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看到他,唯獨藍大爺不行。
仿佛他站在陰面,藍大爺站在陽面,他向前跑,藍大爺也跟着向前,反之亦然,無限旋轉,窮極力氣都無法相觸。
這種感覺令他很不适應,他問:“熊哥,陣眼具體是什麽東西,能不能從我體內挖出來?”
熊忠強搖頭,“陣眼可以說是一個陣法力量最強的地方,因為它發出力量驅動陣,但也可以說是最脆弱的地方,因為破壞它,整個陣法就會崩散。它可以是一件實物,也可以是一團力量。現在就嵌在你身體裏……”
“在力魄裏。”藍士輕輕一掃,驅散了那團痕跡。
熊忠強怔忪了一下,把藍士的補充加上,“藍大人看出來陣眼嵌在你七魄中的力魄裏。力魄管心輪,強行破壞會傷到你的魂魄。”
石若康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魂魄裏被人塞了一個東西,還不知道是什麽?硬挖還會傷到自己?“所以我們只能對春花下手了……”他猛地想起春花說的話,“她說她是鎖。”
事關重大,他擦掉狗血,穿好衣服,拽着藍大爺直奔客廳。
鍵盤上十指翻飛,石若康一直當春花那番話是糊弄,所以敘述前一晚的事情時沒有提及。現在他覺得有必要重視起來了。
這個陣法聽起來就難得要命的高級貨,普通一個女鬼能駕馭得了?別說他不信,連藍大爺都不信。
熊哥也說了,能連藍大爺都蒙過去,要麽對方強大,要麽對方的法術刁鑽。無論是哪種,對方都不是普通的鬼怪。
他糾結了,“藍大哥,我真不願意相信她就是鬼鎖的化身。”
“為何。”
“我感覺到她的惡意,盡管她藏得很好,但不難從細節處覺察出來。”
“嗯。”
“藍大哥……您能多說兩個字麽。”他現在很混亂啊,不提安慰,多說幾句話他也能安心點。
“老夫在想事情。”
“那你想快點……我這幾天能不能留在熊哥這裏?我不敢回去了,昨晚那個女人頭有夠吓人的。”
“不可以,你要回家。”
“可是我回的也不是真正的家啊!你都不在!”一想到那個海中孤舟似的房子就發毛。
藍士指尖一動,拍了拍石若康的頭,筆尖游龍走鳳,寫道:“老夫需要你再去一探究竟。”那女子當真是鬼鎖?如果是真,她這番舉動有何用意,對石若康的惡意又從何而來。
接下這個任務時,他派屬下做過一番查探,石家與神族共同尋鎖之事古來有之,當中似乎有一番交易,只是無法探知分毫,唯一得知的是,石家人不曾受過傷害。
如此一來,那個自稱為鎖的女子言行便更顯無解了。她最後要石若康幫的忙怕也不是好事。
石若康知道的比藍士少很多,自然沒考慮到那個層面上去。他只是憑直覺,覺得春花不對勁。等鎖等到快要失去耐性的他都沒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思來想去,他最想做的就是留在熊哥這裏,直到春花自己露出馬腳。他也是這麽跟藍大爺說的。
藍士道:“你不回去,便誰都進不去那陣法。老夫的确可以輕易撕裂它,卻會傷到你。”
石若康的手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删,最後只能認命地打了一個“嗯”字。
熊忠強悄聲插話:“都怪小的能力不足,無法解陣。”
藍士擡手制止他,“無需多言。解陣比破陣難上何止十數百倍,為今之計,見機行事才是上策。”
他沒說的是,融合兩個以上陣法的大陣他曾在戰場上經歷過許多,雙陣眼也是,天魔間鬥法,精銳輩出,這種陣法不算稀罕。只是他不擅長術法,所以一時辨認不能,他向來将分辨陣法的事交予下屬,所謂術業專攻。而這些多重陣,往往難攻,一旦攻陷,敵方便是數十倍的自損,無需己方再費神進擊。而解陣……他與下屬卻是從未試過。
千軍萬馬,死生不計,這一次,他選擇了比調兵遣将時更慎重的做法。
“夫人,熊精會與你前往,無需擔心。”
“……不、要、叫、我、夫!人!”石若康咬牙切齒道。
37、鎖的求助?(5)
與藍士在超市門口分別,夜色朦胧,濃霧蔓延而來,勉強勾勒出藍士的高大輪廓。
想必他現在也是這樣模糊的虛影而已。
藍士把石若康往前推送,意思是:該走了。
石若康有時候真搞不懂他的想法,這麽急着把自己推進狼穴是圖個啥?他才不想承認自己真的很怕鬼——狼穴倒還好,他還能跟狼們拼殺。
