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去。他撞開擁擠的人,從側面繞過斷腳狂奔而去。
斷腳轉了個向,很快又重新對着了甲板上的人群,它停頓了一會兒。衆人受到梁維德的行為鼓動,紛紛趁着這個空檔倉惶逃走。斷腳似乎并不在意,它定了定,繼而徑直走向還伏在欄杆邊上嘔吐的露背女。
露背女被雙腳卡住脖子,臉色倏地就白了,她掰着斷腳喊:“不是我!不是我殺的你!我沒殺過人!”
斷腳漂浮起來,露背女呼吸被截斷,她竭力甩動雙腿,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色往下移,最後三樓甲板出現。她跟着斷腳飛了上去,摔落地的瞬間她護着脖子滾到了一邊,發現有三個人遠遠地看着她。
這三人正是石若康藍士和逃上來的梁維德。
石若康顫着手指向斷腳,問藍士:“那、那對鞋子是……”
“嗯,死人的斷腳。”
石若康一蹦三尺高,直蹦到了藍士的後背,“這種事早說啊喂!”
三樓的甲板上也裝飾有白色的布幔,斷腳扯下一塊,寫道:‘維德,你不認得我了嗎?’
石若康抓着藍士的袖管道:“腳又沒有臉,誰認得出來。”抖,看上去真惡心,是說,那個字歪歪斜斜的也夠難看的。
梁維德結巴地說:“不是,我,我殺的你,都是歐習蕾做的!”
斷腳沉默了一陣,刷刷刷地寫了一長串,‘維德你在說什麽,推我下海的是歐習蕾和這個賤人啊,對不對?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麽,是啊,我死之後你一直都沒來看過我,為什麽呢,我沒怪過你啊。’
石若康仰頭瞥了一眼沉默的藍士,他隐約覺得哪裏不對勁。
梁維德語滞,片刻後,強笑道:“你的屍體被打碎沉進了海裏,我找不到,所以……我是怕觸景傷情,我太愛你了,所以沒法去找你看你。厲娜,你不會怪我的,你一直都那麽體貼。”
“哈哈哈哈……”坐在最邊沿的露背女人忽然笑了出來,“梁維德,你臉皮真厚。我不知道你們的事,但你和歐習蕾早就勾搭上了不是嗎?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斷腳重重一頓,寫滿血字的白布嗖地一下飛了出去,把露背女人纏了密不透風。白布越裹越緊,像木乃伊的裹屍布,還有黑色的陰氣從斷腳斷口湧出,攀上了白色的繭。短短幾分鐘,那一角被洶湧的陰氣浸滿,濃得幾乎化不開。那紫黑色的氣體探出了觸手,有往周遭蔓延的趨勢。
就是在這個緊要關頭,藍士忽然從褲子裏抽出一張黃紙甩了過去,黃紙碰到白布就融了進去,白布頓時垮了下來。斷腳寫道:‘大人!’
藍士嗤笑了一聲,說:“不是你讓老夫制止你傷及無辜的嗎?”
斷腳寫:‘這女人是兇手!’
藍士道:“她不是。”
石若康快懵了,扳過藍士的身體問:“藍大哥,到底怎麽回事!”太亂了,之前以為的明線不是明線,暗線的東西一股腦全湧了出來,饒是他都來不及理清思路。
藍士沒回答,只是忽然出手飛出一串黃紙,像鎖鏈一樣捆住了正欲鬼祟逃走的梁維德。他把梁維德拉到中間的空地,從對方的西裝裏掏出一臺纖薄的智能手機。手機套着保護皮套,他翻開皮套,從裏層扯出了一張紙。
他說:“這便是介紹梁維德來找我們二人捉鬼的介紹信,你看一下。”
石若康攤開紙張,皺巴巴的,上頭寫了他們家的地址和電話,注釋了四個字,捉鬼天師。他忽然悟了什麽,舉高紙張和遠處的白布幔平行,紙上的字與白布幔上的字,雖然一個整齊一個潦草,但仔細校對的話不難發現,筆劃處的細節是相同的。
他驚道:“是斷腳讓梁維德來找我們的?!”
