”沈清歡拿着五彩的絲線不斷地比劃着,要綠塵給她建議。
綠塵笑了,“你怎麽反倒問起我來了?我才和林公子見過幾次面?說過幾句話?可見是情使人愚。”
沈清歡聽了這話不由得也樂了,一想到是為林岩打絡子,心裏便害怕他不喜歡,一時間只想找人問問讨個主意。
沈清歡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林岩的生活習慣,口中喃喃自語道,“林大哥愛穿顏色深沉的衣服,他扇子的扇面又常是些山水畫,按理說應該配紅色的絡子好看。可是他又不喜歡出挑的顏色,我還是用石青色的好了,等到最後再串顆紅色的珊瑚珠點綴一下。”
沈清歡剛挑好了絲線,她又為樣式發起愁來。方勝結太直白,編出來自己臉上也發燒,可雙錢結又太俗氣。思來想去,終是挑了平安結,林岩常年出門在外,平安比什麽都重要。
整整一個上午,沈清歡和綠塵都在說說笑笑間度過,連午飯也是蘭香端着飯菜送來房間吃的。
送完飯菜的蘭香不高興地出了門,一路上都在和自己的帕子較勁,好好一方手帕被她抓撓得不成樣子。
“好端端的,這又是怎麽了?”
經過主房時,沈夫人的陪嫁張嬷嬷見她不開心便詢問起來。
蘭香不高興地扁起嘴巴,“幼時娘子明明和我最親近,現如今眼裏只有綠塵姐姐和她弟弟翠濤了。翠濤是個男的,我自是比不得的,可我哪點不如綠塵姐姐了?娘子外出帶着她也就罷了,回到了府中,還是和她膩在一起,我這個貼身丫環當的還有什麽意思。”
“你呀!”張嬷嬷拉着她走到無人之處狠狠地點了點她的額頭。“我前兩年就看出來你心裏不痛快,沒想到你到現在還是沒想通,難為娘子還這麽疼你。”
“嬷嬷這話是什麽意思?”蘭香睜着大眼睛,表示不解。
“綠塵和你自是不同的,人家可是良家子,并不曾賣身給沈家。初進府時老爺和夫人也沒有把她當下人看過,更不用說這些年來,她和翠濤陪着娘子東奔西跑的做生意,為沈家費盡心力。老爺夫人早把她看做半個女兒了。可你呢?你是娘子的貼身侍女,以後的陪嫁丫環,可是這些年你有什麽長進?做事粗心,說話失言,娘子明面上卻從沒說過你什麽,為你留着面子,對你是一教再教,可你就是不開竅。你還好意思怪娘子疏遠你?”
蘭香低着頭默默不語,認真想了一會兒才擡起頭說,“嬷嬷說得對,蘭香受教了。我以後一定謹言慎行,向綠塵姐姐學習,不叫娘子再為我操心。”
張嬷嬷欣慰地笑了,蘭香八歲入府,是她看着長大的,眼看着小丫頭的心思越來越擰巴,她心裏也着急啊。“明白就好,我回房陪夫人去了,你也去做事吧。”
蘭香和張嬷嬷的談話沒被任何人聽見,一場風波悄然而過,蘭香從此歇了争強好勝的心,漸漸也學着綠塵那樣沉穩起來。
等到了晚上,沈清歡飯也不吃,直接換上男裝和綠塵、翠濤帶着古琴往得意樓去了。
得意樓坐落在大街的正中央,一排排紅色燈籠高高挂起,還未進門便能聽到動人的絲竹之樂和嬌俏的莺聲燕語。
“哎呦,是沈公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你連着幾日沒來,可想死我和杜若了!”
主事的老鸨彩英姑姑一看見沈清歡便貼了上去,拉着她的手往二樓花魁清倌杜若的房間走去。綠塵和翠濤對視一眼,無奈地跟了上去。
一樓大廳正在吃橘子的頭牌柳依依不高興地翻了個白眼,“這年頭女的逛窯子是越來越常見了,還個個點名要花魁,真是不知廉恥!”
周圍的姑娘都知道她和杜若不對付,全當沒聽見,自顧自地和客人飲酒調笑。
二樓杜若姑娘房間門前,沈清歡拿出一錠銀子答謝老鸨,彩英姑姑得了賞,眉開眼笑地退下了。沈清歡囑咐翠濤守在門外,她和綠塵二人推門而入。
“清歡多日未見姐姐,真是想念得緊呢!今日一見,姐姐的風采更勝往昔了。”沈清歡沖着站在窗前練字的青衣美人恭維道。
杜若本來正安心凝神地作畫,此時反而叫沈清歡打亂了心神,只冷着臉胡亂地“嗯”了一聲。
沈清歡早已習慣了她的态度,知道就連端王爺也輕易讨不來她的笑臉,心中并不在意,她用眼神示意綠塵将古琴奉上。
“姐姐你看,我為你尋來了古時名琴——綠绮,聽說前朝的司馬相如就是用它彈奏的鳳求凰,從而追求到卓文君的。”
綠塵打開裹琴的綢緞包,珍重地把琴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供杜若鑒賞。
杜若快步從窗邊走來,細細打量眼前的古琴。只見琴身通體黑色,泛着隐隐的幽綠,有如綠色藤蔓纏繞。她用手輕輕地撥弄琴弦,聽得其聲铮铮然,又看到琴內有銘文曰:“桐梓合精”。她不由得心中暗道,果然是綠绮琴。
“號鐘、繞梁、綠绮、焦尾,四大名琴,得一而此生無憾矣。妹妹送我如此名貴的禮物,我實在不能收,也不敢收。”杜若婉言拒絕沈清歡,多年的歡場經驗告訴她,禮下于人,必有所求。
“寶劍贈英雄,名琴贈知音。妹妹不通七弦之音,留下這綠绮琴豈不是明珠暗投。姐姐既認我這個妹妹,便應當留下這琴。”
“沈娘子說笑了,像您這般的人物豈有不通音律之理?”聽到沈清歡随杆上的話,杜若立刻改了稱呼。
“妹妹倒是學過幾年吹簫,不過只是初入門而已。”
“那也無妨,樂曲貴情,技藝娴熟固然重要,但情真意切更能感人,下次沈娘子不妨帶上洞簫與我合奏一曲。”
“不如此刻先請姐姐撫琴一曲,讓我先聽聽仙界之音如何?”
