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相互看不到對方,他不用怕這大爺的臉色,能揍幾拳算幾拳,不吃虧,嘿嘿。
這點小心思怎麽逃得過藍士的法眼,哪怕見不到人,他都能摸清石若康的小把戲。如今,他不過體恤石若康剛受過磨難罷了。
“能在陰氣最盛時逃出此陣,你的血作用不小。”
“難怪,抽兩百毫升血進去灑,或者可以破解陣法。”石若康摸着下巴,覺得這真是個好辦法。才想起自己的血有控制陰氣的能力,他應該能控制那個假房子裏的陰氣流動,到時候一定能劈開一條通路。
他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然後藍大哥你領着人沿着通道闖進去,擒住春花。”
熊忠強捧了一疊水果又進了來,剛好聽到灑血那一段,忙說:“小石,你的身體不是一般的差,是非常差,兩百毫升的血你可能丢不起。”
“怎麽可能,我們學校的女生捐血,別說兩百,三百毫升都有,我總不至于比女生還弱吧?”
室內瞬間安靜。熊忠強一臉欲言又止,連藍士都停下了筆。
石若康愕然:不是吧喂!我在你們眼中是男版林黛玉?認真的?
“好吧,那就一百毫升,摻點水?”扶額,他認輸。
“摻水?”熊忠強一臉不解。
“你看,一百毫升血太少了,洗地什麽的肯定不夠吧?摻水就會變多,灑起來才痛快,覆蓋範圍也大。”
熊忠強看向藍士,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做法。
藍士兩個字,“胡鬧。”個中含義不道自明。
石若康垂頭喪氣道:“唉,我要是有師父學幾手法術就好了。”
藍士草草幾筆,寫道:“無需外人插手,老夫自有辦法。”
話是這麽說,之後兩天藍士除了每晚跑去橋洞裏打坐之外也沒別的行動。
熊忠強暫時住在石若康家,充當類似守衛那樣的角色。
藍士原意是讓小炒留在家就足夠了,熊忠強可以回去打理自己的生意。可惜,石若康對小炒的害怕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小炒只好跟藍士走了。
石若康在家也不只是幹等而已,他買了不少肉,頓頓都做得很豐盛,全因為熊忠強說藍士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白。
倒不是那種孱弱的白,非要說的話,就是從人類過度到非人類的感覺。
石若康想象不太出來“蒼白色也很強悍”是什麽模樣,反正在他想來那就是需要進補的征兆。
到了市場,他明顯感覺到很多道視線正盯着自己。
不等他分辨來源,一個玉米突然砸了過來,正中他腹部。他噴出一口氣,蹲了下來。
這個角度,他一眼就發現了目标——小男孩。
不是鬼,是真正的凡人小孩,大概四歲,他從母親腳邊的菜籃子裏又拔出了一根玉米,又要砸過來。
石若康連忙高呼,“大姐!你的孩子在扔東西!”
小孩母親反應過來,連忙制止了小男孩的動作,打了一下他的小手,“搗蛋鬼!”
小男孩被扯走,回頭狠狠地瞪了石若康一眼。
那一眼的狠厲,絕不是一個小屁孩該有的,而且那個年紀的小孩子,也沒那麽大的力氣。
石若康揉了揉腹部,嘶嘶地直抽氣。
別多想,這裏人那麽多,又是中午,沒事的。
他剛這麽想,又有一個東西砸了過來。循着軌跡追看去,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站在菜市場的水泥臺上,旁邊堆滿了她家擺賣的蔬菜,她手裏則拿着一顆蒜,接着砸。
有所準備的石若康輕松躲了過去,趕緊跑開。總不能跟幾個小屁孩計較吧?
躲過了砸東西的熊孩子,他又在豬肉攤前見到了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小孩子,比剛才的還小。他特意避開了半臂的距離,沒想到小孩子沒砸他,反而哭鬧了起來……
我都招惹他們什麽了?
