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石若康應了一聲,一腳邁入超市,背後猛地一陣烈風刮過,隔着衣服皮膚都覺得疼。他心裏一驚,看向熊忠強,熊忠強還是平常的樣子,似乎沒有察覺到什麽。
石若康揉了幾下眼睛,回頭望去,路上行人寥寥,熟識的大媽大嬸剛出現在遠處的路口,距離這裏還有好一段路。他反手摸了摸後背,火辣的刺痛十分真實,像被無數鋼刺紮過似的。确定了,不是他多心,的确有什麽襲擊了他。
是誰?還是什麽東西?是新的求助嗎?他心裏充滿了疑問,也充滿了畏懼。
“小石,進來擺貨上架。”
“啊,來了。”
“看什麽?有美人?”熊忠強從收銀臺探出頭來。石若康繞過他應道:“什麽都沒有。有美人我早就撲出去了。”
“哈哈哈……”
石若康穿起綠色的圍裙,餘光始終忍不住瞟向外面。
特價時段過去,今天的水果賣得很好,石若康嗓子都喊啞了。
清點好水果區的賬目,石若康乘着月色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提了一袋冰鮮雞腿,是他讓別的店員趁打折時段幫他留的,還買了兩大瓶可樂,準備給家裏頭的大爺做一頓可樂雞翅。
走到曾經發生命案的橋洞,石若康想起了中午的事,不免覺得渾身發涼。橋洞裏的唯一一盞燈不知道什麽時候壞掉了,一路黑暗,而且還有點白蒙蒙的。
今晚的霧氣真重啊,他不由得想,腳下加快了速度,幾乎跑起來,沖了出去。
鼻尖擦過一抹水汽,白霧自兩頰掠去,視野忽然就清明了。他心下覺得有點糊裏糊塗,便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橋洞依然是那個橋洞,霧氣卻不見了。
又是錯覺?他緊走幾步,走進了前方的人群裏。現在正是下班族吃飯的時間,商業街的小飯店和甜品店都擠滿了人。來往的小車和行人也比白天多了許多,他一路避讓行人和車子,回到了自家樓底。
一樓有櫃臺用于接待日租房的客人,櫃臺後面還有一張大木板搭成的床,既當凳子又當床,一般都有人守在這裏,房東大哥大姐一起或者其中一個。偶爾也會因為忙而暫時擱置,例如現在,石若康沒太在意。
爬上五樓,他掏出鑰匙開門并習慣性地說:“我回來……”剩下的話卡在一半,因為屋子裏沒有開燈,空無一人。這不對勁,平時這個時間段,正是藍大爺餓到生悶氣的時候,怎麽可能沒人呢?
打開電燈,客廳裏的東西都維持在他早上出門前的狀态,他把菜放到廚房,進房間看了一遍,藍大爺真的不在。屋子不大,一目了然。
他在飯桌上發現了一張紙條,看似是毛筆寫的,上書:找人參精去了,勿念。
他皺起眉頭,心裏有點不高興。又不是不讓你去,大家都是成年人來去自由,當面知會一聲不行麽,好吃好喝伺候了你那麽長時間,居然一張紙條就打發了,太不夠意思了吧。
人走了,那一大袋雞腿他自己一個人吃不完,石若康做飯的心情瞬間就沒了。他随便用鹽腌了一下,下油鍋煎熟了事。
從前沒發現,這個屋子一個住原來可以這麽寬敞。
第二天清晨,石若康被手機鬧鈴叫醒,與此同時,敲門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那是敲木門的聲音,石若康僵硬地坐在床上,等它轉變為鐵門的聲音才出去。不等他遲疑,外面響起了軟糯的叫聲,“你、你好,石大人,我找你有事,能開個門麽?”
這個聲音相當具有欺騙性,石若康精神為之一振,聽起來像萌妹,不知道長相是不是也……鬼使神差地,他打開了門鎖。
門外,一名嬌小的少女含羞帶澀地對他笑了一笑。
咻——砰!煙花綻放。
萌妹子!貨真價實的萌妹!好——可——愛!石若康無聲咆哮。
少女綁了一對柔順的雙馬尾,歪頭問他:“我可以進去嗎?”