而藍士的考量,其實很簡單,就像計算機的邏輯運算一般。分析各方利害後,石若康必須去,他不能跟随,便派熊精前往相助。
就這麽簡潔明了。
他的個人情感對這次的事沒有幫助,故而忍耐之。
用暗勁又推了一把,終于讓石若康和熊忠強向前邁出了步子。
目送他們漸漸走遠,他尾随其後,直到他們被白霧吞沒,消失在橋洞裏。
他被排除在外,雖然不甚愉快,尚可忍受。他在橋洞裏走了幾個來回,細細探察,連最微小的縫隙都不放過。
這座旱橋選址不好。他早前便注意到了,去某鋪置辦符紙時順路查閱了一些古籍。這條商業街地處旺地,走向南北,斜對面有一大廣場,場內設有一個山水池子,常年活水汩汩,車水馬龍加活水氣入,除卻街尾房屋林立不夠通透以外,算得上一個好地方。
唯獨多出了着一座旱橋,低矮古舊,地處低位,橋洞陰暗無光,草莽掩斂,兩端高樓相夾形成兇相,再者它恰好掐在商業街的七寸處,如同正斷靈蛇命門,活氣到了這便斷了。
所以這條商業街前部分人旺,後半段蕭瑟,熊精的超市也僅能靠周遭鄰裏幫襯。
更不妙的是,後半段樓房中所住大多是老人,缺少青年孩童的陽氣;前面活氣越足,後面陰氣也随之越重,如同福禍相依……
藍士從橋洞另一側走出,同樣是夜風,這一邊顯然比對面來得更舒适。
石若康在熊精家中做了飯盒,讓他拎回家做晚餐。他便心無旁骛地直走回家,不多看路旁食店一眼。
空無一人的客廳是冷清的,藍士回到家裏,沒有開燈和電視,小炒在旁為他斟酒,難得顯得緊張。
而不同空間的同一個位置上,石若康也剛領着熊忠強進了客廳。春花開着電視,電視裏頭卻沙沙沙地只有雪花的聲音。
石若康故作輕松,“我回來啦,還帶了一個朋友來玩。”
春花倏爾轉過頭來,笑道:“像熊一樣的朋友,喝蜂蜜水好嗎?你們快點坐下,我去準備晚飯和茶點。”
她如一陣輕風掠過,石若康避讓了一大步,歪頭悄聲問:“熊哥,看出來什麽沒有?”
熊忠強露出迷惑的表情,“她身上有鬼氣,但也有一種很奇怪的人氣。”
到底是人是鬼啊!“生魂?”
“不像。”
“我們今晚不睡,一定要抓到她的馬腳。”
熊忠強點頭應是。
“飯好啦,石大人你買的雞腿太多了,今天還要接着吃。”
四五月的天氣,放一天一夜的雞腿味道竟然沒變,更加證明了這個地方有問題。石若康草草扒了幾口白米飯就停下了筷子。
早知道給藍大爺做飯盒時給自己也做一份就好了。
“我做得不好吃嗎?”春花問。
石若康連忙擺手,“當然不是,我剛好不太有胃口而已。”
“那熊先生多吃一點吧。”
熊忠強看了一眼石若康,勉為其難地啃了一只雞腿,滿口腥氣。凡人可能吃不出來,這些飯菜都是半生不熟的,只是被施了法,口味和賣相才顯得正常。
見有人賞面,春花高興地笑了起來,端起碗繼續吃飯。
石若康使勁捂着胃,以免它發出饑餓的叫聲。
艱難的晚飯時間過去,春花以不可能的速度洗好了碗筷,端出鮮嫩的水果和蜂蜜水招待客人,給石若康的卻依舊是清水一杯。
由于她盯得實在太緊,石若康和熊忠強不得不各自喝了一口,也僅僅是一口而已。石若康只覺得冷意順着食道滑進胃部,滲進血液之中。
他上下牙齒磕絆了幾下,勉強笑道:“我們家好像沒冰箱呢。”
春花托着下巴,“我有小妙招哦。”
什麽妙招,想騙誰呢,明明就是法術。
石若康放下杯子,搓了搓凍僵的手,試圖和春花進行友好而深度的交流……
“春花,你說你是鎖,有什麽證據?”意識到問得太直接,他補道,“我不是懷疑你,只是圖個保險而已。”
春花二話不說便站了起來,“證據?可以啊,我給你看。”
突然燈光明滅,砰地一聲,春花着了火,火光漸盛,最後沙發前整個空地都落入了火海之中,火舌妖嬈,數次燎到石若康的臉,卻沒有熱度。
“熊哥!看!”石若康低聲驚嘆。
火海中現出一個兩米長寬的輪廓來,紅通通的火幕一層層褪去,露出了這件東西的完整模樣——巨鎖。
巨鎖表面浮雕猙獰臉譜,濃墨重彩,陰影重重,鎖梁上方透雕不明妖獸與黑雲。因為鎖有一整張床那麽大,懸浮在面前實在氣勢逼人。
石若康以手虛擋,擋住臉譜上暴突的眼珠。
巨鎖的形态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春花恢複了少女模樣,氣喘籲籲。
石若康忽然發話:“你是假的。”
春花肩膀一抖,沉默了幾分鐘,“呵,證據呢?你知道的真鎖是什麽樣的?”
