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會陪你去,親愛的。等這一切都結束。馬上就要結束了。”
林安笑着輕輕搖頭,“沒關系,科爾可以陪我去。”她化了淡妝,過度失血的蒼白臉色看起來鮮豔紅潤。最後我們都會學會徹底隐藏,而非懷抱虛幻的妄想。
并非一定必要的出行,林安只是需要短暫的中場休息,讓自己得以喘息。她知道他在忙,他和以利亞的計劃,為了海莉和狼族的計劃。
長久浸泡于陰暗之中,會讓人遺忘正常生活的感覺。能夠稍稍探頭觀望他人的正常也是好的。
巨大的游輪在密西西比河平靜的河面行駛。林安想起初到這座城市,克勞斯帶她看日出。她對這座城市初始最美好的記憶。
林安大聲說:“科爾,克勞斯曾帶我來這裏看日出。就是我們剛剛來到新奧爾良的時候。”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盛大,但是卑微。
果然,科爾淡淡的,嘲諷的牽起嘴角。
林安覺得自己的喉嚨幹涸,科爾嘲笑的眼神讓她驚懼不已。什麽時候開始,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的感情變得泛善可陳。
如果沒有遇到克勞斯,林安注定是一個寬和溫軟的人,她現在看過去依然如此。但是她清楚,有時她心裏會有突如其來的尖銳,沒有目的性,不知道想要刺傷誰。但這樣的尖銳一旦生出,必然傷人傷己。或早或晚。
獨自一人時林安會一遍一遍回想兩人在一起的美好,他們是有很多美好的,非常多。可是一瞬間又覺得,失去的人才需要回憶的支撐,便強迫自己不去想。周而複始,徒勞又疲累。
漂浮在水上的巨大船只,游人輕快的笑語聲像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虛幻。林安突然毫無由來的驚恐,仿佛整個船體要斷裂開來,一點一點的從中間折斷,沉入海底。
這樣沒有由來的恐慌,讓林安發不出一點聲響。
科爾卻突然靠近,“我們該走了。”在林安耳邊輕聲說。他聽到城區巨大的爆炸聲,一切發生的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科爾控制了游輪的航向,他們開始快速折返。巨大的船體如一頭咆哮的猛獸,以極快的速度劈波斬浪前行。
太陽西沉,日光漸漸黯淡,像是要被隐藏于地底的黑暗吞噬。
科爾臉色緊繃,沒有一句話。
林安突然産生一種介于夢幻與現實之間的奇怪感覺,失去了時間和距離的概念,仿佛這是一場永沒有終點,沒有結果的追逐。
他們終于在林安的迷離恍惚中靠岸。科爾帶着林安,穿行于偏僻的小路快速向家的方向靠近。而那裏等待他們的是,一地血腥。
他們把這裏稱作家——在新奧爾良的這座宅邸。一千多年來,被邁克爾森家族稱為家的地方并不多。這個家裏即将迎來一個小生命,以利亞甚至重新裝飾了前院。移植的大顆的綠色樹木,樹下舒适的藤椅,在小天使到來之前經常被林安所霸占。小巧的圓形噴泉,以利亞專門引來活水,汩汩湧動的水柱,清澈透明。
林安停在庭院門口,高大的樹木上懸挂的彩燈依然亮着,灼灼生輝。噴泉的水卻完全被鮮血染紅,噴灑而出的紅色液體,如同循環不息的血腥詛咒。
無法分辨是夕陽還是鮮血染紅了這片土地,寂寥的庭院滿布殘肢屍體。耳邊似乎充斥着可以想象的讓人驚駭的厮殺、呼喊聲。
“全部都是馬塞爾的吸血鬼,有些還沒死,但是被狼人咬傷了。”科爾查看過後說道。
但是,克勞斯不在這裏。
馬塞爾突然出現,然後是以利亞。同樣的狼狽不堪,一場瞬息逆轉的戰争。誰都沒有預料到,接替基蘭神父的人類代表,弗朗西斯卡,一直堅定不移站在邁克爾森家族一方的姿态,卻是蓄勢待發的狼人,蟄伏的黃雀。而女巫一族的殘暴目的,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克勞斯所謀劃的一切,一夜覆沒。
林安沖上街頭,四周的寂靜無比猙獰。空曠的街道似乎傳來克勞斯的痛吼聲,撕心裂肺。而後歸于一片寧靜,清冷明月懸于頭頂。
“科爾!是克勞斯!我知道是他,我必須找到他,我們必須找到他……”林安說着,拔足狂奔。
科爾攔下她,這并不容易,這只失去理智的小野貓,亮出了它并不鋒利卻堅決的小貓爪。
“林安!”科爾按住她的反抗,居高臨下的施壓,“你不要添亂,留在這!你知道你什麽忙都幫不上!狼人剛剛血洗了這裏,你等在這兒很安全。克勞斯不會有事,始祖是殺不死的,我和以利亞會找到克勞斯,和海莉。”
事關海莉的安危,以利亞毫無停留,迅捷的身影在暗夜之中一閃而逝。
科爾看到林安低垂着頭,像是在忍耐莫大的痛苦,頭頂的發旋可愛而馴順。長長的黑發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科爾無法看到她的表情。
終于,沉默的女孩突然擡頭,伸手去扯手臂上的紗布。
科爾抓住林安的手,“你幹什麽?!”
