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夫人聽了蘭香的禀報,一路疾行到沈清歡的閨房,見了女兒便拉起她的手就哭了起來。
“我聽蘭香說,你找到了千年老山參。這下你父親的病終于能好了,咱們倆這就去找你萬爺爺要血靈芝去。”
沈清歡有些無奈地扶着母親坐下,然後輕聲哄着她道,“今日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咱們也不差這一時三刻的,明日我再去吧!”
沈夫人用手絹擦着眼淚道,“我真是等不及可,你父親聽了也是着急得不行,咱們今天就去吧。只要你張嘴去要,你萬爺爺肯定會把血靈芝拿出來的。”
沈清歡知道自己母親心無城府,可是沒想到她竟單純至此。血靈芝是何等的珍貴,要是萬爺爺有心給他們,當年早就給了。如今正是拿這藥當魚餌,等着她上鈎呢。無奈之下,沈清歡只能直言,“那要是萬爺爺逼我和萬長生成親呢?”
沈夫人聞言停了眼淚,口中讷讷道,“你萬爺爺不是那種挾恩求報的人。”
“我雖常年不在京城,但也聽人說了,萬長生三番五次的鬧着要退婚,萬爺爺卻遲遲不肯解除婚約,你說萬爺爺是要幹什麽呢?”
萬長生是萬家的獨苗苗,父母早逝,被爺爺捧在手心裏長大。他小時候體弱多病,萬爺爺特意給他取了個小名叫萬十三,希望閻羅王以為前面已經勾走了十二條人命,從而放過小孫子一馬。
後來在沈清歡八歲時,萬老太爺又聽道士說沈清歡的八字貴重,能鎮壓邪祟,萬老太爺也不在意她比自家孫子大上三歲,特意和沈家定了親,希望她能佑護孫子平安長大。
這兩年萬長生長大了,聽說沈清歡到處跑着做生意,覺得她不守女子本分有失體統,又嫌棄她比自己三歲大,鬧了好幾次要退婚,結果一向寵溺他的爺爺硬是沒同意。
沈夫人聽了女兒的話,仔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可丈夫的病又不能不管,女兒的幸福也不能不顧。她左右為難,心下郁結,眼圈登時又紅了。
“娘親放心,女兒必定會取得血靈芝的,只是要委屈父親兩三日。”
“你父親卧床那麽久了,再忍兩三日又何妨?只是盼你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凡事還要以為你父親治病為先。”
“母親放心,明日女兒就去求藥。”
見母親這麽體諒自己,沈清歡心中亦是難受,只得加快求藥之事的進度。
沈夫人見事情有了轉機,攬着女兒勸慰了一番,又回到沈老爺身邊照料他去了。
沈父沈母所居住的院子常年一股藥味,縱使沈清歡拿了名貴的熏香日夜燃燒也遮掩不住,瘦弱的沈老爺就歪在床上等待妻子的歸來。
“回來了,當真是找到千年老山參了嗎?”沈夫人剛一進屋,沈老爺就着急地問她。
“是真的,明天歡兒就幫你找血靈芝去,你的病馬上就要好了。”
沈夫人知道夫君的憂慮,她故作開心模樣,希望能寬慰丈夫的心情。
看穿妻子的僞裝,沈老爺憂愁地嘆息道,“我聽說這藥是林家那小子幫忙找的,如今血靈芝卻在老爺子手中,老爺子又不肯讓倆孩子退婚,咱們女兒可怎麽辦好呢?要是她一輩子不開心,我的病縱是好了,活着也沒什麽意思。”
沈老爺自覺虧欠女兒甚多,把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迫成了锱铢必較的貪財商人。早年間定下的婚約,更成了女兒追求幸福的枷鎖。如今要是女兒再被迫嫁人,他的心怕是要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心疼女兒,女兒難道就不心疼你嗎?她能眼睜睜看着你受病痛折磨嗎?再說你也太小瞧咱們女兒了,她呀早有主意了。”
沈夫人只管勸慰沈老爺,絕口不提女兒的婚事。兩人說笑打岔了一會,沈夫人便侍候沈老爺進些飲食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歡早早便起床了,穿了一身男裝,對着鏡子好生修飾了一番。
只見鏡中人五官俊俏,氣質溫潤,正是翩翩公子俏模樣,只是身量不高,有些弱了氣勢。
站在一旁侍候的蘭香,看着自家娘子的男裝打扮撇了撇嘴,心下暗道,娘子真是越來越不記得身為女子的本分了。
同樣扮做男子的綠塵在外面安置好了一切,她從門口進來,向沈清歡禀報道,“公子,幽蘭苑派來的馬車已經到了,我們可以啓程了。”
沈清歡帶着綠塵和翠濤一起出門了,三人坐上馬車來到東京城西面的幽蘭苑。幽蘭苑外幾個清俊的小厮正在外迎客,只有出示請柬才能被請進院子中。
早在馬車上,沈清歡三人就帶上了黑紗蒙面的鬥笠。因為此地的賣家買家都非尋常人,所競寶物之中也不乏失竊盜墓之物,為避免麻煩,所以人人都是這般裝扮。
沈清歡三人被小厮帶入院中,雖不是第一次來到此處,沈清歡還是心下暗自贊嘆庭院雅靜別致,不同于尋常府邸。
小厮按照請柬把沈清歡安排在二樓靠近欄杆的座位上,他奉上香茗茶點,放上一個燒着銀絲炭的火爐後,就告辭離開了。
沈清歡心中着急來的稍早了些,滿堂的座位連她自己在內,也不過坐了三個買家而已。其中一個華服公子正跟站在身後的小厮說話,只是聲音略大了些,連和他隔了兩個座位距離的沈清歡也聽得清清楚楚。
“小安子,你說小爺我要是把綠绮琴拍下來送給齊飛,他是不是就不生我氣了?”
