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以利亞最終如願與法屬區各個族群締結了和平協議。但是,要說什麽呢?——這裏是法屬區。所有人都明白,那一紙協議的分量,真的也只是一張紙的重量。
以利亞重諾守信,卻也并非愚笨之人。他自然明白要确保協議奏效,還需毫無情面可言的鐵腕統治。所幸,始祖力量便是無可撼動的“鐵腕統治”。
女巫要慶祝傳統節日,祈福節。法屬區的人們向女巫進獻禮物,來得到女巫的祝福。
克勞斯和以利亞忙于威逼利誘吸血鬼和狼人,接受女巫傳統節日的邀請。
如果沒有達維娜,林安也是不願意參加這場所謂“祈福節”的。女巫是大自然的仆人,而林安看到的只是她們的自私殘暴。在很多傳說中,女巫或可替人祈福禳災,或代表邪惡力量的化身。而在法屬區,顯然屬于後者。
這個盛大浮誇的節日,與其說是傳統慶祝,不如說是一種示威。女巫所表現出的力量,吸血鬼,狼人,人類,無不震動。
林安遠遠看着站臺上的達維娜,她恢複了魔法,接受衆人的贊美。相信這一刻她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祈福節的傳統,是人們送上禮物,女巫賜予祝福。達維娜被有意孤立,衆人的祭品紛紛被安排送給另外兩名祈福女巫。孤獨的少女被“綁架”在祭壇上,手段拙劣的孤立與漠視,甚至帶着幼稚。
仔細想想,法屬區所有族群之間的争鬥,血腥中都帶有些許幼稚。這些生物,力量強大恐怖,但是他們人格中的一部分卻從未得到機會成長。比如克勞斯。
一只小巧精致的禮物送到林安面前。“去吧。”剛剛被批評人格不健全的克勞斯先生說。
林安走過去,忽略有意的勸阻,将禮物放在達維娜手中。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中,也許,一些人的人格無法得到健全成長,另一些人的也在慢慢腐化。我們都被變得殘缺破碎,總要留住一些東西。愛情,或者友情。
林安本該早些離開的,這樣就不會目睹這場血腥殺戮。
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或許更願意以歡快的方式出場。身着白色禮服的樂隊,上一秒還在歡樂演奏,下一秒卻突然集體割脈。掏出小巧匕首,割上手腕的動作鎮定而深入。粘稠的液體霎時洶湧而出,濃重的血腥氣令人刺鼻欲嘔。
馬塞爾的血腥宣戰。以利亞的企圖控制根本徒勞,形同虛設的和平契約被徹底撕破。那些倒伏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人,會有人給他們的死安排一個适當的正常的理由。剛剛充斥炸響在耳邊的尖叫、啃噬、哭喊是不屬于現實世界的東西。林安羨慕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們。
如果習慣血腥和死亡,是直面一切而不會有噩夢,那林安從未習慣過。她無法想象制造這所有血腥的人,如何能在黑暗中酣睡?她在午夜驚醒,忍不住想,他們是否會記住那些臉,又如何逃出這巨大的陰影?這陰影變成一只有形的手,無聲的掌控着她。她不停的看到那些面目模糊的面孔,沉默靜立,有鮮血從他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滲出,源源不斷……
馬塞爾突如其來的請求林安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是為卡米的叔叔基蘭神父。
馬塞爾說:“這是一條生命,林安。”語氣嚴肅而誠懇。林安簡直要忍不住發笑。昨晚的血腥還歷歷在目,而儈子手卻來提醒她生命的可貴!
事實上,馬塞爾這句話只是說給林安聽的。而林安,也确實無法承受噩夢中再多出一張面孔——熟識的面孔。
林安并不是盲目的自我犧牲者,上一次利用血液的後果還深刻的刻在骨血中。那種疼痛,讓人恐懼的連回想都忍不住戰栗。
但很多時候我們不能自控,這讓林安感到無比無力。當基蘭神父扭曲的面孔清楚的出現在她的夢裏時,林安已經知道自己最終會做出什麽選擇。馬塞爾也許也知道,所以他沒有再來催促。
林安打給馬塞爾,說:“我可以答應幫助基蘭神父,但有一個條件。”林安聽到自己的聲音無比平靜。馬塞爾卻沉默下來。
林安恍然,嘲諷的問道:“如果我的條件是,你必須放棄這座城市的争奪呢,馬塞爾?你會怎麽選擇?”