“科爾,”林安看着他,目光沉靜,“是女巫帶走了海莉,我的血可以……”
“林安你聽清楚,”科爾打斷她,英俊的面容在夜色中邪氣橫生,“下次你要犯傻,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說完,人已在原地消失。
林安伸出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幻想這是克勞斯溫暖的大手。在她傷心落淚時,克勞斯喜歡用手蓋住她的眼睛,仿佛不忍直視她的眼淚一樣。就像她的歡笑因他而生,她的傷痛也每每因為他。可是就是有這樣的人,痛過再多次,也無法離開。是注定要糾纏一生的,至死方休。
林安彎下腰,蹲到地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沒有人回來。街道空闊寂靜,成排的高大樹木無言靜立。林安站起身,一步一步穿過這些樹木。她知道要去哪裏尋找,女巫祖先的長眠之地,那片冰冷的死亡之城。
林安果然在那裏找到他們,克勞斯和以利亞,只有他們兩個。林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奇跡的沒有疲累的感覺,只是覺得空曠,分不清是心上,還是這片墓地。
海莉死了,女巫殺了她。女巫們的目标一直是那個孩子。林安無法想象,克勞斯親眼目睹他的孩子出生,然後無法抵抗的看着女巫殺死他孩子的母親。那是克勞斯啊!他強大、自負,不可戰勝,卻不能保護最重要的人。接下來女巫還要用他的孩子獻祭!
那是怎樣的痛楚和愧疚?!沒有人可以分擔和替代。
眼淚無法停止,卻是最無用的東西。他們為了自己的家族奮戰、犧牲,林安只能旁觀,她甚至連他的,他們的死亡都不能參與。
他們都被悲傷擊垮,林安看着以利亞嗓音沙啞的指責克勞斯。——狂妄是大罪,而他屢屢觸犯天條,樹敵無數,這一切都被他的家人所承受。以利亞愛着海莉,他終于允許自己去愛,他這一步走了千年之久。然後,他失去了。他們都失去了。
林安淚流滿面,應該死去是她嗎?剩下的就是圓滿了。她原來是這樣自私的人,這一刻還在自我哀悼。
都是注定好的。
女巫施了幻覺咒,他們被困在這裏。除了林安的血,還有什麽可以最快破解?等在前面的是他的孩子,她從來沒有選擇。
都是注定好的。
“死亡之城”。雖然貼切,但并不是令人喜歡的名字。林安并不想死在這裏。她從來沒有幻想過自己的死亡,除了在那次,以為克勞斯死去的時候。也并非幻想,那時候是一種選擇,是啊,那時候她還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現在卻沒有。
林安在一個石階上坐下,緩緩解開手臂的紗布。陽光照射下來,如此溫暖。沒有一絲風,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不動。
沒有了束縛,緩緩滲出的血液,在陽光下更加剔透。一滴一滴,墜落進腳下的土地。幾乎是瞬間,手臂的傷口撕裂擴大,鮮血暢行無阻,她似乎聽到它們汩汩流動的聲音,穿行過她身體的所有脈絡,彙聚而出。
然後,他終于發現了。
林安靜靜的笑,帶着惡作劇得逞的狡黠。或許還有些微報複性的快感。她像一個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努力用自己拙劣的方法争取。
克勞斯伸出手按住林安的傷口,撕下衣服去包紮,卻無法阻止傷口順着手臂緩慢延伸,所過之處皮開肉綻。鮮血洶湧而出。
林安看到他臉上的歇斯底裏,他的暴躁,他的絕望。他們是相愛的,林安從不懷疑這一點,可是相愛的人不一定适合長久相守。最終是她先疲倦了嗎?
