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霜霜
玉蘭花和謝水一起消失了。
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陳霜上看看、下看看, 反複地确認。
花确實不見了!
她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被治愈的感覺。
——這是不是意味着, 小水哥哥收到了她送的花?
最後一顆糖也吃完了,不久,那片混沌就會重新纏上她。
陳霜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一次, 一直為她帶路的小白兔沒有再出現,它被八歲的她, 殺死在過去的時刻。
或許……兔子會在那裏嗎?
陳霜不太确定, 如果是的話, 那麽在混沌吞沒她之前,她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加快腳步下樓, 她一口氣飛奔至一樓,找到民房的垃圾桶。
經過歲月的洗禮,塑料桶的外觀已經變得破敗不堪,陳霜握住把手, 将蓋子往上一掀。
角落裏,躺着一個體積很小的黑色塑料袋。
這對于她簡直是驚喜,刻不容緩,陳霜用手指把塑料袋勾了上來。
袋子尚有餘溫……可惜的是, 兔子已經死掉了。
小刀在它的身體戳出好多血窟窿, 它眼睛半閉,渾身雪白的皮毛被血染紅。
陳霜小心翼翼地托着它, 輕輕地,合上它的眼睛。
小兔子被埋在院子的大樹下。
沒有挖土的工具, 陳霜用手刨的土。她把坑挖得很深,為小白兔弄出一個精致漂亮的小墳丘。
墓碑她找了一段樹枝,削下一截後,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小兔子霜霜之墓”七個大字。
“看吧,我知道你名字了,這回的一定沒有錯。”她仔仔細細把墓碑埋進土裏,拍拍手上的灰。
正如陳霜送給謝水的時候,她給它取名“小水”。
他把兔子拜托給她,它的新名字叫“霜霜”。
墓碑擺放完畢後,上面用小刀刻的字亮光一閃。
字跡由木材的顏色,變成七彩的,陽光的照耀下,它閃閃放着光。看上去就好像是,那些陳霜童年時最喜歡的糖果,它們糖紙的顏色。
“是呢,我的名字叫霜霜。”墓碑仿佛在這樣跟她說。
陳霜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棕色手鏈。
髒兮兮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皮膚表面幹淨為止,她捏起手鏈上的小牌子,細細地看了起來。
小牌子是硬紙板材質,明顯是自制的。上面寫着【霜霜】兩個字,後面畫了個粉紅的小草莓……
這是謝水編的,送給她,代表他們友誼的禮物。
這份禮物太珍重,珍重到她本應該無法擁有它,陳霜的腦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她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裏。
先前誤以為是項圈的手鏈,讓她聯想到剛來到幻境時,一些驚悚而怪誕的片段。
人身兔首的怪物,它們做出的那些舉動,真的是想要害她嗎?
目前,陳霜可以确定的信息是:幻境中的東西,是她心中的陰霾映射出的産物。
她對謝水、對她殺死的小兔子,無疑是帶有悔恨與愧疚的。
自己所見到的謝水與小兔子,是她的愧疚感所化成的怪物嗎?
按照陳霜之前的判斷,是的。
小白兔與人身兔首的怪物們,一直在趕她去往其他的道路。
一開始,到野山的寫生活動,四名學生的失蹤。她跟着許杏老師上山,本來她打算跟着許杏老師往上走,小白兔第一次出現了,讓她看見了這個世界不正常的景觀。
陳霜選擇下山,接着,她看見了糖果屋。
在她忍不住要嘗一嘗糖果屋表面的蛋糕時,小兔子再一次出現了。
再然後,陳霜進到糖果屋裏,見到唐小桃。
唐小桃……張豐宇……王程……
陳霜最初以為他們和她一樣,迷失在這片詭異的幻境中,畢竟這一切的開端,是他們的失蹤。身為實習老師的她,是來這裏找他們的。
但如果,他們分別代表了一段她童年的陰霾。
他們本人,有和她一起到這裏嗎?
會不會自始至終失蹤的都只有她一個人?
——還是不對!不對!
陳霜捂住腦袋,假設她的學生沒有失蹤,她沒有出來找他們的話……她是沒有理由進到這個幻境裏的。
那麽,會不會是開端錯了?
開端是什麽樣的?她是來找什麽的?
周圍無風,手腕上的手鏈自發地動了起來。陳霜不斷地吞咽口水,她投入地去想,越想那些畫面就越清晰。
那天天氣不好,學校臨時把寫生活動改到了下午。
難得要出去玩,學生們吵吵鬧鬧的,都很興奮。
許老師坐在她的座位旁邊,閉着眼睛聽歌。
陳霜自己在玩手機,車一颠一颠地,不舒服極了。
去野山的那條路很陡。
那座山正在開發中,道路沒有修建完全,上山的時候……
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回憶到這裏,她瞪大了雙眼。
陳霜的雙腿在打顫,她握緊自己的手鏈。
是了,這時候,出事了!
大巴出了車禍,她看見車胎打滑後,一整輛車往懸崖落去。
她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哪是四名失蹤的學生……整車有四十四個孩子,兩個老師,一個司機。
——我,是不是死了?
渾身發着大汗,陳霜感知不到她的身體有任何的疼痛與不适。
這個地方是虛拟的,那麽她本人的身體,自然也是虛拟的。
她有機會從這裏出去嗎?
“沉溺即死!”這四個大字醒目地出現在陳霜的腦海之中。
原來是這樣……小白兔屢次提醒她,要快點走出去。一旦她在幻境中越陷越深,喪失求生的欲望,她便無法再次回到真實的世界了。
它始終是善良的,光明的那一方。
纏繞于腦海中的疑團,終于撥雲見日。
幻境裏的人身兔首,是“小兔子霜霜”,也是謝水。
它催着她往前走,催着她逃離危險。
那三個學生代表她的陰霾,它們阻礙她,拖住她,讓她重蹈覆轍,再一次陷入痛苦的情緒中。而它是揮劍斬殺她陰霾的,她的保護神。
從謝水将他的小兔子取名為“霜霜”,托付給她的那一刻起,他把自己無法繼續在人世間看見更多風景的遺憾,化作祝願送給了她。
謝水與他的兔子,對于陳霜,是生的希望。
在更早的時候,她已經體會到了他的心意,因此,無法追随他的怨恨,才使她動手殺死了“霜霜”。
現在的陳霜,已經長大了。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怨恨謝水的食言。她知道,他也好想要活着,他沒做到,只是因為沒有辦法,用盡全力,他也沒有辦法活下來。
同樣地,她不會覺得,他把她丢下了。
謝水始終沒有走掉呀。
他活在她的回憶裏,活在她的心裏。他從前給過她的善意與溫柔,會一直一直地影響她,引導她,讓她變成更好的人。
陳霜對自己說:不能再一次,辜負謝水的心意了。
若這裏是她自囚的籠,那她理應最清楚,哪裏有出去的路。
眼前的景色随心而變。
老舊的民房周圍,漸漸淡去的混沌之中,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行更疊。
陳霜邁開腳步,腕上的手鏈随着她的步伐一起,晃了一晃。
——走吧,去找失蹤的第四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