藍士回答:“正是如此。”
16、口罩男的求助(9)
梁維德掙紮着跳起來看那張紙,喃喃道:“我要找捉鬼大師完全就是因為她,既然她是有自己意志的,別來纏着我不就好了嗎!為什麽反而要我去找你們?”
石若康無奈道:“你剛才沒聽藍大哥說嗎,她要藍大哥制止她傷及無辜。她随時會走火入魔,剛剛就是了。要不是藍大哥鎮住,你們一船人估計都得死。”
梁維德怒吼:“那她就直接去找你們啊!憑什麽要耍我玩!”
石若康一時間被問住了,藍士答道:“因為她只殘餘一對斷足,不能和你相見說話,還驚吓了你。唯一能幫到她的,只有老夫和石家小子。”
這番話說完,斷足啪啪啪地跑了過來,梁維德驚恐地閃到一邊。石若康縮了脖子,悄聲問:“藍大哥,能先讓她變完整點麽,這樣跑來跑去太吓人了。”
藍士這次意外地順從,卻見他反手在背後一掃,石若康痛叫出聲,一根頭發出現在了他手中。他用拇指跟食指輕輕捏搓着發絲,嘴皮子動了兩下,然後往斷腳的方向一吹。兩點光點騰空而起,幽幽地落在了斷口處,從下往上,斷腳開始出現修複的模樣,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了小腿、膝蓋、大腿、盆骨……一直到頭部。
斷腳的真身是一個美貌端莊的女人,石若康覺得她很眼熟,稍作回想就想起來了是那晚綜藝節目裏,有關游輪介紹片段中的那個白色晚禮服女人。在電視裏的她淺笑溫婉,現在面對面相見才知道她身上還有一種管理者的氣質。
她身上穿着跟電視中一樣的緞質綴鑽晚禮服,款款徐行的儀态,連梁維德都看得愣住了。
石若康問藍士:“她之前被攝像機拍到了,為什麽現實裏卻沒辦法以這種姿态出現?”
藍士回答:“機器所攝只是肉眼看不到的舊日殘影。”
原來如此。石若康了然,目光追随女人而去。她已經走到了梁維德的跟前,她開口道:“維德,我回來了。”
梁維德笑得比哭還難看,“湯厲娜,你應該去投胎的。”
湯厲娜抱住自己的手臂,微微側頭望向天空,“那晚也是這樣好的月色,如果不是鬼門開,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你說是不是?維德。”
“是,是的,你說的太對了。”
“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好好報複斷了我性命的人?”
“……是,她就在那裏。”梁維德指向露背的女人,那女人惡狠狠地盯着他。
湯厲娜溫柔地回過頭來,看了石若康和藍士一眼,“可是剛剛那位大人說,她是無辜的。”
梁維德道:“那兩個男的知道什麽!他們根本什麽事都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只有我們自己最清楚。厲娜,那晚我來不及救你,今晚我一定支持你做想做的事!”
湯厲娜柔情似水地凝視了梁維德好一會兒,才又緩緩地來到了石若康和藍士的面前。她看着他們,眼神迷蒙,她的眼中沒有任何人的影子,她似乎只是在思考。
片刻後,她的臉上忽然落下兩行清淚。她問藍士:“大人,請您告訴我,那一晚,從背後推我下海的是不是歐習蕾和……梁維德?”
藍士道:“是與不是,你早已清楚,何必再問老夫。”
湯厲娜苦澀道:“我不願相信,我是那麽愛着他。”她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近乎失控地自言自語起來。
“他的才華從來沒人賞識,我卻從頭至尾都相信他終有一日能出人頭地,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加班工作,就是為了能籌到足夠的資金為他買通門路……那段日子多麽的苦啊,可我們熬過來了。他紅了,粉絲俱樂部建了一個又一個,可我知道,我才是他的唯一。我在富人區買了一棟別墅,寫的是他的名字,是我提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我不喜歡那麽華麗的裝修,可他喜歡呢,我只在主卧加了一點點自己的空間。
只要他高興,我都可以忍耐,他不喜歡我抛頭露面,我也把工作辭了,裝作溫婉的模樣。可是為什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那一晚他不是要向我求婚的嗎,我為什麽死了?我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攪碎……”她輕笑,“那種時候連疼痛的感覺都失去了,我拼命地掙紮,我對自己說要活下去,因為維德在船上等着我,他還等着向我求婚……”
露背女人忽然插嘴:“湯厲娜,你醒醒吧,你的求婚戒指,今晚要送給你的好表妹歐習蕾。”
湯厲娜轉頭,狠狠地瞪着露背女,“你閉嘴!賤人小三!”
