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想
行走在由自己想法構築出的世界中。
八歲之後, 她的生活軌跡以跑馬燈的形式, 在陳霜的眼前閃現。
一步步往前走, 有時,她看見了畫面,有時, 她聽見了聲音,更虛幻的, 她能回憶起某一個時刻自己的想法……
謝水死後, 迅速消解的食欲讓陳霜患上輕度的厭食。
他在書店留下的一紙保證書, 使得她開始克制自己,不再偷盜。
如父母所願, 陳霜開始變瘦。
上到初中,她體會到不被人喊關于“胖”的外號是一件多麽美妙的事。瘦了就好了,他們不會再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你的身體,母親不會再在她吃飯的時候, 奪走她的筷子。
她想變得跟所有正常人一樣。
從前那些見過她肥胖樣子的同學、朋友,她一律不再往來;童年的照片被她全部整理出來,一把火燒了。
只是,內心日漸加深的自厭, 讓她恐懼獨處, 恐懼自己做出選擇。
到了高中,陳霜的性格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按部就班地做大家認為對的事, 父母老師認為對的事。
當大家問她“你怎麽想”的時候,大多數時間, 她是沒有看法的,比起表達什麽,她更願意随波逐流地做和別人一樣的事。偶爾有些私人的喜惡,他人一旦提出反對意見,她便二話不說地照人家想要的做。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大多滿腔熱血,有一大堆豪情壯志埋在心中。
她很自然地被同學問到那個問題:“陳霜,你未來的夢想是什麽?”
陳霜動了動唇,“糖果屋”這三個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而後,她感受到的是一片空白。
她沒有夢想,沒有什麽東西能讓她奮不顧身地想要燃燒自己。
她活着,過一天算一天,只是活着而已。
到了高考報志願、選專業的時候,陳霜同樣是沒有自己想法的。
父母對她說,“不如去當老師,老師是鐵飯碗啊,而且老師有寒暑假,福利多好”,所以,陳霜報考的清一色是師範類的學校。
她并不熱衷于學習,在學校裏除了死讀書就是死讀書,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
可她即将在畢業之後,再一次返回校園。
——每天可以預見的,幾十年如一日的無聊循環,這就是她父母口中的“鐵飯碗”。人生啊,果然是一點值得期望的事情都沒有。
讀到的,自己曾經的想法停在這一句。
所有聲音靜了下來,畫面散去。
陳霜停下腳步。
眼前是她的高中校園。
三棟灰撲撲的教學樓立在眼前,校園裏人潮攢動。
他們發出嘈雜的談話的聲音,卻沒有一個人是有五官的。仔細聽他們說的話,仍舊不能分辨出他們話裏的內容。
他們用不同的音調,說着同一句話。
他們想表達的東西,如出一轍地一本正經又枯燥冗長。
她讀不出他們在說什麽,聽久了,覺得頭暈煩悶。
陳霜捂住耳朵,找到自己曾經的班級。
教室中,僅有一個學生是有臉的。
最後一個走失的學生——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鏡,表情木讷,正在做筆記的她自己。
她找到她了!
陳霜一腳跨出去,快要進到班級。某種微妙的警惕,使她快速地瞥了眼教室中的黑板……黑板是空的。
——那這個女孩在做什麽?
少女奮筆疾書,往本子上拼命地抄寫。
她的本子也是空的。
她手裏的筆,根本寫不出字。
陳霜心中發怵,不動聲色地退回來,打算在門口再觀察觀察。
這時候,少女擡了擡沉重的眼鏡,和門外的她對上視線。
“你怎麽不進來呀?”
少女的表情淡定,她看得到她,并且不為她的存在感到意外。
“我不進去!”
唯恐有詐,陳霜謹慎道:“你出來啊!”
根據以往的經驗,可以被稱為“陰霾”的産物,有她從前陰影的全部特性之外,還附加了數倍的增強效果。以至于,那三個小孩,全部都是瘋瘋癫癫的。
看她慫成那樣,少女皮笑肉不笑地擡了擡嘴角。
陳霜心道:糟糕,她絕對要來個厲害的招數吓我一跳了。
“哐當——”
少女四周的水泥地,瘋長起限制住自由的鐵欄杆。
以她的課桌為中心,少女被困在了籠中。
“???”
陳霜看不懂她這樣操作的意味。
“你想跟我說,我跨進教室就會被你關起來嗎?那這會兒我還沒進去,你先把自己關起來是什麽意思啊?”