石若康立馬解下裹着的被子,搭在手上擺出一副紳士的邀請姿勢,“請。”
少女笑了一聲,順從地沿着他的指示進了門。
石若康讓她在凳子上坐好,飛奔進廁所整理自己,再出來時,赫然清爽小生一枚。
他很少接觸女生,尤其是這麽可愛還穿了小洋裝的類型,他立馬緊張得手心出汗。
“你要吃,吃那個,雞腿嗎?”
少女呆了一下,捂着嘴嬌俏地笑了,“不用,謝謝。”
石若康局促地指向廚房,“那……我去給你倒杯茶。”
“要不我來?”少女歡快地一躍而起,“我來求你幫忙,這些事應該我來做啦。”
“啊?”不等石若康反應,少女就已經進了廚房,石若康追過去,只見少女輕車熟路地找出了客人用的杯子和茶葉,還煮起了開水。
不知道怎麽的,他覺得眼前這個景象有點違和。思索片刻,他發現這個少女太熟悉他家的擺設了,可是這怎麽可能?他雀躍的少男心冷靜了下來,無聲地注視着少女的一舉一動,等待下一步的動作。
泡好茶,兩人重新回到客廳。石若康坐在沙發,少女坐在木凳上。
石若康發問:“你找我幫什麽忙。”
少女似乎沒有察覺出他語氣中的變化,甜笑着回答:“讓我照顧你。”
這個答案實在太出乎意料,早已經做好面對難題的石若康都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你說,你要照顧我?為什麽?”你該不會是想找人陪你玩成人游戲吧?他腹诽道,并打定主意,如果這女生真的這麽回答,他作為堂堂正人君子,一定要義正言辭地拒絕!沒錯!再萌的女生都不能令他動搖!
少女看了他一會兒,“因為我日後需要你幫我一個很大的忙,所以呢,我要先賄賂你。不過我身上沒錢,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做家事啦。”
石若康偷偷松了一口氣——其實根本就是他想多了,說:“直接說就好了,我不是那種要求報答的人。”
少女搖頭,“不行,這個忙太重大了,我不先給你好處,你最後一定,一定會後悔的。”
石若康狐疑地咀嚼這這句話,暗暗地往後縮進了沙發裏。
感覺要攤上大事了,混蛋大爺,偏偏這種時候出門!
34、鎖的求助?(2)
少女自顧自地報起了家門,“我叫春花,今年十八歲,擅長做糖不甩和拔絲地瓜,一頓吃三碗米飯,有青菜就可以。睡覺不用床,我可以睡沙發。”
石若康心想,少女,你的喜好和習慣真……質樸。不覺得穿着這麽可愛的小洋裝,梳着這麽可愛的雙馬尾,長着這麽可愛的臉叫春花太違和?還有,一般少女為了配合形象,不是都會說我最愛吃蛋糕什麽的嗎,為什麽你愛吃的是白米飯還要連吃三碗?從飯量來看,完全是女版藍士,這一點毫無違和感。
“你先別急,我要搞清楚,你是人還是……”石若康挑了挑眼神——你懂我的意思,是人是鬼是妖,這才是重點。
春花乖巧地回答:“我是人,真的,不信你摸摸。”“男女授受不親!別過來!”石若康頓時炸毛跳起,貼着沙發頂上的牆壁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我真的是人嘛。”
“是就是,別動手動腳,站住!退回去!再……退兩步。”
春花一臉委屈地照做,石若康滑坐回原位,過度殷勤,必有蹊跷。他雖然口頭上默認了她是人,但心裏始終保有戒心,別有用心的鬼會跟你坦白她是鬼麽?答案是,不會。誰信誰傻逼。
“春花,我剛才發現你對我家廚房很熟悉,這是為什麽?”
“因為你們家廚房太簡單了呀,一眼就看到了底,流理臺上什麽都沒有,只有櫃子,東西當然都在櫃子裏了嘛。”春花眨巴着無辜的眼神回答。
“……嗯。”聽起來還算合理,可他還是覺得不妥,“就當是那樣吧,我不能留你住下來。”
“诶!為什麽!”