被反将了一軍,石若康倒還沉得住氣,“我是鎖匠後人,我說的話就是證據。”
“你只是試探我而已,我不會上當的。”春花站起來,拍掉裙擺的灰塵,顯得很淡定。
的确如此,石若康不否認剛才的試探,如果春花不變為鎖的形态,他或許還會一直半信半疑提心吊膽,她變身後他反而篤定,她是假貨!
“不好意思,我信你。”他道,“那麽,你是不是做好準備幫我找回鑰匙了?時間緊迫,一刻都不能浪費。”
“還不是時候哦,你忘了嗎,我要先請你幫我一個忙。”春花嬌笑道。
“你可以說了,我一定會幫你的。這是你的考驗不是嗎?”石若康強迫自己硬氣起來,心跳卻有點紊亂。
剛才春花變的鎖跟他的夢裏所見的一模一樣,這正正是最大的破綻——陰間鬼門秉承最遠古的式樣,同樣的鬼鎖也是。而他由于是現代人,所以夢中所見物事融合了記憶中的現代印象。
春花等到現在才用這種簡單的變身證明身份,很大可能是趁昨晚窺視了他的記憶。他昨晚似睡非睡,恐怕中間被偷看了不少東西。
今晚絕對不能睡着了,如果說剛剛之前是單純的害怕,那現在就是戰略需要了。
轉回正題,他攥緊拳頭,等待春花說出她的請求。
春花踮起腳尖後退,“不行哦,現在還不到時候。”
“等等!不許再拖了!”石若康唰地站起來,春花躲開他的手,側身閃進了睡房并關上了房門。
石若康用力砸門喊:“快出來!我不管你有什麽打算,但我的耐性已經磨光了!”他回頭,“熊哥幫……”剩下的話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在他眼前,只剩一個空蕩蕩的客廳,和一個飛起來的杯子。
卧槽卧槽卧槽!不會吧!快告訴我不是真的!
他飛撲過去,就在他将要碰到熊忠強原來的位置時,杯子倏地垂直掉了下去,哐當一聲碎成了渣,他則一頭撞到了沙發上。
熊忠強本來也是要追着石若康去砸門的,但杯子裏的蜂蜜水實在太香了,他想喝完再過去,反正只要幾口就行了不是嗎。
但當他喝到只剩下一層未溶蜂蜜時,他發現石若康“消失”了。
再一眨眼,亮堂的客廳被黑暗取代,連屁股下的沙發都變成了堅硬的什麽東西。
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一股大力摔了出去,直直撞上牆又反彈落地。猛地擡頭一看,他剛剛坐的竟然是藍大人的大腿!
藍士氣得胸膛拼命起伏,“放肆小兒!”
“對不起對不起!小的不是存心的!”他噤若寒蟬,直覺小命休矣。
“石若康在哪裏!”