杜若見獵心喜,實在按捺不住想要彈琴的欲望,直接坐下撫琴一曲。
只見杜若纖纖十指撥弄絲弦,一連串動人的音符傾瀉而出。樂聲泠泠,如同月夜下緩緩流淌的溪水,映襯着清冷的月光靜谧無言,卻一路清歌絕不停歇。甜蜜與哀愁糅合在一起,彙成淡淡的相思。
琴聲從二樓向一樓蔓延,一時間熱鬧的得意樓突然靜谧起來,每個人都仿佛被觸動了心中的隐秘,無論是尋歡作樂的嫖客,還是逢場作戲的妓女,都回憶起自己一生最初的動情。
曲收聲散,杜若幽幽說道,“‘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彈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人說相思之苦愁斷腸,故此曲,名曰斷腸。”
沈清歡聽曲時想到自己的傷心之處,已滿眼是淚,此刻聽到曲名更是難受。她本欲張嘴問杜若有何傷心之事,自己可否幫得上忙?沒想到卻被杜若打斷了。
“沈娘子,我早就對您說過,好人家的娘子不要出入風月場所,這于名聲大有妨礙。您一而再再而三的來,究竟有何事要我效勞,您不妨明言。”
一曲彈完杜若也有些心煩意亂,最近一些不相幹的人頻頻找來,她清淨的日子一去不複返,實在忍不住的她索性直言。
沈清歡一時沒防備,竟被她拿話咽住了。“我……我……”
我有磨鏡之好,這話太惡心說不出口。我對姐姐一見如故,這話太假沒人會信。
“我的确有事要求姐姐,還望姐姐成全。”
“我一只籠中之鳥,能幫你什麽忙?”
沈清歡見杜若說話做事爽利,索性把自家之事和盤托出,請她給自己一個和端王爺見面的機會。“端王爺從三年前至今一直閉門不出,除了偶爾招您進府小聚外,其他人連面都見不着,我只想面見王爺懇求此事。”
“唉!”杜若聽見事情的來龍去脈,忍不住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只是你不可能成功的!端王爺的那顆血靈芝,已經用來給自己續命了,不然你以為他為何整日閉門不出?”
“什麽?怎麽會這樣?”沈清歡一時承受不住打擊,腦袋嗡嗡作響。
“讓開,讓我進去!我知道杜若娘子在!死老鸨還敢騙我說她不在,我倒要看看是誰在和我搶女人!”
沒等沈清歡回過神,就聽見門外吵吵鬧鬧的不像樣子,後來一個滿身酒氣的公子哥直接和翠濤推搡着破門而入。
那公子看見杜若正滿懷怒氣地瞪着自己,用手推開翠濤,歪歪扭扭地傻笑着賠禮。“杜若娘子,對……對不起,我……嗝”
年輕的公子還不算太醉,知道打酒嗝時要避諱,可是他扭頭的方向正對着沈清歡。一個臭氣熏天的酒嗝熏得沈清歡眼淚都要掉了,恨得一時間只想捏死這個醉漢。
另一個在門外的書生,應該是他的朋友,連忙紅着臉進來向杜若道歉。“杜若娘子,長生不是有意的,他就是心裏不痛快,想見見你罷了。”
沈清歡見到那名書生,發現竟是小時候自己的發小——齊飛。當她聽到長生二字時終于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醉漢是誰。昨日未曾看見萬長生的真容,今日她終于有幸得見。
萬長生個頭約摸比她高大半個頭,雖說渾身酒氣滿臉通紅,可一張臉仍是清俊非凡,一雙桃花眼潋滟生光,就是咧嘴笑時有些傻。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沈清歡登時就怒了,“翠濤,把他給我架出樓外,給我往死裏打,打得連他爺爺都認不出來他是誰。”
一旁的杜若自然是聽說過二人關系的,只是挑挑眉毛,權當是看了一場不要錢的好戲,反正沈妹妹是不會下狠手的。
齊飛倒當了真,死命地拉着翠濤不讓他帶萬長生走,嘴裏還向沈清歡求情道,“這位公子,是我們錯了,我們向你道歉,你沒必要下這麽狠的手呀!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可是茶界泰鬥萬文傑老太爺的孫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饒了他這一回吧!”
“齊飛,你倒是越來越會給他擦屁股了。你睜大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