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宋元祐八年冬,東京,沈府。
寒風呼嘯,天色漸晚,兩個書生打扮的人背着包裹正一步步向沈府走來。
沈府看門的老雲頭年紀大了,坐在暖烘烘的火爐旁有些昏昏欲睡,一旁玩耍的小孫子見有客來了連忙推醒他。
兩人在大門口交給了老雲頭一封信和一個盒子,操着南方口音對他笑道,“老人家,這是泉州林岩林公子,請我們代為轉交給您家公子的信和東西。”
老門房一聽是林公子所送,沒有接過來,看了看兩人的打扮後,他慌忙讓小孫子喊小厮将兩人請了進去,安排在前廳等着主人來見客。
沈清歡本來正裹着厚棉被偎在床頭看書,貼身侍女蘭香帶着寒氣推門進來向她禀報,“娘子,林公子派人送信和東西來了,送信的正在前廳等您呢。”
聞聽此言沈清歡掀開棉被一躍而起,換上放在一邊的男裝外袍,套上棉鞋就要往外沖。
“急什麽,信又不會飛。”
原本坐在床側安靜繡花的侍女綠塵笑着拉住她,為她披上雪白輕柔的暖裘,又往她手裏塞了個暖爐,幫她整理着裝。
叫綠塵這麽一打趣,沈清歡急切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便問蘭香道,“送信的是林公子的家仆?還是親戚朋友?”
“不知道,不過看打扮像是兩個書生呢。”
“知道了。”沈清歡點了點頭,又問她道:“那兩人看上去家境如何呢?”
蘭香認真地回憶了兩人的衣物配飾,說道:“應該是不差錢的吧!”
綠塵仔細看了看沈清歡的打扮,覺得無甚疏漏,和娘子交換了個眼神,起身出了門。“那我去庫房取東西了。”
沈清歡帶着蘭香一起出門會客,在去前廳的路上,她看着稚氣未脫的蘭香,不由得嘆了口氣,“你幾時才能學會你綠塵姐姐的沉穩幹練呢?”
蘭香不解地看了看自家娘子,咬着下唇有些不開心地噘嘴道:“綠塵姐姐服侍了您那麽長的時間,我怎麽及得上呢!”
“你呀!”沈清歡還不清楚她的心思,笑着點了點她的額頭。
說話間前廳已經到了,蘭香快步上前撩起厚厚的門簾,以便沈清歡通過。
屋裏的兩個書生正坐在椅子上喝着熱茶暖身,聽到動靜看向門口,一時眼神都有些發愣,這位公子是男是女呀?
來人雖說一身男裝打扮,但個頭卻不甚高,皮膚白皙無暇,五官也過于秀美了些。頭一次進京的兩人心中猜測,難不成這京城人士皆是如此俊秀?
只見沈清歡脫下暖裘,穿着半舊的棉袍向二人行了個叉手禮。“兩位兄臺,在下有禮了。不知兩位公子姓名,還請勿怪。也不知林公子讓你們轉交何物?”
這聲音也更像是女子的聲音呀!
兩人面面相觑,齊齊站起來還禮。其中較矮些的一個書生向她介紹兩人來歷,兩人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名叫李謹,是哥哥。另一個高些的則叫李馳,是弟弟。兩人此番進京是為了來年的春闱提前作準備,他倆在游學途中遇到林家公子,三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因此林公子才交托信物讓兩人相送。
李謹把信和一個盒子遞給了她,“這就是林公子所托付的物品,我們兄弟二人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現在東西既已送到,我們就先行告辭了。”
“兩位兄臺何至于如此匆忙?天色漸晚,不如在寒舍用過晚膳後,留宿一晚,明日再走也不遲啊!”沈清歡笑着讓二人留宿。
李馳剛想應下,結果李謹連忙擺手推辭,說是已經和相識的朋友約好要相聚,就不打擾她了。
沈清歡也不再勉強,恰巧綠塵從庫房取物回來了,端着的盤子上有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沈清歡使了一個眼色給綠塵,綠塵便托着盤子向兩人行禮笑道,“兩位公子一路辛苦了,既是不留宿了,便把這兩餅茶葉拿去沏茶暖暖身子吧。如今寒夜漸長,喝點茶也能在夜裏讀書時解解疲乏。”
兄弟倆見并不是什麽金銀之類的俗物,主人家又說得殷切,于是就笑着收了,然後告辭出府。
剛剛被小厮送出府,李馳就不高興地抱怨起來,“哥,咱們哪跟什麽朋友約好了啊!天都快黑了,在他們家住一晚再走,又能怎樣?”
李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難不成還讓人明着趕客嗎?你沒看見人家的丫環把謝禮都準備好了?”
“不會吧!為什麽呀?”李馳有些奇怪,沈公子蠻熱情的呀。
“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你沒看出來她是女的呀?怎麽方便讓咱們留宿?人家給你臺階下,你還不就坡下驢?”
“女的?一個女的做茶坊的主事人,這東京城可真奇怪!”
“阿馳,天子腳下你要慎言。”
“曉得了,那咱們趕快去找住的地方吧!”