“可能是我黴氣太重,那個小孩一直哭,路過的小孩也跟着哭,都盯着我,說我是壞人,大家差點把我當人販子辦了。”他正在廚房裏剁豬骨頭,沒空打字,所以這番對話由熊忠強在中間當傳話筒。
藍士沒回應,熊忠強也不太敢吭聲,石若康就當是自言自語了,又說:“那麽小的孩子,你們說,是誰教他們說那種話的?什麽哥哥別拆散我和媽媽,我都不認識他們,就算認識,也沒必要拆散他們吧。”
藍士淡淡道:“你拆散的不是他們,而是被拆散的人借他們的口說話。”
青菜入鍋,嘩啦聲大作,石若康一邊控着鍋鏟,一邊把豬骨頭放進另一個鍋裏。
香味逐漸溢出廚房,充斥于小小的客廳,窗外車笛斷續鳴響,小餐館的喇叭以最大音量播放着網絡歌曲,偶爾還會爆音。
石若康卻是再不說話了。他覺得,心情有點沉重。
“今晚就做了斷。”藍士道。
石若康點了點頭。熊忠強實時播報:“他點頭了。”
藍士放下碗,揉了兩把石若康的頭發。
40、鎖的求助?(8)
夜露濃重,藍士和石若康手牽手來到橋洞。
這一舉動自然引起了不少人側目,只是他們從來就沒在意過別人的眼光,更別說現在是特殊時期。
接近橋洞的時候,視線莫名地模糊起來,這也是藍士意料之中的狀況,他便收緊了手,确保和石若康之間保有聯系。
他另一只手提着一個保溫壺,裏頭裝的是他和石若康的血。
熊忠強跟着他們一直走到目的地前,藍士對他說:“回你家,今晚的事,你不用插手。”
“可是……”
石若康大概猜到藍士說了什麽,也說:“放心,有藍大哥在,沒事的。別忘了,他可是鬼神,力量杠杠的。”
熊忠強踟蹰片刻,“你們一定要安全出來,人參精的住處我問好了,出來後我就告訴你們。”
石若康皮皮地敬了個禮,“收到,謝謝啦熊哥!”
熊忠強擺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徑直地穿過橋洞,順利到達了另一邊。
石若康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率先走在前方,藍士感覺到後跟了上去。
只見眼前的景物泛起幾波漣漪,石若康覺得腳下一軟,水泥地面竟然成了波浪,他揉了揉眼,波浪成了血海,無數的人手鑽出來,忽地扣住了他的腳。
他一慌就把手抽了出來,彎腰去掰,說來也詭異,他不過剛伸出手,那些手就化成了虛影,他甩一甩腳,連血海都消失了,俨然只是一片脆弱的幕布。
他環顧四周,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望無邊際的荒野。
“藍大哥?”他收緊拳頭,脫下鞋子握在手裏。幸好這次有備而來,穿了皮鞋。
荒野真的很荒蕪,黑漆漆的泥濘土地蔓延到被霧氣遮擋的遠處,上面只長有零零落落的枯草,唯有一堆堆白色的圓形卵石特別顯眼。
石若康一心要找到藍士,沒留意腳下,踩中一塊松動的鵝卵石,便拐了一下腳,整個人也往旁邊倒去。正是這時候,他手臂一緊,熟悉的大手扶着他,逐漸顯現出模樣來,這個近似變魔術的過程持續往上蔓延,最終現出一整個人。
“我以為跟你走散了。”石若康放下心來,腳踝有點發緊,可能是剛才那一下拐狠了,雖不至于受傷,但也拉到了筋,不太靈便。
藍士沉默地凝視着他,一聲不吭地把他打橫抱了起來,“老夫帶你走。”
“這裏是哪裏?”
“不知道。”
“我們要去哪裏?”
“不知道。”
“……”
這其實不是多大的事,在這種不知陰陽的境界,泥土還有腥臭的濕潤感,石若康也不是很情願逗留,但是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情況不妙。
“藍大哥,我們的保溫壺在哪兒。”
“放在隐秘的地方了。”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不可以。”
“為什麽,我厭惡被男人公主抱,不行嗎,放我下來。”石若康越發肯定,這個藍士,是假的。
一進來就塞給人冒牌貨太不厚道了好嗎!
假藍士頓住,陰測測地垂下了眼眸。石若康便趁着着當口給了“他”狠狠的一肘子,附帶亂踹一通,成功滾到了地上。
假藍士偏着臉,挑着眼角瞪他。他沒忍住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給他一百個愛恩斯坦的大腦都沒法想象藍大爺出現這種妩媚得近乎惡心的神态。
大姐我求您了,千萬別翹蘭花指。石若康難得不感到害怕。
與此同時,藍士身邊也出現了一個石若康。
“藍大哥!吓死我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啊!快抱住我!”