地上的殘葉被風卷起,腐蝕老舊的單薄鐵門被吹開。咒語破解了。
林安伸出完好的一只手撫摸他的臉,他的眼淚落到林安的手指上,在陽光下發出七彩的光。
克勞斯将林安抱起,放到一塊墓碑前面。林安的背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她的身體虛弱卻異常敏銳,可以清楚感覺到墓碑上凹凸的字體。一個死去的陌生人的墓碑支撐了她的重量。
他說:“等我……”似乎哽咽難言。他們都沒有選擇。
林安笑着答應。
這是她一個人別無選擇的結局。
世界重新恢複平靜,林安感覺到身體的血液在流空,傷口卻不肯屈服,倔強的翻卷而猙獰。陽光照在身上不再能感覺到溫度,深藏在地底的陰森寒氣緩慢滲透。
她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她看到海莉一步步向她走來,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住,安靜看她。然後,轉身離去。
幻覺消失,然後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林安聽到自己的心髒在黑暗中劇烈跳動,像撲獸夾下垂死掙紮的動物,徒勞無益。
有人抱起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會死去。”
“科爾……科爾,我很害怕。”害怕死後仍是孤獨一人。害怕死亡,即是永久的黑暗。
林安回想來到這座叫做新奧爾良的城市的時間,她不善于記憶時間,但是這裏卻很容易——将近10個月吧。一個嬰孩從孕育到出生的時間。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林安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深陷于如此徹底的黑暗之中了。它與陰暗不同,陰暗會照射出身體所有的潮濕隐晦。黑暗是幹燥的,有時甚至讓人安全。林安感覺到內心的平靜。
一只大手遮擋住她的雙眼。輕顫的睫毛如柔軟的羽翼,掃過他的掌心。克勞斯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Hi,Beautiful!”林安在黑暗中聽到他的聲音,溫柔的不真實。
“……不要害怕,血已經止住了,傷口也已經愈合。”克勞斯輕聲說。她的血流盡,糾纏于這個世界的超自然特征也随之消逝,吸血鬼的血輕易治愈了一切。
而這,卻讓克勞斯有些悵然不快,仿佛這個女孩與他的世界的連接驀然斷開了。
但是,這又是一個必然的斷裂!如果必要,克勞斯會親手斬斷。她留在這裏,卻永遠無法與她所置身的這個地方産生聯系,也永遠不會在這個城市找到任何歸屬感。她只是,不屬于這裏。
而克勞斯害怕的是,她亦不屬于他。
可是林安笑着說,好。幹幹脆脆。
就像她一直做得那樣,努力不成為包袱。如果這次需要她離開才可以,她答應。
午後流動的陽光,透過窗格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在她蒼白的手指上。總還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剝奪的。
林安坐在嬰兒床邊,一個她愛的男人和另外的女人的孩子。她們對這座城市來說,已經是不存在的了。事實上,這裏不能被稱為一座城。它是一個被湮滅的詛咒,鎮壓千年。無知的生物将其喚醒,于是,要承受它累積千年的怒火。
一開始他們來到這裏,只為“路過”,然後離開。現在真的要離開了,雖然是她獨自一人。
連林安自己都驚奇可以如此平靜的面對離別。況且除了平靜,似乎別無選擇,還有比她更有理由悲傷的人——骨肉分離的悲痛。海莉會留在這裏,她的堅強更适合這個世界。也更适合一個歷經千年的家族。
林安整理所有的畫,克勞斯的和她的。帶走一些,留下一些。她甚至沒有問,他們什麽再見,還會不會再見。他亦沒有提起。
翻到那張肖像畫,年輕的面容幹淨的少女。
“你應該把它留給我。”身後傳來克勞斯的聲音。
林安把畫像放回原地,她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要帶走的東西,甚至沒有太大的起伏悲傷,似乎有一些東西随着那些無法遏制的血液一起流逝了,心上有一大塊奇異的空曠。