這出戲太熱鬧了,石若康傻眼,原先以為只有兩姐妹争一個男人,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小三,或者應該叫小四。只是他沒料到,接下來露背女還有更猛的料。
她笑道:“小三?你好好盤問那邊的梁影帝,問問他我到底排第幾!”
湯厲娜快步走過去,身上開始冒出黑煙,像水墨一般在白裙子上暈染開來,她質問:“你什麽意思。”
露背女人嘲諷道:“蠢女人,你口口聲聲喊的小三就是你的親表妹,既然知道她是殺你的兇手之一,怎麽就不想想她為什麽要殺你?梁維德玩弄過多少女人,我不信你就一無所知!啧啧,可惜啊,最諷刺的是最後留得住他人的,是你最信任的歐習蕾。今晚他會對她求婚,你?呵,死人一個,他盼着捉鬼天師把你打個魂飛魄散!”
湯厲娜凄厲尖叫,長臂一揮,露背女人整個飛了起來,重重摔到了梁維德腳邊,頭部正好撞到欄杆,暈了過去。湯厲娜卻沒有因此停下怒火,她的皮膚開始剝落,血水混着肉塊一坨一坨往下掉。
石若康強忍着惡心跑過去,把露背女人拖回到了藍士身後——他還記着剛才藍士說的,不能誤殺無辜。這女人惡不至死。
石若康望着那邊一觸即發的險境,心裏當真是百味陳雜。
湯厲娜問梁維德,“是你麽,回答我。”
梁維德嘶喊道:“我是迫不得已的!都、都怪你,是你不好!”
湯厲娜一臉震驚,“是我不好?我供養着你,在你眼中是錯的?”她踉跄了幾步,“的确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梁維德朝石若康他們這邊吼:“還杵着幹什麽!快放開我!救我!”
說實話,石若康真的被這個人惡心到了。落魄的時候靠戀人養,名成利就之後翻臉不認人,劈腿殺人什麽都做,更別說那種瞞着戀人做的龌龊事。
“藍大哥,你要去救他麽。”
“老夫說過,不幹涉凡人的命數。”
“……懂了。”
梁維德也聽到了藍士的說法,雙目圓瞪,“你們怎麽可以這樣!”
“怎麽不能這樣?”
石若康拿出梁維德的支票,當着他面撕成了碎片,“你的定金我們一分沒動。”
“你們住了我的房子!”