藍士面無表情地把對方從懷裏扒下,單手一擰,只聽得咔嚓一聲,眼前的人頭便從身體脫離了出來。
身體落地成泥,藍士道:“恢複原狀。”
‘呵呵呵……對這張臉下不了手?’人頭忽然高速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藍士,頂着石若康的臉笑得媚眼如絲。
藍士沉默了半晌,掌心毫無征兆地噴出藍黑色火焰,人頭表情一滞,繼而尖叫起來。看似無溫度火焰實質上堪比三味真火,至少對陰物來說,殺傷力并不比三味真火低,是截然相反的痛苦。
這把火一出,瞬間就燒融了假臉皮,現出了一張幹枯的女人臉龐。
藍士承認,對着石若康的臉他下不了殺手,但這不意味着他沒辦法對付違抗命令的鬼。雖然心裏會有不好的感受,但還在他能忍受的範疇之內。
‘快住手!住手!’
“把他帶到老夫身邊。”
‘不可以!’
藍士掌中火暴漲,女鬼的皮肉開始收縮繼而斷落,他決定不留她。
‘停下!你殺了她,石若康的命就沒了!’第三者的聲音忽而憑空出現。藍士望向天空,撇掉手中的人頭,足尖點地,突地縱身蹿了上去。
只要能抓住頭目,接下來的事就迎刃而解了,藍士對此很有自信。然而,有些事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騰空而起,循跡追去,那女鬼竟然躲開了,并且成功隐匿了身形。
‘鬼神又如何,被陰氣蒙蔽了大半感應的你不過像只失去嗅覺的狗!’女鬼放肆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在整個荒野之間來回傳播,連石若康都聽得一清二楚,當然,那句欠扁的嘲諷也聽得一清二楚。面前的假藍士也傻乎乎地跟着掩嘴奸笑,似乎對目前的狀況胸有成竹,篤定他逃不掉了。
石若康穿回鞋子,盡可能遠離假藍士,仰頭大喊:“藍大哥!”
藍士嗤笑了一聲,擰開保溫壺,血往空中潑出一道鮮豔的弧度,沒有落入泥土,相反,它像有生命的靈體一般瞬間分為細微的血霧,擴散,融入了這個空間。
石若康心跳驟然頓了兩下,趕緊盤腿坐下。
藍士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回響:抱元守一,集中精神,感應血液的流向,控制它所捕捉的某種力量。
由于他的血量不夠,摻雜了大半壺藍大爺的血,現在的情況相當于是他控制着藍大爺的血去捕捉這裏的陰氣。
只要控制了這股支撐鎖魂陣的能量,就能逼得那七個女鬼現身甚至屈服。
這麽一想,他越發集中精神,徹底把恐懼抛諸腦後。
假藍士發現了他的不對勁,正要打斷他,藍士忽然憑空跳出,一腳踹下,假藍士立刻頭身分離,打回原形。
藍士把剛才燒過的頭和這個綁在一起,扔在腳邊,然後他坐到石若康身邊,一手扶背,一手按腹,為之引導和導入真氣。
他的氣至剛至烈,像無數冰刃集簇而成,他不敢過多注入。
石若康原先還完全摸不着頭腦,但當藍士的手放上,他的心真正安定了下來,有一絲什麽東西不受他控制,在他體內游走。
他放下警戒,跟着那一絲棉絮似的東西運轉周身。很快地,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圓框,仿佛眉心正前方出現了一個鏡頭,據說這就是所謂的識海。
“來了。”藍士貼近他耳邊,沉聲提醒。
他一咬牙,強迫那個圓框繼續擴張,畫面越來越清晰,他驚喜萬分,在心裏嚷嚷道:‘藍大哥!我看到了!你見到沒?’