沈清歡雖然看不見小厮的表情,不過從語氣中依然可以聽出幸災樂禍的味道。“我說少爺,您把齊少爺的珍藏畫本弄壞了,以為買了這琴,他就會原諒您了?那可是李公麟先生的佳作。齊少爺最喜歡那副畫了,這綠绮琴雖好,到底也是比不了的。”
“我呀,也不求他滿意,只求他露個笑模樣,別每次來我家都哭喪着一張臉,讓爺爺看見我就罵個不停,還我以前的清淨日子就行了。”
沈清歡聽了他們的話有些緊張,知道這人也是為綠绮琴來的。她剛才無意間看到男子身上佩戴的玉飾,不管是材質還是雕工,都是千金難得的佳品,這次兩人目标相同,大出血也就罷了,關鍵是不知道自己帶的銀子能不能争過他。
就在沈清歡思考對策的時候,綠塵卻趴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娘子,坐在那邊的是萬十三郎。”
“真的?”沈清歡扭頭小聲問綠塵,語氣中有些不敢置信。
綠塵對沈清歡點了點頭,她的心情越發不好起來,雖然隔着面紗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但她還是一個勁地朝那年輕公子哥看去。
只見萬長生穿一身奢華的藍色蘇繡袍子,細瘦的右手腕上套着大紅的珊瑚手串,襯得這位公子的皮膚越發的白嫩。腰間的玉佩仔細打量起來,像是莫家工藝的和田軟玉,那可是價千金亦不可得的珍品。至于腳上穿着的鹿皮小靴,那做工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沈清歡心中默算了一番,心中暗自咋舌,感情這位爺穿了一套三進宅子在身上啊!家裏也忒嬌慣了。
萬長生倒沒在意沈清歡的仔細打量,覺得無聊的他從小厮萬安那裏拿了一本話本正看得起勁。
不多時,人來齊了,不過寥寥十幾位買家,但每個人的派頭都是十足的。話事人見客戶已經齊了,上了一樓的高臺,敲了一下桌上的金色小鐘,示意拍賣開始。
首先拍賣的是一柄上好的玉如意,幾番競價下來,便被人拍走了。接下來的幾樣東西,雖珍貴但也算不上稀世珍品,衆人也都不鹹不淡地擡着價,憑着愛好各自買下了。
拍賣的重頭戲是一盞前朝的夜光杯,許多好飲酒的客人紛紛加價,希望能在宴請客人時漲漲臉面。最後這盞夜光杯,以一千八百兩的價格被人買入,沈清歡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感慨自己果然還是一個窮人啊!
“下一件拍品,司馬相如彈過的綠绮琴,起拍價五百兩銀子,每次加價不得少于一百兩。競價現在開始,各位請。”
“一千兩。”萬長生上去便翻了一倍價格,引得衆人好奇。
“一千一百兩。”沈清歡心疼地跟着加價。
這綠绮琴放在夜光杯後面,并非是因為它珍貴,而是為了給衆位買家提供休息放松的機會,誰能想到有兩位買家一擲千金呢?衆人來了興趣,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于是有些人便也湊熱鬧地加起價來。
沈清歡心裏恨得不行,只想把那個不懂加價規則的小公子咬死。眼看着他把價格報到兩千兩了,沈清歡直接閉上眼橫下心大聲報了個高價。“兩千五百兩。”
萬長生還欲加價,旁邊的萬安急忙扯住了他,在他耳邊說道,“公子,咱們今天帶的錢不夠了呀。”他只好恨恨地放下競價牌。
後面出場的幾樣拍品,不是前朝的珍寶,就是名人的書法,甚至還有藏寶圖。萬長生看得興致缺缺,提不起精神,
“真是沒想到啊!今天最高價格的拍品竟是那把綠绮琴。感謝各位的仗義疏財,拍品已盡,今晚幽蘭苑便會把各位的拍品送到府上。”
賺了個盆滿缽滿,話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帶着笑意宣布拍賣會結束。
衆人各自離席,準備歸家。萬長生帶着萬安就沖沈清歡疾步行來,擋住她的去路。翠濤直接挺身攔住他的步伐,沈清歡也站起身來面對着他一語不發的對峙,過了一會兒萬長生惡狠狠地“哼”一聲,轉身離開了庭院。
回去的馬車上,沈清歡直接倒在綠塵的懷裏,眼睛紅紅地都快哭出來了。
“你別在意,他不是有意的,他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會這般沒風度的。”
綠塵以為她是被萬長生吓住了,忙撫摸着她的頭發安慰她。
沈清歡擡起頭帶着哭腔抱怨道,“誰是因為那臭小子啊!”本來一千兩左右就能買下的東西,結果價格翻了一倍還多。
心中有氣的沈清歡又接着說,“不對,就是因為萬十三這臭小子!我的血汗錢啊!白花花的銀子啊!看着吧,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小子修理得連他爺爺都認不出來他是誰!”
綠塵扶額哭笑不得,怎麽忘了自家娘子是只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