“你已經進來了。”少女的目光望向她的身後。
陳霜背脊一涼,緩慢地回過頭。
從這裏望出去的天空,被一道道分隔開。
身後的走廊,憑空長出深黑色的鐵栅欄,向下和向上的樓梯口被牆壁嚴嚴實實地填上。
校園成了一座龐大的囚籠。
“好吧……”
事已至此,陳霜釋然地笑笑。
擡步,她走進了她的教室。
隔着一道鐵欄杆,陳霜與高中時的自己對望。
回頭審視自己,其實是一件有些難堪的事。沒人比你更了解自己,于是,你總能從自己身上找出諸多缺點。
她在那張年輕的、略顯陰郁的少女臉龐上,看見許許多多個有缺陷的自己。
愛吃的小胖妞、狡猾的小偷、殘忍的壞孩子,眼前的書呆子……
陳霜忽然明白,為什麽她會将現實中自己的學生,代入成為她童年的角色。
因為,他們像她。
他們正在擁有的童年,她已經從那條路走過。
有缺點,會做錯事,尚未發育完全……每個人,都曾是這樣的小孩子。
收回視線,陳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對吧?”
少女沒有回答,她抱着手臂,聽着陳霜說。
“爸爸媽媽讓你做老師,你同意了。畢業之後,你又要回到學校,循環反複,被困在一成不變兩點一線間,這便是你的未來——只用一眼就看到盡頭,了無生趣的未來。你偷偷地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為什麽要繼續這樣的人生。”
陳霜的話是對少女說的。
但少女看着她,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對陳霜的同情。
“這樣的眼神……你是,看不起我吧?”
用一種非常輕松的語氣,陳霜問她。
“學校,我的确又進來了,按照父母所規劃的那樣。現在我是實習老師,以後會努力地轉正。說實話,在出車禍進到幻境之前,我做老師純粹是抱着混吃等死的想法。看到長大後,一無長進的我,你一定感到難受。”
少女冷哼一聲,是被陳霜說中了。
時光不可倒流,陳霜也多麽想有機會,能穿越回到過去,修改自己曾經做過的蠢事,讓今天的自己不再是這個鬼樣子。
但當她真正有機會見到過去的自己,她發現,最讓她感到遺憾的事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被正确地引導,沒有一個人被好好地愛過。
“可是,少女陳霜,我跟你說哦,我其實沒那麽糟糕的!”
大力拍拍胸脯,陳霜對她說:“我找到我想做的事了,以前不确定,現在确定了……我要做老師!我想告訴小朋友們,他們值得被愛,不是因為他們乖巧、表現好、長得漂亮,值得被愛,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足夠被愛了。
要讓她的遺憾,不再其他的孩子身上重演。
陳霜要做老師,做一個很好的老師。
鐵欄杆宛如碎掉的冰,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困着少女陳霜的監牢,不複存在了。她擡了擡厚厚的眼鏡,怯怯地打量着成人的自己。
陳霜的年紀擺在那裏,她比她大方多了。
牢籠不見,她笑着上前一步,緊緊地擁抱了那個小少女。
“我想活下去,我們活下去吧,謝水是希望我們活下去的哦!”
被她抱得喘不過氣的少女,飛快地點點頭。
她的目光中,多出了一絲絲的,名為期盼的東西。隔着高度數的鏡片,那樣東西依舊極具辨識度。
因為呀,它是會發光的。
“你們一起來吧。”少女的手背到身後,朝虛空之中招了招手。
“啊?”陳霜瞪大眼睛。
唐小桃、張豐宇、王程,一個個小豆丁不知道從哪裏,咻咻冒了出來。
“原來你們都在?你們沒被霜霜消滅嗎?”
不能怪陳霜大驚小怪,他們這樣的出場方式着實有些驚悚。
“我們不會被消滅的。”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她。
少數服從多數,陳霜只得接受。
——行吧,我的陰影們。
“說是要活下去……”帶頭的老大姐疑問最多:“你們知道路嗎?我們要怎麽走啊?”
“不知道。”再度整齊的異口同聲。
“好吧,”陳霜無奈道:“那還是跟着我走吧。”
陳霜牽起小少女,小少女牽起唐小桃,唐小桃牽起張豐宇,張豐宇牽起王程。
他們手牽着手,右腕的手鏈,微微晃動。
“我們要出去。”
随心而變,出口在她的心中。
耀目的白光照進幻境中的濃霧,驅散終日不消的混沌。
“砰砰、砰砰。”
心髒在有力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