藍士不用打坐也不用閉眼都能看到,他感知力受限,然而透過石若康的血構築的通道,他輕易就能見石若康所見。所以他不動聲色地摁了摁石若康的背,“專注,不要分神。”
石若康趕緊收起心緒,仔細觀察圓框中的畫面。那是兩個圓形的陣法圖案,跟一般人理解的那種差不多,一上一下疊加,正緩慢地以對方為軸心運轉。兩個陣法交切的時候就會湧出一團團的灰氣,把兩個陣法都籠罩了起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控制手裏的兩條血鞭——血是從他手上抽出來的呈鞭子狀——把灰氣像卷棉花糖一樣卷起來。
虧藍大爺能想得出來這種形容,肯定是智囊團幫忙的。
他這邊運作起來,漸入佳境,藍士也沒空閑。
起初估計還在觀望的女鬼一發現陣內氣場改變就開始了攻擊,石若康不能殺,藍士卻可以大方下手。她們也沒客氣,四個人頭操縱着鐵鏈抽打過來,
最初要幫石若康控制氣息,藍士便護着石若康任由她們抽打自己的後背。他是什麽人物,哪可能被這種撓癢似的攻擊所傷。
女鬼們也看出來攻擊沒用,便改而從地底下進攻。‘捆住石若康,捉住石若康。’‘用石若康要挾那個男人。’
可惜,前面也說了,藍士是護着石若康的,怎麽可能讓她們有機可趁?正好,石若康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他便兩手并用,把四根鐵鏈抓了起來。
這些女鬼或許精于歹毒陣法,但論戰術和攻擊,實在是匮乏得可憐,在身經百戰的藍士眼中,連小兵卒的水平都不如。
看,如今輕易就被他反制了。此前還十分自豪的武器卻成了她們現在的最大弱點。
四個鬼頭亂作一團,唯一不露面的女人惶恐大喊,也沒法再集中她們的凝聚力。
藍士不與她們廢話,一把火燒上去,燒落四個人頭,捆起來扔到了一邊。
這時候石若康這邊已經掌握了訣竅,手也跟着意念情不自禁地旋轉揮舞起來,意識中那兩根血鞭也瘋狂旋轉着,把灰氣越卷越大團。
陣法中的場景逐漸暴露出來,他咽了一口空氣,準備蓄力發動最後一次高速旋轉。
41、鎖的求助?(9)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地上的人頭齊聲怒吼。
春花隐匿在霧氣之中,也是滿腔怒氣,但是她之所以能成為七個女鬼中的老大,就是因為她比她們更多一份理性和冷靜,然而這部分優勢,也随着個人安危受到威脅而銷聲匿跡了。
‘閉嘴!要不是你們被抓住,我哪會淪落到什麽都做不了的地步!’陣法套用了七煞鎖魂陣的模式,于是從一開始就是用七個女鬼作為支柱支撐着的。
她們七個論鬼氣戾氣,自然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在那一群女人中是前七名的人物。然而在這一刻,春花才意識到,她們都不過是小孩子玩過家家似的小打小鬧而已,井底之蛙在閉塞的世界裏自以為駕馭了能令她們随心所欲的力量。
在那個鬼神的人物面前,其實連個蒼蠅都比不上。
她急需一個辦法制衡鬼神的力量。這時候,她無比慶幸當初立陣的時候留了一手,兩個陣眼,一個在她身上,另一個則是在石若康的體內。
準确來說,第二個陣眼不是她們建立的,她們只是在石若康體內發現了一個東西,可能是腫瘤?她們看不清楚,這不重要,只要能為她們所用就夠了。
現在,只要引爆那個腫瘤,石若康會一命嗚呼,這個陣法雖然會破解,反噬的力量會讓她們魂飛魄散,但只要孩子們能逃出鬼門關,她們哪怕下十八層地獄,也無所畏懼。
‘我決定了要動用最後的計劃。’
‘……做吧。’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麽法子可想?
女鬼們的孤注一擲,充分體現在氣氛的微妙改變上。藍士發現了,石若康也發現有一個人影浮現在他的識海裏,甚至還與他争奪資源。
“藍大哥,她們要做什麽?”他慢慢地,試探地睜開了眼睛。他開始熟悉運氣和控制的模式,可以稍微分出神來看身外的世界了。而那個微縮的世界仍舊停留在他眉心前方,他想象那就是一個普通的投影,倒也沒什麽不妥。
藍士站起來,用力一踏地,塵土和白色石頭騰起,他足尖往上一挑,一根白色長棍便落入了手中。石若康差點動搖,藍士給了他一個鎮定的眼神。
石若康默契地接收到了,把精神更加集中起來。
“這些骨頭,是誰的?”
