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葬禮
最後的一顆糖沒有味道。
他留給她最後的回憶, 仿佛一滴冰冰涼涼, 無色無味的水。
甜的、酸的、苦的, 一切都隐匿于海一樣寬闊的時間洪流之中。
小胖妞站在謝家門外,她來參加謝水的葬禮。
她的爸爸媽媽換上了上一次去參加外公葬禮時的黑衣服,畢竟是住得這麽近的鄰裏, 他們一早就過來謝家幫忙。
小胖妞本來也要穿黑色的,翻箱倒櫃, 她媽好不容易翻出一條黑裙子給她。
她倒好, 說什麽都不肯穿。
“為什麽啊?你不穿總要有個理由。”
小胖妞瞅着自己的腳尖, 一言不發。
媽媽嘗試地問她:“是不是怕冷?”
她搖頭。
“你不會是怕露出自己的腿,太胖了, 不好看吧?”
她搖頭搖得更用力。
“那是什麽?”
旁觀這一幕,陳霜自嘲地笑笑。
——很幼稚吧,她媽一定想不到,八歲的她不願意穿黑裙子的原因, 是她不想把謝水送走。
耐心用盡,媽媽一把将小胖妞抓過來,不由分說地拎起裙子往她身上套。
沒能套進去。
“唉,裙子小了。”媽媽嘆了口氣。
繼而, 又是她聽到耳朵生繭的那句:“你真是太胖了, 肥得跟豬一樣。”
這句話頭一回切實地,對小胖妞造成了傷害。
她心中有一道屏障, 保護她,讓她錯覺自己并沒有那麽的糟糕。屏障的名字叫謝水, 他是真心實意地不覺得她胖,不覺得她醜。
謝水沒有了。
黑裙子不能穿,所幸,謝水的葬禮辦得并不是很細究條條框框,穿白色的也可以。
換上平時她也會穿的白衣服,仿佛是平平常常地上樓,找謝水玩。小胖妞抱着小白兔,躲在三層樓梯口,偷偷地觀察着謝家裏面。
她曾熟悉的謝水家的飯廳,鋪上了一塊巨大的黑布作為背景板,桌子上擺着謝水的牌位和黑白照片。
那張照片是他的小學畢業照。
謝水小時候就長得好看了。那時的他還很愛笑,成天都是快快樂樂的。拍照片時攝像師提醒他“不能再笑了哦”,他抿了抿唇,裝出嚴肅的樣子。
圍着紅領巾男孩,嘴角努力向下壓着,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鏡頭。
來參加葬禮的人不多。
謝父謝母四處借錢,親戚朋友知道他們家難,幫不上忙的那些也就自動将關系拉遠了。
形式同樣是一切從簡。謝水生病的這些年,高昂的醫藥費讓他家只剩下一窮二白的空殼,連個像樣的葬禮也辦不出。
做法事的人很早就到了,謝水的兩三個親戚和他的父母跪在地上,跟大師一起焚香念經。
一些有空的街坊鄰裏,幫忙他們準備祭祀的食物。
陳霜父母和樓下的張阿姨一起坐在玄關,折元寶,燒紙錢。
大家都挺平靜的,分工有序,沒人在哭。
謝水死了,對于小小的陳霜,這是一件“天塌下來”的大事。她遠遠地看着他的葬禮,等待這件大事轟轟烈烈地發生。
可是,人死了,原來也就這樣了。
焚香、念經,祭祀,燒紙……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還要念多久經?”陳霜媽媽手法流暢,手輕巧一撚,再一折,就出來了一個紙元寶。
“早着呢,”張阿姨折得比她還快一些:“那孩子年紀輕輕去了,念久一點,讓他能夠安息。”
一擡眼,陳霜媽媽恰巧抓住了正在聽牆角的小胖妞。
“你傻愣愣躲在那兒做什麽啊?”
她招手讓她過來:“要不要到這裏幫忙折元寶?”