湯厲娜緊接着道:“那棟房子是我買的,兩位大人不用介意。那位長發的大人,小女有最後一個願望。”
“說。”
“這裏的事很快就能解決了,希望到時候,大人您能把小女殺了。”
殺了?石若康道:“難道是傳說中的魂飛魄散。”
“嗯,希望大人能夠成全。”
藍士淡然道:“可以。”
得到這句保證,湯厲娜露出了得救的表情。再面對梁維德,她的神色陰沉了下來,嫩白的腳狠狠跺在梁維德腳踝上。為這個可怕的畫面做伴奏的是一樓船側的混亂——“死人了啊!”破碎淩亂的腳步聲。
湯厲娜掌心翻起,不知道何時變出了兩個小型螺旋槳,她不顧梁維德的掙紮把螺旋槳頂在了他的腳板底。螺旋槳的葉子被月光照耀出瘆人的冷光,從慢至快開始旋轉起來,梁維德高級皮鞋的底部飛出好些碎屑。
接下來螺旋槳越轉越快,遠遠超過了正常的速度,從石若康這個角度看過去,就像蒙了一層輕薄的紗巾。只是這片紗殺傷力很驚人……石若康害怕,卻發現自己無法移開視線。
皮鞋被毀得差不多,開始有紅色飛濺出來,梁維德聲嘶力竭地哭爹罵娘。忽然,石若康什麽都看不到了。藍士的粗糙大手牢牢捂在他的眼皮上。
他幹脆把自己的耳朵也堵了起來。
等藍士移開大手,湯厲娜已經把事辦得差不多了,白布幔蓋在梁維德的腿上,鮮紅一片,看樣子像是暈過去了。藍士松開了束縛在他身上的黃紙。
湯厲娜飛身跳到欄杆上,像芭蕾舞者一般踮着腳尖轉了兩圈,污穢的裙子獵獵作響。“大人,最後麻煩你了。”
藍士嗯了一聲,對着湯厲娜張開五指成爪,收緊成拳,湯厲娜整個身體都碎成灰,只留下一對斷腳拼命地踢動,像掙紮。
從石若康的角度看,藍士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濃眉如峰,黑發似雲,無風自起。
或許是因為湯厲娜沒了身體,她現在應該是痛苦的,卻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最終,斷腳在膨脹之中炸成了黑灰,噴了梁維德一頭一身。
三樓的甲板上恢複了平靜,藍士二話不說,把餐桌和凳子全都掃進海裏,把石若康往腋下一夾,攀着游輪外壁跳回了他們的房間。
石若康腦海裏還不斷重播剛才發生的事,他拉住要開啤酒的藍士,“藍大哥你私下跟湯厲娜談過話是不是。”
“住到別墅裏第一晚,那個無人的門鈴便是湯厲娜按的。你睡着之後,她讓老夫賜她力量現形。”
“別告訴我,你們在我床邊聊這個。”
“正是。”
石若康欲哭無淚了,那晚他睡得特別沉啊,要是知道那時候耳朵邊上有兩只血肉模糊的腳……他以後還能安心睡覺嗎?鬼神大人完全不可靠,徹頭徹尾的坑爹!
“放心,老夫讓你一覺到天明。”藍士拇指一翹啤酒瓶蓋子就掉了,喝上了酒。
“還真是……謝謝你。”咬牙切齒。
石若康不甘示弱,也跑去開了一瓶果汁,灌下去半瓶,接着問:“那次她應該沒跟你說歐習蕾是殺她兇手的事。”
“第二次見面時她說了。那一晚我用黃紙幫她現形。”
“我有夠蠢的,還以為是靴子鞋子,完全想不到是一對腳!她是怎麽跟你說的?話說我們明明是一對搭檔,你怎麽什麽都瞞着我。”
“她說的是,當日她被歐習蕾與另一個人推下船致死,她回來索命。另一個人也會登船,她決定于今晚做了斷。”
“就這樣?”
“就這樣。”
藍士難得解釋這麽多話,石若康不再問了,其它細節他大概能自己補充完整。
例如,湯厲娜在追着梁維德的同時也沒放過歐習蕾。歐習蕾廁所撞鬼那晚應該就是她準備大幹一場的時機,只是她臨場住手了。要說理由也挺好推測,根據剛才甲板上各人提供的線索,湯厲娜死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的親表妹早已經跟梁維德勾搭上,她在最後關頭忽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親表妹殺自己的理由,而且是在自己戀人生日那晚的游輪派對上下手。
這裏頭有多少蛛絲馬跡,頭腦冷靜一下就能看出來。她發現不對勁,後來更加見到聽到曾經的戀人坦誠與自己表妹的關系,所以她想要等到派對到來,讓所有相關者聚集在一個地方,然後找出真相。
歐習蕾被割去雙腳之前,湯厲娜有沒有質問,歐習蕾又是否坦白罪過?石若康相信都有,只是到了後來,這個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藍大哥,湯厲娜最後知不知道歐習蕾和梁維德殺她的理由?”
藍士甩開玻璃瓶,走向浴室,“老夫要沐浴更衣。”
這是轉移話題吧?!喂!快給我站住!