藍士用鬼火淬了那長骨一遍,答道:“母子。”
石若康以眼角餘光緩緩掃過地面的白色卵石,那些也不是石頭,都是被磨得沒了棱角的骨頭。有些極細的,實在細得不可想象,“是還在母親肚子裏的嬰兒?”
“嗯。”
“她們要殺我,是因為想阻止鬼門關閉,好讓她們的孩子逃出來……”
“嗯。”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逃出的那個夜晚,無需顧念太多,這不是你的錯。”藍士耍了一套棍法,虎虎生風,且仍能氣息沉穩地繼續說話,“鬼的執念萬萬千千,無論是善是惡,有執念便不能轉世輪回,于理于道,都應該消除。”
“可是她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我們這麽做,會毀了她們也毀了那些孩子。”石若康有些不忍。
藍士肅穆道:“婦人之仁在此處別無用處,收起來。”
石若康被噎得一滞。他很想問問,是不是因為你天生地養,所以不懂凡人的舐犢情深?
他忍住了,這番話太傷人。傷藍大爺,其實也傷他自己。
他應該也不懂母子情深,只意圖通過反駁藍大爺反為自己堅定立場而已。
在這一點上,他和藍大爺,又有什麽區別?
時間點滴過去,突然,荒野上出現了一道龍卷風。泥土和雜草被盡數掀翻,藍士把石若康擋在身後,穩若泰山。
石若康卻忽然變了臉色,“藍大哥,我的呼吸……呼吸不了。”
‘你當然呼吸不了!凡人在這裏,絕不可能活下去!’春花赫然從天而降,一身純白深衣獵獵擺動,石若康卻漸漸聽不到它的聲音了。
藍士果斷向她飛出一棍,卻見白衣層層疊疊地散開,春花在後方左右飛舞,一轉眼已經在安全處重穩了身形,她甩起袖子,平地又升起了兩道龍卷風!
三道狂風如同星火燎原,經過之處暗無天日。
藍士雙手一揚,無數白骨破土而出,藍黑色的火焰以藍士為中心瞬間朝四向燃去,頓時火光熊熊,與勁風分庭抗禮。
石若康勉強忍耐着缺氧的頭疼頭暈,在識海中和女鬼搶奪陰氣,幫助藍士制衡女鬼。
藍士的聲音卻忽而在腦海中響起,“顧好你自己,不用管老夫。”
說着,數百塊骨頭飛至他身旁,插成一圈形成圍欄的形狀。他頓時覺得鼻中一通,空氣重新流入肺部。
昏沉沉的腦袋恢複清明,他決定不聽藍士的指揮,剛才的變故,反而讓他發現了突破的轉機,他迫不及待地運作起來。
藍士飛向空中與女鬼對戰。女鬼在袖子中藏了兩套白绫,耍得獵獵作響,柔軟的布料愣是比九節鞭還要更有殺傷力,變化更加詭秘多端。白绫如靈蛇流竄,對藍士窮追不舍。
要躲開攻擊不難,藍士看似壯碩,靈活卻更勝春花許多。他側身避閃,左挑攀纏,右斷阻隔,瞬間再占攻勢,淩空頓足,成爪五指直取春花喉嚨。
春花陣腳急亂,倉惶倒退,将手裏能使動的白绫盡數發出,但藍士早有準備,方才攻防的同時,他早已經将白骨分散到空中,布成一個天羅地網般的局。
春花這時候正正落入了局中,他另一手倏爾收攏,所有尖利的骨塊也跟着收起,将春花團團困住,白绫七零八落地射出,卻被骨塊的刃割成了布碎,片狀的,條狀的,白花花地飄落,乍一看仿似雪花。
藍士一手擒住春花的腳,折斷,春花回身要攻他門面,他微微偏臉避開,再一擒,擒住了她的脊椎,又是一聲悶響,春花的動作顯然遲滞了下來。
第三擒,正中咽喉,藍士令骨塊為鏈,将失去行動能力的春花捆成一團,牽着回到地面。
這時的石若康正在自己的體內挖掘,一身冷汗淋淋。
藍士搭手上去,卻只見到茫然的虛無混沌。
“石若康,你在哪裏。”
石若康心裏回答:‘在我的魂魄裏,但我不知道這裏怎麽回事,什麽都看不到。’
“出來,女鬼已經拿下了。”
‘不行,藍大哥,另一個陣眼在春花身上,單純殺了她或者我,都只是強行破掉其中一個,這樣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死。她肯定不會主動解陣的,她不屈服,我們又能拿她怎麽辦?與其一直這麽拉鋸,還不如另外找辦法破解這個陣。我剛才看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相信我,我一定能控制我體內的陣眼。’
藍士只好應道:“好。”
‘嗯,我繼續了。’
春花見逃跑無望,幹脆閉上了眼睛,也在暗中操縱陣法變幻。
藍士則把扔到一旁的六個人頭拎了起來,只是一個舉動,就讓春花再不能集中精神,她怒聲質問:“你要做什麽!”