“他……他還在陣法裏。”熊忠強忙把事情完整地敘述了一遍。
藍士忽地把熊忠強提了起來,大掌朝肚子一拍,熊忠強吐出了一口水。他虛虛接下,令水成球懸在他掌心,電花花蹿起,游走于水球裏外。
他放下熊精,默默候在一旁的小炒打開電燈,只見水球中央凝結了一小塊比琥珀更通透的石頭。
“這是……”
“陽石,加強體內陽氣。熊精,石若康喝的是什麽。”
“他喝的好像是清水。”
原來如此。
藍士頭一次萌生了要研習術法的念頭,因為這次令石若康身陷險境,便完全是他術法不精的後果。如果他熟習陣法特點,在今日檢查時他就知道個中關鍵了。
他趕至橋洞,在角落陰暗處盤腿而坐。
小炒和熊忠強追了上來,伫立在一旁不敢發問。
藍士命令他們離開橋洞的範圍,“老夫自有打算。”
小小熊精和小鬼哪裏敢違逆,只得乖乖地退到邊界處。
藍士撿起一截爛酒瓶,用最尖銳的一角割開自己的皮肉,暗紅的血水翻湧了幾下,停住了,有別的一股什麽東西融入了血液,令得它漸漸變黑。
這樣的速度太慢了,藍士又割傷另一邊手,讓橋洞中相對濃厚的陰氣進入體內。
他仰頭,低沉的不明意義的聲音從唇間溢出,頗為煽情。
陰氣之于他是一把雙刃劍,适量的陰氣能滋養他的身體和力量,甚至會産生某種難以言喻的快感;過量的陰氣卻會陷他于危險的境地。
幸而這裏的陰氣較之體育館稀薄許多,他也恢複了一部分控制力,只要循序漸進,他就能在安全的前提下褪去人參的精純陽氣。
熊精帶來的人參和陽石都是仙田中物,這種陽氣便正是将他們阻隔在外的要件!
另一邊廂,石若康在沙發上窩了一整晚,他使勁掐着自己的腿趕跑困意。到深夜時分,客廳的燈自動熄滅了,如同前一晚一樣女鬼的頭又出現了,這次竟然是另一張臉。
他抓起飯桌上的杯碟砸過去,如果可以他更想用刀子去捅她,只是他現在力氣盡失,完全的身不由己。
有了前一晚的經驗,他一邊亂砸亂摔,一邊用盡全力掐自己的腿,掐得沒知覺了就咬手。
媽的!竟然還是沒知覺!
他慌亂之下咬出了血都不自知,他仍舊阻止不了意識的沉淪。
女人頭一次又一次地撲近,頭發像被什麽東西扯着,每撞過來一次就扯落漫天斷發,乍一看就像随處粘纏的蛛絲。
石若康怕極反怒,怒嚎一聲“煩死人了啊!”揮出一記兇殘的上勾拳。觸及女人黏膩的皮膚他全身的寒毛都站了起來。正在他使勁甩手的時候,無意中碰掉了什麽東西。他靈機一動,撿起了那兩根原先用來插水果的筷子。
女人頭啪一聲黏到天花板上,像碎掉的西瓜,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石若康躲開,把左手中指塞進了兩根筷子之間。他深深吸了兩口氣,玩命似的狠狠用腳踩了下去。
一邊用手一邊用腳,他冷汗淋淋地用盡了現在僅有的力氣。尖銳的疼痛直沖腦門,他連眼角都因為過于用力睜眼而感到的撕裂似的痛。
他清醒了,背部緊緊貼着牆壁,只聽得緩慢的“吱——呀——”聲從房間方向傳來,仿佛門軸腐朽得不堪開合了。
他全神貫注地盯着空洞洞的門口,繼續往左手中指施加壓力。
38、鎖的求助?(6)
‘他還清醒。’‘不能。’‘殺了他。’‘不行。’‘為什麽。’‘不确定……’房間裏私語竊竊。
“住嘴!”春花猛地回頭。
五個血淋淋的人頭飛舞在房間中間,立時噤聲停下,凝固了一般。臺燈白光忽明忽滅,照亮雜物,也照亮了人頭的正面。乍一看只見濕漉漉的劉海,粘液自發梢涎下,半遮半掩之間露出讓人不寒而栗的黑瞳,眉梢眼角的皺紋堆砌出來的是重得解不開的凄苦。
春花的少女模樣也不複蹤影,雖然較另外五人整潔,但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沒搞清楚他的死對鬼門有沒有影響之前,不能殺他。”春花眉頭一擰,一層層皮屑絮絮落下,布滿老人斑的額頭暴露在白光底下。
五個人頭的太陽穴都被一根鐵鏈貫穿,每次她們上下浮動都會帶動鐵鏈撞擊作響,其中一個說:‘還要多久?’