“你別激動,我們互不相識,貿然讓你住進來,對我們都不好。”石若康偷偷拍了兩下胸口,剛才春花的臉出現了幾秒的猙獰,媽的那麽近的距離,他膽子差點就吓破了。
春花頹然坐下,忽然,她捂着臉哭了起來。石若康千算萬算,算漏了女人的三大絕招: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哭什麽啊……喂……”他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麽放了。可春花偏偏聽不進他的勸,越哭越大聲,豆大的水珠從指縫間滴落下來。石若康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停下來勸幾句,春花就越哭的厲害。他捂着耳朵,幹脆不聽也不看。
僵持了足足一個小時,他對春花的淚腺産生了滔天的敬意,她竟然哭了足足一個小時,而更神奇的是,她的眼睛除了有點紅影,一點都不腫!
春花抽泣道:“說好了,我,我就住下來,了!”
石若康目瞪口呆地看她走進廚房,發現自己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他能狂哭一個小時不中場休息,肯呢過才有資格與之一拼吧——女人,真是一種非常驚人的生物。二十四歲仍然處男的石若康在今天遙遙望見了性別之間的巨大鴻溝。
春花一件行李都帶,就這麽住了下來,而且當天晚上打算不洗澡,石若康看不下去,才借了她一套舊衣服。
這個春花做飯菜真的有一手,簡單的食材做出了溫馨的味道。如果非要找一個形容,那就是媽媽的味道。石若康沒見過親生母親,如果他有父母陪伴長大,相信對這個味道一定會更有體會。
吃完飯春花強硬地包攬下了洗碗的工作。石若康周身不自在,明明是自家,卻連玩電腦都無法集中精神。而且今晚的網絡太糟糕了,竟然連普通的搜索網頁都打不開,他只好開了看電腦裏存的電視劇。
春花從幹活開始就沒怎麽吭過聲,洗好碗就去洗澡,穿着T恤出來,端正地坐在木凳上。石若康很想無視她,但是……被人緊盯不放太別扭了,他決定一起看個電視,好歹消除一點尴尬。
摁下遙控器的開關,電視閃爍一下,出現了一大片雪花。
“奇怪,連電視信號都出問題了?”他走過去拍了兩下電視,還是沒有影像。
“石大人,反正沒東西看,我們來聊聊天可以麽?”春花露出一個很清淺的笑容,卻給人無形的壓力。石若康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春花一邊玩弄自己的發束,一邊說:“石大人,我聽說你能通妖鬼,還幫助了它們不少忙。”
“我以為普通的凡人不知道這種事。”石若康沒正面回應。他知道能找上門來的,哪怕是凡人,也不會是普通人。春花會問出這樣的話,他理解。但不代表他會放下戒心,因為他不确定眼前這個人是否安全,鬼鎖的事不算什麽秘密,就怕有人心懷鬼胎。
“是不是因為,一把鎖?”春花笑容加深,似乎無視了關于凡人的問題。
“你這個猜測真有趣,誰跟你說的?”石若康沒傻到用“你怎麽知道的”這種問法來自曝真相,而是用更委婉的方法試探。他更在意的是,她到底是不是人。如果不是……只是想象就覺得如坐針氈。
春花颔首噙笑道:“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你別怕,人神鬼怪的事也有很多人了解,只是大家選擇沉默,維持凡間的安寧而已。”
“是嗎?”
“是的哦,那麽,你找到那把鎖了嗎?”
“……我覺得這種事,是很難說的,你懂得。”石若康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吐出一句說跟沒說一樣的話來。
春花笑出聲來,猛一擡頭,神情肅穆,石若康不禁一震,抓緊了沙發的扶手。她說:“如果我說,我就是那把鎖……你信麽?”
哈?石若康的表情充分表達了他的愕然。
春花走近來,說:“如果我說,我就是你要找的鎖,你會怎麽做?”
石若康很快恢複了思考,“你說過你是人。”
“鎖不可以是人嗎?”
頓時,石若康啞口無言,的确沒人說過鎖不能是凡人。
“你要證明?”
緊張的情緒在客廳中積聚起來,連空氣也變得沉重。石若康胸膛起伏,感到一陣陣窒息。春花一定不是普通人,沒有普通凡人能單憑眼神和語言就讓空氣結冰一般凝固。時間停頓一般緩慢,白熾燈的光失去溫度,讓人生出生命力逐漸流失的無措感。
春花如同獵豹一般以眼神啃噬着他的精神,冷汗一滴一滴地掉落,他動了動指尖,在沙發出刮出了幾道響聲。
這幾下動靜如同紮入冰層的繡花針,細微卻有效地撕開了裂口。
春花眼簾微動,收回了注視,“太晚了,好孩子要早睡早起,我們睡覺吧?”