藍士冷笑,“老夫做什麽,還需向你禀報不成?”說完,他指甲暴長,俨然勾魂鐵鈎,往人頭上一扣,再一扯,死魂的原形便被生生拉了出來。
如此這般,六個死魂都已然被他掌控于手中。鬼神之掌,自有無窮巧妙,魂魄一旦納入其中,便如同進了世外之境,徹底與外界隔絕。
離不開這個陣,他也照樣能削弱女鬼的力量。當然,這應當要歸功于石若康發現對方的陣眼所在。陣眼所在何其隐秘,哪怕女鬼大聲宣告在她身上,也未必真如其實。石若康從識海勘探,因體內也有着陣法關鍵,故而相通可見真相。
“沒想到,凡人還能做到這種程度。”春花驚懼不定,她以為石若康不過是個病弱凡人,沒多少靈力和悟性,沒想到只是兩天時間,竟然就能摸索進陣法的關鍵。她這次錯了,錯在高估自己,低估對手。
石若康隐約覺得看到外界發生的事,這個外界包含現實世界中的人車喧嘩和荒野中的雙方對峙,但又不時會意識搖晃,見到鋪天蓋地的農田,農田上似乎有許多白菜,然而當他凝神近看,才發現那竟然都是蛋。
半人高的蛋嵌在地裏,看不到裏頭是什麽玩意。
他有一種直覺,這些蛋就是解開陣法的關鍵。于是他落到田裏,憑着感覺抱起了一顆。這一抱,突然白光大盛,蛋殼消失,一個小嬰兒化身流星,反向飛上了天空,沒入混沌。
“喂!熊孩子別跑!”他趕緊追上。
身處混沌,分不清上下左右、東南西北,但石若康卻如魚得水的感覺,輕而易舉就逮住了那個穿着紅色小肚兜的小嬰孩。
小嬰孩看上去癡癡呆呆,不通人話,石若康不作他想,抱着他離開識海。
微微一震,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雙手平舉在胸前,剛才腦海中逮住的小嬰兒便慢慢浮現了出來。
“放開他!”春花頓時面無人色,撕心裂肺地一吼,整個荒野的場景便像被震碎了似的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藍士借手給石若康,引他站起。“陣眼在此,你再不束手就擒,別怪老夫不近人情。”
42、鎖的求助?(10)
一晃眼,兩人兩鬼身處石若康家的小客廳裏。石若康半晌反應不過來,“怎麽鬧半天還是在自家裏?”