春花道:“起碼要到下個初一,到時候我們可以慢慢削掉他的性命,看鬼門有沒有變化。”
‘沒有變化,我們就可以殺掉他,以絕後患。’
“知道就別啰嗦了。他今天在鎖魂陣之外見了那個叫藍士的男人,現在你們立刻出去,無論如何都要挖出他的記憶,以防他們暗地裏有什麽籌謀。”
氣氛凝重的客廳裏,類似鐵鏈拖曳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而來,眼前嚯地一下,屋裏僅存的街燈餘光也消失了。石若康手下的筷子應聲而斷,他抱着手恨不得在地上打幾個滾,感覺手指快要斷掉了。
他捂着痛處,似乎摸到了微涼的濕漉漉的東西,放到鼻下,聞到血的氣味。待痛感稍微減弱,他終于摸出來手上破了皮,血應該就是從口子滲出來的。
正在他憂心忡忡的時候,鐵鏈撞擊聲驟然接近,電光火石之間,他本能地抓起拖鞋,啪啪啪幾聲,女人的痛呼聲随之響起,在客廳內回蕩。他抓起另一只拖鞋,一手一個,舞得嚯嚯生風,“來啊!老子不怕你!”他剛剛肯定打中了,而且應該正中敵人的臉。
他還是怕得要命,卻意外地亢奮了起來——來吃你爺爺鞋底!
哐裏哐當的聲音以更快的速度逼近,石若康原地一跳,借着下落的勢能進行攻擊。适應了這種全然的黑暗之後,他反而有了一種豁出去的沖動。手上的疼痛像消失了一樣,不去想面對的是什麽,更不去想臉頰和手上碰到的是什麽。他只記着要反擊,對方來他就用力揮動拖鞋或者拳頭。
他像是在小小的客廳裏圈出了一個根據地,這個自留地或許只有不足一米,但他卻幾乎拼出了全身的勁來守護。
敵人似乎不止一個,如果不是背靠着牆壁,他恐怕早就被偷襲成功了。他更加不敢輕易挪動位置,也更加提高了敏銳度,只當自己在玩打地鼠,一百八十度無差別攻擊,必要時配合蹲下跳躍的舞步。他強作輕松地哼起了顫抖的調子。這時候如果有人認真聽一下,就會發現他唱的是流行曲的旋律,填的卻是阿彌陀佛的詞。
阿彌陀佛甚至八字真言他都唱了幾十個來回,竟然沒像電視裏演的那樣瞬間金光萬丈逼退妖魔鬼怪!電視果然都是騙人的!
石若康憤恨飲淚,繼續迎戰從四面八方撲來的不知名物件。
不知道來回攻防了幾回合,對方終于消停了,傳出很細微的嗚咽聲,石若康縮在牆壁與沙發構成的三角區裏,盡可能減小自己的占地面積,這樣他暴露的漏洞也會少很多。過了一會兒,鐵鏈拖曳之聲漸行漸遠,聽聲音,像是退回了房間裏。
石若康終于得以喘一口氣,客廳窗外投射進來的燈光恢複了,雖然還是很暗,但在他眼中,卻像太陽一樣清晰照亮了室內的狀況,一切井井有條,完全沒有打鬥的痕跡,連天花板的女頭都不見了。這裏頭有什麽貓膩他沒力氣追究,既然是陣法內構造的空間,發生什麽事不可能?