石若康仿佛禁锢被解除,松了下來,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掏出手機看時間,竟然已經十點了。明明剛吃過飯,不過是和春花僵持了一會兒,他以為三十分鐘左右而已,竟然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
由不得他多想,春花走了過來,石若康火燒火燎地蹦起來,跳到地上,“我想喝可樂,我去買!”他小跑到門前,手剛搭上門鎖,春花的聲音便幽幽地纏了上來,“如果我是你,不會在這種深夜時分出去閑逛。”石若康猛地側身躲開,卻見春花欺來,他條件反射地朝房間逃去,摔門壓上門板。
春花沒有追過來,他貼着門板,外面回歸安靜,啪嗒一聲,電燈也關了。他扶着頭,挪到房間的窗戶前,試着用力拉了拉,明明很靈活的窗戶硬得像被水泥澆灌過一樣,完全不能動。他貼着玻璃看出去,只看到一片影影綽綽的光點。光點有淡黃色綠色和紅色,霓虹燈?不是,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手有點打顫,霓虹燈和樓房的燈光不會四處飄動……
這都沒發現問題他就不正常了,他肯定又陷入奇怪的空間了。這麽說來,藍大爺到底在哪裏?他把褲袋裏的紙條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心中猶疑不定。藍大爺的字是這樣的嗎?這張紙條會不是假的。
他專注地盯着紙條,非常專注,專注到忘記了周遭的一切,仿佛那張紙條上像屏幕一般有光,旁邊都是看不透的黑夜。忽然,他覺得額頭有點涼意,于是,他無意識地擡起了頭,入眼便是一張女人的臉……他硬生生空白了半秒,然後慘叫着摔到了床上,拼命爬到牆角,他用被子裹起了自己。
縱觀房間,哪裏有什麽女人,別說臉,連毛發都沒一根,而本來鎖上的房門已然大開。他全身發麻脫力,女人泫然欲泣的臉不停閃現,悲傷而怨恨的神情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中。他不敢轉頭看別的方向,剛才女人的頭底下似乎沒有身體,如果它能漂移的話,現在說不定也能漂到他的臉側——啊啊啊別想了啊蠢材!要自己吓死自己嗎!
就在這時候,門外閃進一道黑影,一道白光炸開,石若康渾身一抖,失去了意識。不過,這算失去意識嗎?他覺得房間裏的一切還在眼前,亮如白晝,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臉,他在睜着眼的狀态下再睜了一次眼——很詭異是不是?他卻真的做了,而且,第二次睜眼後,他見到春花就站在他前面。窗外已經是豔陽高照,房間裏充斥着明亮的陽光。
他才發現身上早已經濕透,而自己也不知道什麽之後從坐靠牆角變成了仰躺在床上的姿勢。
春花的聲音似遠而近,她說:“天亮了,不要賴床。”
石若康脫力地勉強撐起身體,“我什麽時候睡着的?”
“噗,我又沒陪着你睡,怎麽知道?”
他看了一眼春花,這裏頭一定有問題。該死的他卻看不透。昨晚進房間之後遇鬼,之後怎麽變成現在的狀态,他可以說是毫無頭緒。
“要不要吃早餐……”“不用了,我還要去做兼職。”他推開春花,穿着舊T恤短褲就跑了出去。
他飛快地往樓下跑,他真的害怕這條樓梯會沒有盡頭,現在再發生什麽詭秘的事都不奇怪了。
幸好,他的想法沒有成真,他順利跑到了一樓,接待櫃臺後還是空無一人。他顧不得思考更多便沖進了陽光裏。
炙熱的氣浪滾過身體,每一個毛孔都像浴火重生一般清醒了過來。石若康搖晃了幾下,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街道。街上的人不多,小飯館和便利店的老板娘坐在一起閑話家常,中式面包鋪的老板埋頭捏包子,任性的小孩坐在馬路上大哭大鬧……一切都很日常。
石若康茫然地爬了幾下頭發,他連鞋都沒穿就跑了出來,看着紛紛擾擾的街景,有種失去自我的錯覺。
他要找人,找藍大爺……可是藍大爺不知所蹤,他還能找誰……找,找……熊哥!