林安又翻出自己給他畫的畫像,注視那雙眼睛。她記得所有的事,能夠回憶起所有的細節,可當這些景象一一掠過腦海,卻仿佛只是目睹了一場陌生人的悲歡故事。那些情緒無法對她造成影響。
“好,”林安點着頭說,“都留給你來保存。”
“林安……”他叫她。
林安輕輕的笑起來,每次他這樣故作嚴肅的喊她的名字,林安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一種掩飾的天真。邁克爾森家族的成員似乎都是這樣暴虐天真的性格。
“克勞斯。”林安也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她想告訴面前的這個男人,兩個人的這份感情中,她已經無可付出了。林安看着他的眼睛。然後呢?告訴他之後呢?她并沒有認真思考過是否要結束這段感情,可是,現在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比如,數次論證之後,林安終于肯定,她真的沒有想要留下。她知道,如果她要求,克勞斯會妥協。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至少對林安來說應該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可奇怪的是她沒有任何留下的念頭。我需要成全他的保護。林安只能這樣解釋道。
離去的夜晚,明月皎潔。有風吹過曠野的荒蕪之聲,或者只是心裏的聲音。
林安安靜注視克勞斯與延續着他的骨血的孩子告別——在這個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他托抱着小小嬰孩的姿勢像托舉着整個世界,背影卻微微彎曲成悲傷的輪廓。林安眼眶酸澀灼燒,卻沒有眼淚。
克勞斯将孩子交給麗貝卡。
當然是麗貝卡,林安毫不意外。這是存在千年的始祖家族,當與之對抗,它的敵人會知道這個家族真正的團結,以及不可戰勝。
麗貝卡看了林安一眼,懷抱嬰兒走向停靠在身後的車子。
車燈将他們站立的四周照得通亮,克勞斯映照着光亮的側臉仍是林安熟悉的棱角。
“克勞斯,你可能要快一些,否則我也許就把你忘了。”
克勞斯釘在原地,感覺到自己強壯而劇烈的悲傷,在身體深處起伏動蕩,幾欲将他分裂。他不能給她一個沒有期限的承諾,可是他自私的奢求她的等待。這樣的矛盾撕扯着他。
克勞斯以為林安的話語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催促和承諾,林安自己卻明白,她是真的覺得自己似乎在無聲無息的遺忘一些東西,身體中的空茫不斷擴大……
月亮撒下銀輝,照亮兩條相對遠去的車轍印。
相守,大抵是一場感情最好的結局。很多時候,短暫分離只是長久相守必須經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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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谧的車廂內,林安和麗貝卡相對沉默。
“我好像,不太難過。”須臾,林安猶豫的說道。
麗貝卡手握方向盤詢問的看了林安一眼。
“離開克勞斯。我好像不太難過。”林安又重複了一遍,“這正常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我。”麗貝卡還未開口回答,車廂後座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話語聲。
“科爾!!”麗貝卡猛然回頭。
“看路,親愛的妹妹。”科爾笑笑的提醒道。
麗貝卡瞪了科爾一眼,重新掉轉身體專心駕車。
“你做了什麽科爾?為什麽要問你?”林安沒有回頭,透過後視鏡看着抿着嘴微露得意的科爾王子。
科爾眨眨眼,同樣看着後視鏡中面色清淡的林安,“我只是讓你正常起來,小貓咪。你只需要說‘謝謝’,就夠了……”
……
暗夜深沉,汽車的車燈在馬路上搖曳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們,不要懷疑,這真的是結尾了~~
謝謝大家的支持。
暫時分開這個結局其實是從開始寫就設定好的,內傷的親們千萬要忍住,不要拍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