有了微光,心自然跟着踏實下來,他迷迷糊糊地回想這剛才的事,睡意慢慢襲上眼皮。眼看就要耷拉下腦袋,他忽地驚醒,手指的痛癢感雖小,卻很及時地維持住了他最後一絲清明。他用力拍了幾下臉頰,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放遠手指一看,小口子的血竟然還沒止住,細細地順着手指流下到指縫,分不清微涼還是微暖的觸感一直蔓延到了手腕,凝結在小手臂的皮膚上。
他趕緊扯出T恤的下擺裹住傷口,捂住。
在他不敢窺視的房間裏,六個女鬼的頭散落一地,春花一個接一個地捧起,氣得眼現血光。
慘白的臺燈燈光定格在她們的頭頂之上,女鬼們僵硬而木讷的表情無比生動,就像被冰封了的殘肢。大半個晚上前的言行仿佛都只是錯覺而已。
這當然不是錯覺,春花試圖恢複她們的“活力”,但怪異的是,她不能。
有一個纖細卻強韌的力量緊緊束縛着她的姐妹們,像無形的鐵絲從更深層的地方封印了她們的鬼氣。
春花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石若康的血。
“一定是打鬥時沾上的!”她掃落臺燈,飛身而出。
石若康一見她就驚悚,一只拖鞋如棒球一般破空而去,砸在了春花的臉上。
害怕之餘,石若康還是為自己的好準頭暗暗吃驚了一把。
“混賬……”拖鞋自春花臉上掉落,春花的鼻子和嘴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灘東西,周遭的皮膚更是不可遏止地腫脹起來,如同憑空掉進了水裏。
石若康差點沒吐出來,太他媽惡心了。他看過巨人觀的照片,眼前曾經曼妙無比的萌妹現在正在往這個方向膨脹。
他深知繼續“觀摩”下去只會有兩個下場:惡心死,或者,被殺死。
于是他像兔子似的原地蹦起,蹦出兩步再一滾,就到了門邊。
春花看似臃腫的身體瞬間轉過了身來,速度過快過猛,甚至甩落了半根手臂。她的身體微微向他的方向傾斜,整個身軀僵成一條直線,又像快要發射的炮彈。
石若康咆哮着猛力扯門把。快開啊混蛋!
門把紋絲不動,春花的舌頭吐了出來,肥厚得惡心,“你逃不掉的……你要死……”
我去這樣子都能講話!你的中文口語水平太高級了!
石若康放棄拽門把,改而把全部力氣用去撞門。
什麽?你說拽掉門把比撞門容易?
“卧槽我家根本沒門把的啊!”石若康哭死的心都有了。剛剛太投入,竟然才發現這扇門根本就不是他家的那扇鐵門,鐵門的鎖是橫向拉的,壓根沒門把這回事。看清了這一點之後他又發現,這扇門也不是原來的鐵門了,而是一扇三合板材質的木門。且不管這是哪門子新設定,他覺得還可以拼一把!
春花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從喉眼深處發出的,估計是愉快的表現。
石若康邊撞邊回頭,最後一次,瞪眼一瞥,春花的臉竟已近在咫尺!他狂吼一聲撞了出去。
門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霧霾,他拼命劃動,像游泳似的加快遠離的速度。剛才的畫面太過可怕,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瞬間直沖四肢百骸,現在手腳都有點不太受使喚了。
手指的傷口又落下了幾滴血,他眼前的灰霧漸漸循着血跡凝成了一縷線。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想法,讓他覺得這是逃出去的機會。反正他動作比思考快,一把抓住了那縷線。緊接着洶湧的咒文和龐大的立體三維陣法圖湧入腦海,他勉強維持一點清明,從中發現了一點白光。
就是那裏!沒由來的确信沖擊心房,他用力一掙,徑直飛進了白光之中。
還在橋洞內打坐吸納的藍士忽然睜開了眼,他倏地縱身躍起,雙手一伸,恰恰這個時機,石若康的身影憑空彈出并落下,便穩穩地落入了藍士的臂彎之中。
熊忠強和小炒本來已經在橋洞外沿打瞌睡了,被突如其來的空間扭曲感驚醒,睜眼便見到了眼前一幕。
石若康死死扣住藍士的手臂,任由對方将他抱起一直送到橋洞的月光下。
他被放到地上,藍士的手始終支撐着他無力的背脊。一時間兩人相倚無言。
石若康好一會兒才定下心神,喘着氣擡起頭,一眼見到小炒,呼吸一窒,兩眼一翻——小炒一臉受傷地抓着熊忠強佯哭,“為什麽看到我要暈。”
熊忠強不得其解,求助的眼神投向藍士,可惜鬼神大爺沒理他。
藍士沉氣凝神,正望着橋洞深處。他看到七個女人,哀怨地望着這一邊。而且,她們手裏似乎都抱着某物,只是這些小小的物事比她們還要來得虛無,仿佛随風便要散逸。
小炒又哭了一聲,橋洞的幻象驚動散去,女人們消失了。
藍士把石若康往肩上一抛,扛了起來,自顧自地走向住處。
女人們必然是此事的元兇了,現在他能确定,她們并非真正的鬼鎖化身。只是她們這般行為的原因是什麽?