他猛然驚醒,對,去超市!
仿佛迷途的人找到了出路,他朝着超市的方向狂奔起來。
35、鎖的求助?(3)
“熊哥!”石若康闖進超市。
熊忠強驚了一下,立刻伸手阻止,但石若康跑得實在太猛了,完全剎不住車,徑直從櫃臺前方過去,将要超過櫃臺的時候,他卻卻猛地彈了開來,重重地往後飛了出去。
石若康摔得一腦門星星,他撞到了什麽?他瞪大眼睛,剛剛他确定撞上了一個龐然大物,但是在那個位置上什麽都沒有。他以眼神對熊忠強發問,熊忠強緊張地看向無人的空氣,竟然自言自語起來:“剛才撞到你的是小石,您看……不到?他好像也看不到您,也聽不到您說話……他還坐在地上,我去扶他起來可以嗎?我這就去。”
“熊哥,你也撞邪了嗎,別吓我。”石若康想躲開熊忠強攙扶的手。
熊忠強抹了一把汗,說:“沒有,你快起來,藍大人快要動氣了。”
“藍大哥在這裏?!”石若康猛地跳起,“在哪裏?人呢!”
熊忠強頻頻看向無人處,遠處的店裏的員工和客人聽到動靜,也都朝這邊看了來,他急得猛搓手,說:“你不要激動哇!來,快跟我來,上二樓。”
石若康光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熊忠強回頭對無人的空氣點了點頭,搭着他肩膀半推半送地走出超市。
走上樓梯的時候,他感到背後有兩道炙熱而尖銳的視線,好幾次回頭,卻只看到空無一人的樓道。
到了熊忠強家,他坐在布藝沙發上,幾乎是同時的,他旁邊的座位凹陷了下去。石若康頭皮一麻,不等他躲開,就感到手上多出了一股霸道的抓力。他只用了一秒便定下了心,這個熟悉的體溫和力道,一定不會有錯!
“藍大哥!”他順着力道傳來的方向抓去,竟然真的摸到了結實的肌肉,還有挽起的襯衫皺褶。呼吸忽地就急促了起來,他順着手臂往上摸,肩膀,鎖骨,脖子,剛毅的臉,最後是滑落到他手上的順滑發絲。
他從肺部深處籲出一口長氣,搭着藍士的肩膀垂下了頭,“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被分開,有什麽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掠過,只短暫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時間。他腦門一熱,一個頭槌砸了過去,正确無誤地砸中某人的下巴,發出一聲悶響。
熊忠強作為旁觀者,感覺非常別扭。在他的角度看去,兩個人都真真切切地印在視網膜裏,但事實上,那兩個人的舉動卻跟人鬼情未了一樣,相互看不到對方。
石若康察覺到熊忠強的視線,心情也很微妙。當着外人被親應該會很不好意思,但偏偏他看不到與自己互動的人,搞到現在不知道什麽樣的反應才好。他憑感覺推開藍士的頭,手放在對方的大腿上保持接觸,才問熊忠強,“你能看到藍大哥?”