春花不甘心地掙紮,骨塊的尖端紮進了她的皮肉裏。而那個小嬰兒仍舊一副癡傻相,面臨現在這種處境都沒什麽反應。
藍士提起小孩,抛回到春花面前。
石若康氣力耗盡,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與小嬰兒面對面。“他怎麽了,明明和我對視,卻不像在看人。”
“他本就只是靈塊捏成的玩物罷了。”藍士坐回他的沙發王座上,淡漠道。
“他是我們的孩子!”春花掙紮到小嬰兒旁邊,用臉頰溫柔地蹭了蹭他的小臉蛋,“是我們最可愛的孩子……”
藍士接收到石若康不解的目光,接着說:“七個女鬼是七個懷有身孕死去的女人,逃出鬼門時帶出了她們兒女的部分魂魄,為保得兒女不滅,她們将之融合為一個形體。說到底,虛有其表而已。”
石若康試探着碰了碰小嬰兒的臉頰,被凍得一哆嗦。不久前抱他還是溫的,怎麽現在就跟冰塊一樣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嗎。
春花淚流滿面,這時候的她,早褪去了雙馬尾小洋裝的僞裝,恢複了一個老女人的模樣。她看出了石若康的心軟,央求道:“求求你,讓鬼門繼續開着,我們的孩子很快就能逃出來了。”
石若康的确心軟了,但他并不是只憑心軟就随意做決定的人,他說:“逃出來以後又怎樣。”
春花愣了一下,“逃出來……我們七個人,七個孩子,就可以組成一個大家庭了啊……”
“那是假的。”石若康盡管不忍,卻還是決定直言不諱,“生前的緣分,在你們死去的那一刻開始就散盡了,你們又何必執着于已經失去的東西?去投胎,重新做人,你們會有新的家庭,新的母子情分。”
“不!你們都是騙子!我們只要孩子!我們的孩子!還給我們——”春花瞳孔震顫,猛然放大,她竟然憑着一股蠻勁扯斷了兩個手腕,手掌像蜘蛛一樣撲向石若康。
石若康驚叫一聲,藍士瞬間來到了面前,抓住兩只手,捏成了斎粉。
“老夫體恤你們的母子之情,饒你們免受酷刑。你們既然不願領這份情,老夫也沒必要多此一舉了!”抛下另外六個死魂,與春花嬰兒一道,他點起了鬼火。
石若康被拉着背過了身,也被捂住了耳朵。
足足半個小時,一切才塵埃落定。
“藍大哥……”
“老夫燒去她們的孽債,到地府可少受些苦。”藍士頭也不回地說。
石若康站在原地,整理了好一會兒思緒,嘴角才淺淺地揚了起來。
人鬼有別,他唯一能幫到她們的,估計就只有讓這位鬼神大爺手下留情順帶送上一程了。
母子情深固然教人動容,但過分執着,便是迷途孽障。
或許是他惦記的情緒太明顯,藍士給他看了一眼七母子在地府的情形,畫面投射在電視屏幕上,給人一種看電影的錯覺,不太有現實感。
他眼前所見的正是傳說中的閻羅殿,時光與現代技術似乎并不屬于那個世界,單看殿內的布置,完整地保留了古色古香。
閻羅殿也并不陰森更沒有無稽的熒光綠。真要找一個類似的場景,石若康第一時間想起包青天包大人的公堂。當然啦,規模和細節都是大不相同的。閻羅殿擺放了許多威嚴的雕塑,成千上萬随處可見,都是十八層地獄酷刑的再現。
漆牆柱的顏色也更莊嚴肅穆,閻羅王背後的壁畫是兇猛的惡獸受擒圖,單是惡獸的眼珠就靈動得以假亂真,多看一眼仿佛就會被攝走魂魄。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是真正的地府,他一定會驚嘆這個電影劇組投資大,道具精美态度認真。
觀察了一會兒場景,女人們被押解進來了。
“藍大哥,遙控器在你那兒麽?音量調大點。”
“沒聲音。”
原來是默劇,嗯嗯。
因為閻羅王有一把大胡子,除了瞪眼豎眉,什麽都看不出來,女人們背對鏡頭,更加讀不出內容。
女人們被轉移,鏡頭跟着跳轉,她們走過一塊山一樣高大石塊,石塊的切面十分光滑,如鏡子一般倒影出鬼影人像。
許多影像在上面掠過,最後的一段卻被藍黑鬼火掩蓋了,鬼差們耳語了幾句,有一人跑走,應該是請命去了。回來後,女人們便通過了這一關,進入了一道門。
到此,影像戛然而止。
“她們進的是……”
藍士靠着沙發椅背,答道:“往下的路。”
地府以下有什麽,不言而喻。
該分的分,該離的離,天命如此,由不得半分任意妄為。
女鬼們為了孩子,有沒有在閻羅王面前也掙紮申訴?
恐怕他作為局外人是永遠不得而知了。如果沒有藍大爺那把火,女鬼們的下場,只怕更凄涼。只是,這就是因果的必然。千絲萬縷,把所有人都聯系了起來。
曾經春花說自己是鬼鎖時,石若康其實有一秒鐘相信了,那時候有一種情緒油然而生,或許可以稱之為失落,就像一個被迫踏上旅途的游人,剛從最初的不情願轉為甘之如饴,正要投注精力就被人告知“你的旅程結束了”,很難理清那種心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這種微妙的心情也可以套用到現在,旅途仍要繼續,他仍舊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起碼這位鬼神大爺還住在他家,出什麽事都有個強力好幫手,沒什麽好擔心的。不過……
“藍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