……
後來,游輪很快回到碼頭,等了一會兒,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一整船名人明星都被自家公司派來的人接了回去。離開前警察一一做了登記,以便日後調查。藍士和石若康也被登記了。
幾天之後,後續報道開始鋪天蓋地。梁維德在游輪上被割去雙腳并因不明感染致殘的消息不胫而走,官方始終保持沉默,卻架不住小道消息猖獗。這位新晉影帝的真正女友身份曝光,歐習蕾被偷拍的照片大幅登在小雜志頭版,她被檢驗出感染了艾滋病。梁維德的身體狀況瞬間更加引人關注。
這還沒完,狗仔隊的搜集能力真不是開玩笑,連梁維德身後更陰暗的料都爆了出來。
原來梁維德曾經有個交往了十多年的女友,是現任女友的姐姐,他從來沒給過那個前女友名分,最後她在他去年的生日派對上墜海身亡,在他的手腕控制下不了了之。并且,在與這兩姐妹糾纏不清的同時,他和男男女女亂交非常厲害。游輪上的某知名女影星就是其中之一,這名女星陷入了這次的斷腳門,被列為故意傷害梁維德和歐習蕾的最大嫌疑人。而湯厲娜的死也随之引起了警方的懷疑。
石若康雖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厚道,但忍不住說一句:報應。
在游輪上的時候,他其實遲疑過,不确定是否應該制止湯厲娜報複。人渣男女固然教人氣憤,但讓死者回來索他們的命,是不是恰當?他們或許應該交由凡間的法律制裁。
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相信鬼神大人。說不上來原因,他就知道鬼神大人不會眼睜睜放任湯厲娜連殺兩個人類。他在歐習蕾腳上點的幾下,估計就是救了那女人性命的關鍵。
鬼神說,不幹涉凡人命數。如今來看,這幾個人的下場足以證明何謂報應不爽。
石若康和藍士後來被警察請去調查,他也沒隐瞞,照直說梁維德找他們是為了捉鬼。梁維德的經紀人也證明了這一點——梁維德那段時間的确神神叨叨。
明星藝人大都需要信仰,因此衍生出各種狀況也屬于可以理解的範疇。再說,現場沒有他們的痕跡,兩名受害人身上也沒有跟他們相關的物證。有更大嫌疑的人多得是,警方挺幹脆地就把他們放了。
“我們跟歐習蕾接觸過,也在甲板上吃過大餐,怎麽一點痕跡都沒有。藍大哥,你什麽時候動的手腳?”
從警局出來之後,石若康有點不解。
回到家之後,藍士才回答石若康的問題——微縮版的小鬼從藍士掌心探出半個身子,嘻嘻笑道:“小康哥哥好!”
石若康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17、插播日常(1)
石若康以為自己暈倒只是因為刺激過大,沒想到中午開始就發起了高燒。
這怎麽得了!燒得迷迷糊糊之中他仍然記得家裏住着個大爺,一個不會穿衣服做飯連吃個瓜子都要他剝殼的大爺。
要命了,他做夢夢到鬼神大爺因餓生怒,拆了他的房子,還把他一塊一塊掰開吃下了肚子。他從沙發上掙紮着爬起來,尋思着要趕緊找藥吃。
藍士走過來借他手臂當支撐,他不客氣地當扶手用了,踉踉跄跄地晃到小電視底下的櫃子前面,拉開抽屜,翻出一盒散列通。他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上面鋼印的生産日期,一排數字卻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還重影。他搓了搓眼,又試了一次,還是看不到。
藍士伸手拿過盒子,“生産日期,2012年4月22日,有效期至2016年3月。”
石若康惺忪着眼道:“還可以吃,我去裝個水。”
“坐下。”
“啊?我要裝水吃藥。”
“老夫去。”
石若康看出窗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拍了一下頭,燒糊塗了。
藍士摁開電源,電熱水壺通了電,很快就燒好了一壺開水。他随手抓了一個杯子,連帶熱水壺一起擱到了石若康面前。
石若康默默地注視了半分鐘,認命地把滾燙的開水倒進手邊一個大鐵杯裏,兩個杯子來回倒水,好快點它涼下來。一邊倒水他一邊覺着越來越冷,好不容易水終于能入口了,他迫不及待地掰出兩片藥丸塞進嘴裏,就着水咽了下去。
藍士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問道:“凡人,生病是什麽滋味?”