李馳聽完哥哥的話不再啰嗦,拉着哥哥找投宿的客棧去了。
沈府中,沈清歡在李氏兄弟走後,就催蘭香拿剪子要拆信,她小心地拆開信封,一字一句讀得仔細。
“清歡吾妹,見字如面。此番出海有幸覓得一株千年老山參,于途中托人随信一并送達。然行商之日久矣,旅途苦悶,思歸心切,拟定于明年四月中旬歸來,七月中旬必去拜訪貴府。行旅匆忙,擱筆于此,重逢之日,再敘離情。林岩親筆。”
沈清歡見信大喜,慌忙打開一旁盒子查看,裏面是一棵成了人形的老山參。太好了,父親的病有救了。“綠塵姐,你看,千年老山參!”
綠塵上前拿着人參用手比了比長短,又看了人參須子,也高興地笑了,“果真已有千年了,人人都說這千年老山參難得,終于也叫咱們找到了,老爺病是該大好了。”
“我告訴老爺夫人去,讓她也開心開心。”
蘭香聽了兩人的話也是開心不已,忙不疊地跑去給沈老爺沈夫人報喜去了。
不怪她們興奮,這沈清歡之父沈平已經卧床五年多了。當年他的病來得又急又兇,若不是花了百兩黃金請了一個辭官的老禦醫,怕是連命都保不住呢。只是到底落了病根,稍微走兩步都會加重病情,一個七尺多的硬朗漢子只能卧床養病,每日精心調養着。
後來遇到一個游方道士,給了一個海上方。那老禦醫看了藥方後也是啧啧稱奇,說用道士的方子是能去除病根的,只是上面的藥材皆是珍貴難得之物,怕是十年八年都湊不齊。
天可憐鑒,花費了這五六年的功夫,沈清歡費盡力氣把藥材找了個差不離,如今又得了千年老山參,就差一味藥引血靈芝了。
只是這血靈芝是集天地靈氣所造就的靈物,非尋常藥材可比,成熟之時遍體通紅氣味芬芳,有時沒等人摘就被守在旁邊的靈獸吃掉了。就是因為血靈芝産量稀少,所以成為了皇室的特供之物。偶有流落民間的,也是被人當做傳家寶一樣的藏起來,秘而不宣。
“這千年老山參也找到了,只缺一味血靈芝了,你可有眉目嗎?我隐約記得萬家老太爺手中有一株。”綠塵提醒沈清歡道。
綠塵口中所說的萬老太爺,是大宋八大茶商之首,亦是沈老爺的恩人、師父,沈萬兩家在早年間還定下了娃娃親。當年給沈老爺看病的禦醫和游方道士都是萬老太爺介紹的,而且萬家這幾年也沒少幫着沈家找藥材,着實出力不少。
“我才不要向萬家求藥呢!”沈清歡悶悶不樂道,“沈家欠萬家的人情已經夠多了,要是再添上這一筆,我何年何月才還得清呢?”
沈老爺是萬家老爺子一手調教出來的,從一個逃難的小乞丐當到了萬家茶坊的大掌櫃,後來自立門戶時,也多蒙萬老太爺幫襯。當年沈老爺突染惡疾,手下的夥計心思各異,思退者有,背主者有,混日者有,若不是萬老太爺為她撐腰,恐怕今日沈家茶坊早已改了姓。沈清歡不是不感念萬老太爺的恩情,只是要她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去還,她到底不甘心。
綠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心中很是心疼沈清歡,她比沈清歡大兩歲,一貫把這個主子當作妹妹看,沈清歡的心思她清楚得很,只是她打心眼裏不看好林沈二人的未來。
“若不向萬老太爺求藥,你要往何處去尋?老爺的病情雖已平穩,但還是拖不得的。”
“放心,我不會拿爹爹的身體健康去賭的,那味藥在何處,我已得了消息,這兩天咱們就去求取。”
綠塵心中納悶,她和自家娘子一向焦孟不離,也沒聽見過血靈芝的消息啊!莫非……
“你該不會是要找得意樓的杜若姑娘去求藥吧!她怎麽可能會有?”
沈清歡結束南邊的生意回家已經有兩月有餘,除了去店鋪裏查賬,照看自家父親外,她時常與綠塵裝扮成男子,和綠塵之弟翠濤,三人一起去得意樓捧頭牌花魁——杜若娘子的場子。今日她如此言之,由不得綠塵做此猜想。只是想那杜若姑娘雖受達官權貴追捧,應該也無此珍寶啊。
“雖不中,亦不遠矣。”沈清歡故作高深地賣了一個關子。
“是端王爺。”
綠塵一點就透,直接脫口而出。滿京城誰不知道當今聖上之弟端王爺是杜若姑娘的入幕之賓。端王爺是皇上的親弟弟,要說皇上這血靈芝賞賜給他并不為過。
“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你!”
聽了沈清歡的回答,綠塵有些擔憂,自家娘子未免把這事想得有些簡單了,區區一介歌姬豈能左右貴人的想法。
沈清歡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安撫地拍拍了她的手,笑着說,“放心,我總會有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