“是的。”現在就被死死地盯着,他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真是無辜受累,今天一早還沒起床就被藍大人揪着領子搖醒了,藍大人那個比鍋底還黑的臉色差點吓得他尿褲子。戰戰兢兢地一問,才知道石若康昨晚徹夜未歸。
“小石啊,你昨晚到底在哪裏?藍大人餓着肚子一夜沒睡,等不到你回去,今天一早就到我這裏要人。”
藍士覆着石若康的手,冷聲提醒,“廢話少說。”熊忠強連忙道歉。
在石若康看來,熊忠強就像是演獨角戲的,一會兒跟他說話,一會兒又自顧自地不知道為什麽道歉。不過,當他想到旁邊就坐着某位大爺,就明白肯定是藍大爺又在恐吓別人了。他反手握住藍士的手,緊了緊,示意他別做得太過火。
得到回應之後,他安心了下來,說起了自己前一晚的經歷,由于他和藍士之間沒法對話,所以他說一句熊忠強就要複述一句。後來覺得這樣太沒效率,他就借了熊忠強的筆記本電腦,試着打字說明。
幸好,雖然兩人相互間看不到對方,字還是能看到的。他猜測第三方的媒介他們都能共同看到或者聽到。
這樣之後速度大大提高了不少,而另一邊廂,藍士用熊忠強提供的紙筆墨也寫了起來。由于石若康的打字很有效率,所以他很快就把自己的部分寫好了,轉而去看藍士的說明。
那個畫面實在詭異,只看到一支筆懸在空氣中,自動寫字,白紙上便随之出現了一列列繁體字跡,和藍士本人性格一樣,這些字也十分剛勁有力。寫好一張石若康就看一張,原來從藍大爺那邊看來,他來超市上班之後就失蹤了,電話打不通,整整一晚沒回家,出來找也找不到,鑒于藍大爺的“嗅覺”失靈了,他的下落完全成了迷。于是藍大爺第一反應就是殺過來超市找熊忠強問罪。正好他從出租房裏逃來了這裏。
石若康自然不會傻到堅信自己昨晚回的那個是真正的家,相反,藍士的說明更加落實了他的猜測,他昨晚進入了一個不得了的空間。
“我不知道那個春花是什麽來頭,她說自己是人,但我覺得不像,藍大哥,熊哥,你們怎麽看?”石若康邊說邊打字。放在正常情況,有藍大爺一個人就能搞定,但如今明顯連藍大爺都受到了影響,旁人的幫助很必要。正好熊哥是妖,應該有些本領,也有比凡人強很多的自保能力。
藍士看到熊忠強也被包括進去,心裏大大的不爽快,石若康是他的人,就應該由他來保護周全,有外人插一腳進來,就是對他能力和尊嚴的侮辱。他把這個想法如實寫了出來。
石若康差點沒吐血,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藍大哥別這樣,這種時候,我們要理智。”你還是小孩嗎!
熊忠強幾次想開口說話都找不到插入的機會,面前的兩個人哪怕看不到對方也聽不到對方說話,也能順利交流,他自覺無法介入,他們之間太有默契了,自成一個世界。
最後還是石若康主動喊停,騰出熊忠強開口的機會。
熊忠強應道:“小的雖然沒藍大人天賦異禀,但對法術符咒之類的東西學得比較認真,小石,你進我房裏來,我給你檢查一下。”
熊忠強應道:“小的雖然沒藍大人天賦異禀,但對法術符咒之類的東西學得比較認真,小石,你進我房裏來,我給你檢查一下?”
“問題出在我的身上?”
“我也不清楚,但是連藍大人都被蒙在鼓裏,唯一的解釋就是症結出在你身上了。”熊忠強解釋,“聽你的描述,你昨晚應該是進了陣法構築的虛境,但凡陣法都需要一個陣眼……咋講呢,就是一個核心。普通陣法肯定困不住藍大人的,現在連藍大人都受到牽連,要麽是陣法太強,要麽就是機關上走了偏門。”
“那春花……”
藍士道:“先确認你身體是否有事,那女人大可日後料理。”
哪怕是昨晚出去找人,他也看不破這次的迷障。對方的手法很精妙,不但充分利用了凡間的環境,當中還夾雜了一些複雜的機關,以致于現在的他無法輕易識破。要調他精通術法的手下過來頗費功夫,讓熊精試試也無妨。現在人在他身邊了,他大可以留下對方,一直保護到找到解決辦法。
最難搞的藍士都同意了這個做法,三人便轉移至房間。
石若康躺在床上,熊忠強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東西來到他面前。
“那是什麽。”