良久,馬塞爾說:“對不起,林安。我……”
“停下,馬塞爾!”林安打斷他,“……你這樣孤絕的跟他對抗,難道不是因為在你內心深處清楚的知道,他并沒有真正想要殺你?否則,你對他所做的事,已經足夠你死去千百次……”
“……”
“我只有一個條件,馬塞爾。送達維娜和提姆離開這裏。你知道這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如果有人可以從這裏離開,得到完整,那他們能做的只有成全。
陰暗敝舊的閣樓,基蘭神父已經完全喪失意志,瘋狂,暴力。所有生物在他眼中皆是惡魔,需要毀滅。
林安至今無法相信,她的血液可以拯救一個深陷瘋狂的人。即便這是事實。
她沒有再問馬塞爾是否遵守承諾,是從作出決定開始就必須選擇的信任。心裏是深刻的荒涼感覺,帶着一個無人知道卻不能愈合的傷口。細小的血珠源源不斷,像一小顆一小顆的紅色寶石,圓潤剔透,卻會不斷消耗身體的能量。
這座城市的裂痕不斷擴大,馬塞爾的大屠殺,河口狼人遭遇的爆炸,下一個災難只會更加慘烈。女巫,人類,吸血鬼,狼人,沒有誰是安全的。
林安以為無法隐藏這個傷口,因為血腥的味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輕易察覺。但是沒有,克勞斯,科爾,以利亞,都沒有。不管是他們的忙碌導致忽略,或者她的血真的變得沒有味道,林安決定不再提及。
而此刻,一個世界正在崩塌。
困住所有超自然生物的另一個世界。
他們離開神秘瀑布鎮時,塞拉斯已經在試圖瓦解困住超自然生物的煉獄。第一個永生的人,塞拉斯,他需要的從來不只是喚醒,而是毀滅,毀滅所有試圖阻止他死後與愛人在另一個世界相聚的事物。如果從塞拉斯時代算做超自然生物的起始,那麽這個超自然世界的糾葛源于愛。始于愛,卻終于孤獨死亡。
愛恨從不能相互剝離,于是這糾纏就沒有盡頭。
克勞斯糾纏的真正夢魇從來只有一個人,他的父親,邁克爾。另一個世界在崩塌中,與這個世界的界限模糊,使邁克爾有能力在死後也繼續他最喜歡的事,折磨他的孩子。林安只能在黑暗中擁抱他,試圖安慰他的悲哀和憤怒。但有些傷口注定無法得到治愈。他心上的,和她身上的。
手臂上的傷口無端擴大,厚厚的紗布總是很快被血滲透,隐瞞幾乎再無可能。科爾很快發現,但是克勞斯沒有。他太忙。林安只能請求科爾保密。她拒絕用科爾的血來治愈傷口。
“再等等。”林安說。
她并不自覺,但在內心深處是希望克勞斯能夠第一時間發現的吧,就算一開始沒有,在被忽略之後,也生出了些許埋怨,和暗暗的期許。
卧室到畫室,是林安出入最多的活動範圍。清晨和黃昏的時候,她通常會坐在庭院看書,克勞斯偶爾會在,但最近更多的時間是她獨自一人。她已經能自己熟練的拆換紗布,已經将近一天一夜,她的身體快要負載不起這樣的消耗速度。
清晨的風帶着些微涼意,林安裹着毯子蜷在藤椅上,膝頭散着幾頁淩亂的素描。
以利亞抱着海莉快步而來。林安從椅子上起身,看到同樣面色凝重的克勞斯,和傑妮薇。
海莉已經沒有呼吸,傑妮薇的咒語,克勞斯的血,都不起作用。林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措手不及,呆立一旁。并不敢靠近,擔心對他們的施救造成困擾。在這個世界,她唯一可以幫忙的大概就是不要添亂。
海莉最終被傑妮薇施咒救回,并終于決定重新搬回邁克爾森家族。林安對自己這種毫無意義的“經歷”感到厭倦,她注視手臂上不停滲出的血液,一個有限的随時可以結束的生命,與一個無限的生命,如何相守?
她聽見他對海莉說:“我希望你留在這裏,我們的女兒應該由父母共同養大,成長在自己的家。”
林安忍不住笑起來。
她和克勞斯好像走進一個循環的怪圈,靠近,疏遠,再靠近,再次疏遠……誰會首先疲憊?或者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