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來者為誰
薛存芳在這帳篷裏被困了整整三天。
此間沒有床榻,沒有被褥,實在困乏了只得伏在幾案上小憩,而他着實又難以入眠,畢竟任誰對着滿地的屍體都不會有心情熟睡。
第一天的時候,這些屍體似乎就散逸出了淡淡的氣味,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到了第二天,那股味道就變得濃郁,滲透進了空氣中,充斥于一呼一吸間,叫人難以忽略、更難以忍受,那些屍身的面目亦發生了改變,萦繞着一股死氣,發白、發青……他不敢細看;第三天……他只覺那令人作嘔的味道浸透了他整個人,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種變相的煎熬,那氣味粘膩潮濕地附着于他的一肌一容,如有實質,讓人如坐針氈。
最難捱的是一到夜深的時候,帳篷裏不曾點燈,塞北又是山寒水冷之地,仿佛被困在了一個漆黑冰冷的洞穴,空氣裏的味道在這時反而愈發凸顯,提醒着他周遭有什麽……
而在這期間,呼延墨毒只給了他一杯水。
第一天正午時呼延墨毒來了,這人仿佛什麽也沒發生,沒有把他拘役在這帳篷裏做他的階下囚,仍是将他視為匈奴的座上賓,與他談天說地,言笑晏晏。
只在走之前問了一句:“中山侯想好了嗎?”
第二天來後,這人端詳了他片刻,俄而像是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訝然道:“中山侯的嘴唇有些幹了。”
便吩咐下人送來一杯清水,以指尖蘸了一點,伸手在薛存芳唇上抹過一道水漬。
他又問了一遍:“侯爺想好了嗎?”
沒有得到回答。呼延墨毒随手将那杯水擲到了地上。
第三天,呼延墨毒在他的對面坐下,面前擺上了美酒和佳肴。
他啧啧嘆息道:“看侯爺而今的樣子,實在有損‘大昭第一美男子’的風貌,真是惹人心疼。”
假惺惺。薛存芳默默腹诽。
“人不吃還可以勉強多支撐幾日,可若是不喝,不出三日就會枯竭而死。”
薛存芳的狀态确已支撐到了極限,他面如金紙,雙唇幹裂,目光渙散難以凝聚,眼下連凝起眉心努力去聽呼延墨毒說話也覺艱難。
好半晌,方才開口低聲道:“你不會讓我死。”
“侯爺說得不錯,”呼延墨毒颔首道,“我只是在折磨你罷了。”
薛存芳看得出來,對此,這人似乎樂在其中。
“我不會讓你死……”呼延墨毒莫名輕笑了一聲,“但狐鹿阏氏呢?”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薛存芳心下一驚,好在他而今着實虛弱,臉上還來不及跟着顯露出神色,已被他及時按捺了下去。
“你的人前日被我穩住了,昨日鬧個不停,竟去找上狐鹿阏氏了……”
“狐鹿阏氏跑到我的帳中,疾言厲色地将我大大訓斥了一番,要我立即放還你等。”
“漢人的女子來了匈族,竟變得如此潑辣?還是她原本便是這個性子?”呼延墨毒嘀咕着。
薛存芳知道,呼延墨毒此人心有八竅,絕不能讓他看出半絲端倪。
“我如何知道?”薛存芳面不改色,反問道,“你要殺光烏羌的阏氏?她已嫁到你們匈族,為匈人生兒育女,自然是你們的人,與我無關。”
說完,他又道:“我同意。”
呼延墨毒一愣,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疑惑道:“當真?”
“那中山侯可願與我簽訂盟約,留下信物?”
薛存芳沉默了。
“哈,”呼延墨毒笑道,“中山侯當真是個能屈能伸、通權達變的人物。”
“這樣罷,我也不逼你了,”呼延墨毒有意拖長了聲音道,“我想看看,侯爺能忍到哪個地步?若是侯爺能對我軟語求一句饒,我就放你回去。如此便宜行事,我待侯爺不薄吧?”
薛存芳用盡了所有力氣冷冷瞪視他。
“侯爺這個表情真是漂亮極了,”呼延墨毒笑得開懷,“我愈發想知道,侯爺能堅持這個表情到什麽時候了?”
走之前他将那些酒肉再一次通通扔在了地上,只在案上留下了一杯清水。
出乎意料的是,當晚,呼延墨毒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許多人,這些人動作一致地去收拾一地狼藉,将屍體一律拖了出去,将血跡都擦拭幹淨了。
呼延墨毒說道:“侯爺,接你的人來了。”
聞言,薛存芳神色一動,擡眼向他直直看去。
“他們來得比我想象中快,原來大昭還有如此在意薛家之人……”
“侯爺這便要走了,本王心下着實不舍……”他說着彎腰将一只手伸過來,在觸及到薛存芳之前,對方冷冷撇開了頭。
“不過……我說好的兩個要求,無論侯爺願不願意,都必須照做。”呼延墨毒壓低了聲音在他耳畔說道,“畢竟,形勢比人強。”
“不必這樣看我,我手裏有一樣東西,侯爺看了一定認識。”
他掏出一樣東西來遞給薛存芳——是一封信箋。
如非到了最後關頭,呼延墨毒本不願輕易亮出手中的這張底牌。
薛存芳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到底接下了,低頭掃了過去。
下一刻,他萬分錯愕地擡起頭,沉聲道:“不可能!”
“你……”情緒輕伏之下,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聲音變得喑啞至極,“不可能,一定是你……”
“侯爺想說,此信是我僞造的?”呼延墨毒含笑搖了搖頭,“是不可能,小王愚鈍,花了十年才學會哥哥的字,何況是漢人的書法,又是薛家的人?”
“侯爺,是你太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你若不聽從于我,可知薛氏會有什麽後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此地薛存芳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哪怕腹中空空如也,饑腸辘辘,可到了此時,無論什麽東西他都咽不下,只一心迫不及待地脫離此地。于是不過喝了一壺清水,任由侍女為他整理儀容,更換了幹淨的衣衫,表面看來除面色蒼白外無大礙了,就走了出去。
薛存芳想過,來人必然是從九渡城來的,或許是沈良、孟雲钊、付全安……甚至那位劍塹關的守将……如何也沒有料到的是,等在外面的竟是一位此時本該遠在千裏外的人。
此處是匈奴人的地界,不知這人可有表明身份,薛存芳擔心洩露端倪,只得喚道:“小七。”
從他走出來聶徵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雙點漆般的眸子在夜色下黑得發亮,聞聲連忙走上前來,扶住他的手肘,憂慮道:“你看起來不大好。”
薛存芳隔着衣袖在他的手腕上按了按,寬慰道:“你來了,便好了……”
聶徵積蓄在眸底的情緒被觸動,如秋水湧動一般盈盈,攥着他的手緊了一分,下一刻竟伸臂來攬他。
薛存芳本欲推拒,只因覺得自己染了一身的屍臭之氣還未洗盡,無奈沒什麽力氣,還是任由這人抱了他滿懷。
聶徵道:“我來晚了。”
“不,”薛存芳勉強笑了笑,“你又救了我一次。”
在這個懷抱裏,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松懈下來,緊接着只感一陣眩暈之意襲來,眼前一片發黑,頓時看不清聶徵了。
他聽到了耳畔急切的呼喚,已無力應答了。
“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