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笑裏藏刀
“哪裏哪裏,”呼延墨毒連連搖首,謙遜道,“在狡猾的大昭人眼中,必然是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他開誠布公道:“說來慚愧,我為這一天已籌謀十年。”
沒料到呼延墨毒對着他竟會如此直言不諱,薛存芳微感愕然,直覺這人不對……索性避其話鋒,“夜色已深,左賢王留我在此,不知是何用意?”
“我這侄兒說得不錯,”呼延墨毒往地上的屍身瞥了一眼,又含笑看向薛存芳,“我對中山侯确有萬分喜愛之心,尤其是侯爺的這張臉,我去過一次大昭,其繁華富庶之景,侯爺風流昳麗之态,豈是塞北荒蕪之地能有的?後來我常常夢至京城、夢見侯爺,如今一見到侯爺的這張臉,就仿佛又到了京城,于是盼望着中山侯能長留于此。”
薛存芳從這席話裏隐隐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他不接話茬,只避重就輕道:“無論是京城還是塞北,總歸是自己的故裏最好。”
呼延墨毒冷笑了一聲:“是漢人修築長城,将胡人攔在了外面,這片荒原千百年來才始終是我們的故裏,不然,誰知道今日我們的故裏在何處?”
薛存芳心下頓生冷意:此人果然有入主中原之野心。
“若中山侯不願,本王亦不會強求,只是……”呼延墨毒話音一轉,顯露機鋒,“我就得難為侯爺兩個要求了。”
薛存芳不問是何要求,徑直道:“若我不答應又如何?”
“诶,侯爺何必急着和我針鋒相對?”呼延墨毒一挑眉梢,微哂道,“不如先說回之前的話題,侯爺以為此局我是如何造就的手筆?”
薛存芳飛快地向地上的屍身掃去一眼,說道:“左賢王既是兩位王子的親叔叔,他們兄弟不睦,你卻不能不做到一視同仁。既已拉了三王子一把,自然也會救大王子于水火,好讓他們做你手中聽命的棋子……”
“三王子在葬禮上拿出的羊皮卷是由你親自鑒定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大王子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無聲無息地帶着武器潛入今晚的宴會?這晚宴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人……”
呼延墨毒耐心解釋道:“葬禮上大王子趁亂逃了出去,我勸誡三王子先得穩定人心,若告知諸人大王子已平安逃脫,只怕人心紛亂,單于之位難于到手……所以他拿了其他人的人頭去冒充。”
“昨日他将手下的人馬大半派出去尋覓大王子行蹤,此後也不會回來了……”
“至于大王子,被我安排的人救了下來,又告知了他葬禮上颛渠阏氏的慘狀,昌東一貫是個敬愛母親的好孩子……哪怕是有來無回,他也會來。”
薛存芳道:“正如你告知三王子他的母親要被生殉一般?”
“這就與我十年前的籌謀有關了,”呼延墨毒托住自己的下巴,說得興致盎然,“十年前,烏羌就問過我,大王子和三王子更看好哪一個?老二在戰事裏斷了腿,老四是個女兒,老五是奴隸之子……只剩下這兩個人選,論長幼、論身份、論道理,怎麽都該是大王子,他卻躊躇不定,那時我已知道了他的答案。”
“所以我去接近了賀來阏氏。”
“三個月前,烏羌病了,顯瀕死之兆,我特意去找巫醫求藥,他的命是勉強吊住了,此後卻不能發聲說話了。”
“在這時,我有意讓他知道了我和賀來阏氏有私。他已動不了我,只能讓往日最寵愛的女人陪他一起下黃泉。”
薛存芳道:“三王子手裏的遺诏是假?”
“我十年前便有意模仿烏羌的筆跡,連他的兒子也難辨真假,”呼延墨毒道,“那傳位遺诏有兩份,一真一假,我給了大王子和三王子一人一份。”
薛存芳道:“想來他們拿到的遺诏上,所寫繼位之人都是自己。”
“不錯,只是殉葬之人不同罷了。”
薛存芳感嘆道:“左賢王有心了。”
卻不知這人将這番陰私手段一一剖陳給他這個外人是何用意?
“這是我的誠意,”呼延墨毒道,“中山侯不如再聽聽我的兩個要求?”
他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
“其一,中山侯回到大昭後,對着大昭的皇帝,當知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何為真,何為假。”
“天高皇帝遠,再則,天子亦不是你們的天子……”薛存芳嗤笑一聲,“王爺何必在意這等小節?”
“六十五年前,宇文氏篡奪休屠氏單于之位,休屠氏逃竄至烏孫,後來是大昭暗地裏扶助休屠氏和烏孫,烏孫大兵才能順遂攻入單于庭帳,助休屠氏奪回王權,卻也讓這位王成為了你們的傀儡……其後薛星韌更乘隙率鐵騎攻破塞南,我們只得一路流亡至北邊……匈族險些就此滅絕了……”
薛存芳亦覺得可惜:可惜到底沒有……匈奴人的生命力頑強得一如草原上的狼。
呼延墨毒意味深長道:“你們有句話說得很對,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他是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擔心被大昭天子抓住把柄,以此為由重蹈當年的覆轍了。
“其二,我幼年在月氏時曾受一位來自中原的儒生教導,耳濡目染之下,對漢人文論教義頗為向往,中山侯此次也看到了,塞外到底是未開化之地,還留存着諸多百年前的陳規陋習,匈族人抱殘守缺,只知享受這生殺予奪之權,全然不知百年來為何始終困守此地。我和他們不同,我是誠心與漢人交好,更仰慕如中山侯這般品貌風流的才俊,還望中山侯回京後也不要疏遠了我這位朋友,切記時時與我聯絡,多告訴我些京城裏的新鮮事兒、好玩的事兒才好。”
薛存芳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漠然注視對方,冷聲道:“呼延墨毒,你是否忘了我姓什麽?”這人……竟要他“通敵”?
“你姓薛,父親是薛星韌,祖父是薛無衣,早在你的曾祖一輩時,薛家就在北方戍邊了,薛氏,世代為匈族大敵,”呼延墨毒說完就笑了起來,笑得恣肆,仿佛說了個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那又如何?到頭來大昭皇帝還不是與我們簽訂了議和條款,送給了我們無數的金銀珠寶,送來了尊貴的大昭公主,而你的父親呢?”
“他被奪了兵權和虎符,被降爵為侯,跟他出生入死的一衆兄弟在戰場上沒死,竟死在了大昭皇帝的敕喻下,而你的父親什麽也做不了,餘生被困死在京城一隅……”
說起薛家當年的事,呼延墨毒竟是如數家珍。
“住嘴!”薛存芳控制不住自己了,揚眉厲聲道,“你有什麽資格評判薛家人?”
呼延墨毒也不着惱,笑吟吟地旁觀他這派怒火中燒的模樣,道:“我沒有資格評判薛家人,可有資格評判中山侯?”
“中山侯不像薛家人,我知道,你吃不了苦頭。我有諸般溫柔手段對待你,難道你定要見識我的另一面?”他的聲音驟然變得陰沉冷凝。
盯視薛存芳片刻後,見對方仍是不為所動,呼延墨毒無奈地嘆一口氣:“好罷,那侯爺就留在這兒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來看你。”
他走了。
獨留下薛存芳一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是了,還有滿地的屍身為伴。
夜風拂過,帶起一陣涼意,帳篷裏一片昏暗,唯有一脈月光傾瀉而下,随風聲浮動不定,薛存芳不禁打了個寒顫。
呼延墨毒:我有意把匈族社會由奴隸制度進化為封建制度,你覺得呢?
薛存芳:………………關我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