知曉鬼鎖的重要性,冒認鬼鎖……并要殺死石若康,只怕也就那一個理由了。藍士隐隐猜到女人們懷中是什麽,饒是他,也不禁片刻無言。
39、鎖的求助?(7)
石若康醒來,有一會兒分不清東南西北,睡眼惺忪中似乎見到了藍大爺。他不自覺地伸手去摸了一把,再轉頭把室內看了一遍。“我回來了?”
藍大爺嘴皮子動了動,他卻一個字都聽不到。他挖了挖耳朵,還是沒有聲音。這時候,熊忠強進來了,捧着一大碗涼皮,見狀問道:“小石你感覺咋樣了?”
“我聽得到你,為什麽聽不到藍大哥講話?”石若康抹了一把臉,再睜眼時,沒了藍士的蹤影。床邊的凹陷還在,證明藍大爺還在那個位置坐着,看來陣法只是不穩定,影響還是存在。
他掀開被子滑下床,跑進洗手間刷牙洗臉洗澡,出來後抱過大碗一邊吃涼皮一邊敲打電腦。他迫不及待要把前一晚的事告訴藍士。
“我猜她冒認鬼鎖是為了調動我對鬼鎖的記憶。”說到那個和夢一樣的鎖,石若康有一些想法,“人的大腦是非常精密的儀器,潛藏了非常龐大的信息,要從中得到想要的東西不容易,她故弄玄虛地提及鬼鎖的事,就像一根魚餌,也可以說是線索,勾起我記憶裏與之相關的全部內容。藍大哥,鬼鎖化人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
藍士回答:“不是秘密。據老夫所知,更換鬼鎖期間,不乏大批鬼怪參與尋鎖。只因他們認為與鬼鎖打好關系就能在進出陰間得到便利。”
“嗯,所以春花也是只知道這一點,更多的信息應該都是通過窺視我的記憶得到的。幸好我知道的也不多……”盡管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起碼現在防住了其中一個敵人。
只是,知道鬼鎖的事是為了什麽?還有,她似乎不是要立刻殺他,而是想重做前一晚的事,窺視他的記憶,看來也是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
聯系起來,她的意圖非常明顯,那就是鬼鎖。
藍士筆毫揮起,如同運槍舞劍,幾下便寫下了一句話:“她們要的是鬼門永不關閉。”
石若康頓然醒覺,“這,那她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我死了,鬼鎖的下落就會是迷,鬼門自然就關不上了。石家說是鎖匠,但到現在我都沒想通石家人在這件事上的地位,在我看來,石家人只是一個聯系人而已。”
“她們也正是因為不确定石家人對鬼門鬼鎖的影響,所以不敢輕易下殺手。”
石若康一愣,這樣解釋很合理,所以春花的做法是把他困在陣裏。
她不妨礙他白天出來,很可能就是為了讓他去找藍大爺和更多的人,接觸的相關人越多,記憶中積累的信息量就越大,甚至能勾起一些潛意識中的內容,然後她在晚上将之一一讀取,高效率的坐享其成。
太精明了。石若康後怕且感慨。
“如果我們沒按捺住去找了知道鬼鎖內情的人,那就真的上了她的當了。”
藍士對此倒是不擔心,因為根本沒有知道內情的人,不過他不打算告訴石若康。
知道春花的目的之後,石若康倒是鎮定了不少。一個鬼得以逃出陰曹地府,在凡間如魚得水以致不肯回去,這種事還是很好懂的。
“藍大哥,你說‘她們’,看來不止春花一個?”
“七個,她們一共是七人。”藍士審度片刻,再寫,“也可以說是十四人。”
石若康大口大口扒掉剩下的幾根涼皮和蔥花,一抹嘴,也不計較什麽潔癖不潔癖了,啪嗒啪嗒地敲打起鍵盤,“大哥,您就別藏了,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老夫的确看到了一些東西。”藍士給熊忠強一個眼色,熊忠強趕忙把碗收走。“可能是襁褓中的嬰孩。”
石若康停下,有種沒頭沒腦的感覺。“我的拖鞋打中的,到底是什麽……”
藍士沒正面回答,轉而問:“你方才不是說手指流了血?”
“啊?啊!對!疼死人了。”石若康低頭一看,手指哪裏還見半點傷痕。他驚奇地前後翻看了一邊,确實連紅痕都沒有。他第一反應是,“藍大哥你幫我舔了?”
藍士眉梢輕抽了兩下,“嗯。”
“大恩不言謝!”石若康用力擂了兩下藍士的肩膀幾拳。趁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