小胖妞不願意踏進謝水的靈堂,下意識往後一縮。
“叫你做事就溜,看你懶得喲,”陳霜她媽嫌棄地趕她:“那你去幫你爸爸燒紙錢,那個容易。”
小胖妞縮得更後面,她再要喊她,她會馬上逃跑的。
“行吧行吧,你這孩子真是沒用。”
她媽懶得搭理她了,轉頭跟張阿姨說話:“三樓的男孩子跟她先前挺要好的呢,成天在一起玩。現在看看她,我連叫她過來幫幫忙,給人家做點身後事她都不幫。你說以後她大了,我能指望上她嗎?”
張阿姨對此司空見慣:“很正常,現在的小孩都是以自我為中心,只想着自己,我家那個小混球不也是。”
“這幫小孩一個個的,全是冷血動物。”
說話間,她見着陳霜沒走還在那兒晃蕩,又來了氣:“別再玩兔子了好嗎?要是你不幫忙就先回家,去寫作業,等下吃飯我下樓叫你。”
“诶,兔子,”張阿姨認得這只在她家呆過的小寵物:“它是那孩子留給你女兒的吧。”
小胖妞點點頭,說了這些天以來的頭一句話。
“張阿姨,他有沒有說為什麽……要把兔子留給我。”
張阿姨被她問得愣了愣。
“他養不了啦,當然只能留給你,你能養嘛,一直養到兔子老死都有保障了。”
太正常不過了。
謝水離開了,但陳霜還能在這人世間呆好久……幾十年,甚至一百年,所以他放心地将兔子拜托給她。
胸腔中湧起一股扭曲的憤懑。
小胖妞咬着唇,盯着懷中的兔子,手越收越緊。
她恨謝水,他的死去,他的失信,他把她丢下了。
她恨他把兔子托付給她,他篤定她還能健健康康,活好長好長。
這明明是他的祝福,此刻對于她,卻宛如詛咒。
她沒有準備好,活那麽長。
她沒有準備好獨自前行,去面對一個再也不會有謝水的世界。
她不想活那麽長的……她憑什麽呢?憑什麽早死的不是她呢?
小白兔發出不舒服的“呓呓”的叫聲。
小胖妞抓緊它,跑回了家。
成年的陳霜撫了撫先前折下的玉蘭花。它沒有被壓壞,潔白無瑕的花瓣依舊香氣四溢着。
她沒有選擇去看八歲的自己。她知道,那個她,從這裏回去後,親手殺死了謝水留給她的兔子。
她對父母撒謊,兔子自己跑走了。它的屍體,連同她拿來捅它的小刀,一起被裝進黑色塑料袋中,丢到樓下的垃圾桶。
那個胃口超好,笑起來臉頰鼓鼓的小胖妞;那段一起向往糖果屋,閃閃發光的童年,也被她自己,一并殺死了。
自此之後,回憶起兒時,只剩滿手血腥的死亡,與不可告人的污臭。
走近棺材,陳霜将那枝玉蘭花,輕輕放在謝水的胸口。
“對不起啊,小水哥哥。”
長大的這些年,她攢了許多話和他說。
這一句欠了他十幾年的對不起,像抖落下一層灰似的,沉甸甸的。
“你沒有做錯事,你救了我。做錯事的是我,我做得很錯。我也從來沒有讨厭你,我讨厭的是在你面前,在那個場景下的我自己。因為我太膽小了,覺得自己配不上成為你的朋友,所以逃跑了。是我不好,真的,很對不起。”
謝水閉着眼,嘴角微微地上揚。
好似那天,他們躺在他用棉被鋪成的地板,他不小心睡着。
而後,借着他們談論的話題,他做了一個關于未來的夢。
“小水,你是我遇見過的,最好最溫柔的人。”
陳霜一字一句道。
“你是我的朋友。”
恍惚憶起,童年的某天。
夜色的露臺,謝水倚着欄。
過長的劉海,随意扣好的襯衫,梳理她頭發的時候,他視線向下,手指很溫暖。
陳霜問謝水:“長大後我能不能跟你一樣漂亮。”
他說:“當然啊。”
而今陳霜二十歲,已經比他當時的年紀還要大上幾歲。
可她不及他的千分之一啊,他還是最漂亮的。
玉蘭花清清淡淡的香氣,伴随少年墜入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