“黑狗血,低級的法術很容易就可以用它破掉,高級就算破不了,也可以暴露法術的痕跡。”熊忠強解釋道。
藍士拿過瓶子,“你說,老夫動手。”
石若康看着懸浮着的瓶子,很淡定。
熊忠強自然不敢違逆,說:“現在要做的是用黑狗血塗抹在三十六個死穴和一個關鍵穴位上。”他湊上去小聲補充,“小石你最好脫一下衣服。”
“……全部脫光?”石若康有點抵觸在同性面前暴露遛小鳥,好歹留個褲衩吧。
熊忠強嚴肅地點頭,其實他心裏怕得很,不敢看旁邊,也不敢跟藍士提及脫衣服的事。藍士在石若康和熊忠強對話的這段時間裏顯得不太耐煩。
石若康只好全脫了。不過他還是用自己的衣服稍微遮擋了一下。熊忠強也很識相的背對,不去看,妖物不同凡人,本能至上且不分性別,他不覺得看裸體有什麽不對,但他很确定,為了生命安全,回避比較好。
熊忠強道:“藍大人可以開始了”
藍士坐到床沿,一手摸索石若康的身體尋找穴位,另一手适時塗抹狗血。來到胸部位置,他忽然停了下來,“為什麽沒有衣服。”
熊忠強冷汗橫流,“穿着衣服塗不了全身……大人放心!小的絕對不偷看,你們慢慢來。”
藍士臭着臉繼續抹,石若康聽着熊忠強的保證,忽地緊繃起了身體,随着藍士的指尖往下摸索,無數細微的電流跟着在他的體內游走,酸麻的感覺堪稱煎熬,他強忍着,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36、鎖的求助?(4)
最後一個穴位非常尴尬,石若康阻止藍士的手繼續下探,轉而自己親自動手。他不太懂穴位,但這個比較明顯,熊忠強提點兩句他就知道了。
“好了。”他拍了拍藍士的手背,示意他讓開一下。真是的,明明看不到對方,為毛還會覺得“羞澀”!他恨不得在身上抓撓幾把,刮掉不自在的感覺。
熊忠強應道:“你拿個東西蓋一下。”
石若康抓過被單蓋住下面,熊忠強才轉過身來。只見他搬出一張小方桌,從床腳暗格拿出符紙桃木劍還有一堆有的沒的東西,笨手笨腳地擺了起來。足足擺了半個小時……
石若康狠狠打了一個噴嚏,就見被單兀自飛起,落到他身上。
藍士對熊忠強冷臉道:“給你一分鐘,再不開始老夫就把你炖了。”
熊忠強越急手越慢,好不容易在準備好所有物事。他不敢再耽擱,食中二指立起,颠腳舞劍,十分戲劇化地舞了起來,凸出的胖肚子随之颠動,很有喜劇效果。
石若康忍俊不禁,問:“熊哥,你耍得比電視上還有趣。”
熊忠強抹了一把汗,繼續跳,“我也不知道,師父是這麽教的。”過了五分鐘,他的桃木劍穿過一疊符紙,用打火機點着。符紙燃燒後散落的灰燼循着軌跡落入裝着糯米的碗裏。他放下桃木劍,捧起碗以指為筷攪拌了正反方向各攪拌了三下,念出一長串的口訣。做完這些,他抓起糯米,劈頭蓋臉地灑向石若康。
石若康乍一閉眼,便覺得有無數圖釘紮在身上,塗過黑狗血的地方更像燃燒了起來,鑽心的炙疼。他咬牙忍耐了片刻,疼痛消失,睜開眼,只見自己正上方漂浮了一幅詭秘的塗鴉,确切來形容,像有一塊等身的玻璃與他平行地浮在半空,玻璃上用各種灰色畫了許多條墨跡。而這些墨跡還會蠕動,變換不同的形狀。
“熊哥,幫我問問藍大哥,他是不是看得到這玩意。”
熊忠強照做,藍士回答:“是,熊精,解釋。”
“這個是施術布陣之後留下的痕跡,看它的軌跡……”熊忠強以手虛指,跟着塗鴉的變化移動,“整體像七煞鎖魂陣,但陣內沒有魑魅魍魉的氣息,它也沒有鎖小石的魂。再看,又有兩儀陣特點。依小的愚見,它以兩儀陣為基礎,融合了鎖魂陣的束縛力量。”
藍士一手抓住蛇狀的墨跡,擰眉道:“兩儀陣,陣眼有兩個?”
熊忠強用力點頭,“是的,可以肯定,一個在小石身上,另一個在布陣人身上。因為小石也是這個奇陣中的一個重要部件,所以不管他是在家還是在我這裏,您和他都受到陣法影響不能看到對方。”
石若康腦內高速運轉,根據他們的讨論和他對“兩儀”這個名詞淺表的理解,他猜:不是藍大爺隐身了,而是他被某種力量制約,處于一個不明的空間裏。藍大爺和熊哥所在的才是真正的陽世和現實,他昨晚穿過白霧之後應該就進了陣法,像一只跳進筲箕裏的麻雀。
布陣的人肯定立下了什麽限制,導致別人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