石若康答:“大哥你病一次就知道了。”
藍士道:“老夫無法生病。”
石若康挪往房間的腳步一停,“一次也沒有?”
“一次都沒有。”
“當神太好了吧。這種好事怎麽就輪不到我……”石若康繼續撐着牆慢慢走,“我從小就容易病,好幾次我都懷疑自己活不到成年,倒黴死了。”
越想越不忿,他從小就是個愛做善事,遵紀守法的好孩子,憑什麽老天爺要給他這種病秧子身體?
石若康板着臉撲上床,奮力挪進被子裏,把自己裹了一個嚴實。
藍士雙臂交疊在前,站軍姿般杵在門口。
石若康眉毛跳了幾下,無力地撐開眼皮,“我撐不住了要睡一會兒……藍大哥你叫外賣可以麽,錢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求幫忙點一份豬雜粥。”
藍士其實還在琢磨“疾病”這件事,他自混沌中降生,頂天立地,即便化為這般凡人皮囊,也不曾試過染病。
“老夫要吃你煮的飯菜。”
“……”
“不過,老夫知道你們凡人容易死,既然你染上重疾,老夫也就不勉強了。”
“我、只、是、發、燒。”
“外賣怎麽叫?”
“聽我說話啊喂!”
藍士用石若康的手機撥通外賣單上的電話,“給老夫來兩斤米飯,三盤回鍋肉三盤子姜牛肉,再炒兩盤青菜。”
石若康垂死狀在空氣中刨爪,“我的粥……”
藍士瞥了他一眼,道:“還要兩份菜幹粥。地址?”又瞥。石若康垂下手,報地址,藍士複述了一遍,确認無誤後挂電話。
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飯菜送到,藍士拿了一疊錢塞給外賣小哥,抓過袋子就關門。
差點被門板砸到鼻子的外賣小哥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裏成疊的百元大鈔,心道該不會是假鈔吧?但經過他逐張逐張檢查,全是真的!頓時冷汗直落,他連忙拍門,“給錯錢了!”前前後後加起來不超過二百五的賬,這屋裏頭的人卻真的二百五了。這一疊小幾千啊。
藍士把東西放到飯桌上,撕開塑料袋,把飯菜倒進飯碗和平時盛菜的盤子裏。任由外賣小哥在外頭焦急地拍門。
石若康睡得昏昏沉沉,聞到飯香稍微恢複了一點意識,緊接着卻被敲門聲給吓得徹底醒了。他披上外套走出客廳,飯桌上汁水邋遢的情狀就別說了,重點是有人在敲門。他拍拍藍士的肩膀,說:“藍大哥,有人敲門。”
“無需理會。”
“萬一是別的鬼來求助怎麽辦。”說到鬼他自己先抖了一下。
正說着,外賣小哥又喊了起來,“客人,你錢付太多啦!”
石若康反應了一會兒。不是鬼?他松了一口氣,沓着拖鞋過去打開大門。外賣小哥正墊腳探頭要往屋裏看,見他出來連忙把錢塞進他手裏,“零錢我也找好了,你數數?別說我貪你們錢,我不收小費的,更別說這麽多。”
石若康定格了足足五分鐘。
額上青筋直跳,他覺得手很沉……發燒沒體力?錯!這特麽的是錢的重量!沉甸甸的一疊錢啊摔!腦門一熱,他數都不數就摔門轉身,直奔飯桌。
外賣小哥差點又被砸到鼻子,一臉莫名其妙又有些氣惱,嘀咕着這家人有毛病,逃也似的朝樓下跑。
屋裏,石若康重重連手帶錢拍到桌面,“藍大爺!您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藍士把粥碗推到他跟前,“吃。”
石若康耳邊嗡的一聲,那條名為理智的神經碎成了渣,他一腳踩上桌子,一手叉腰,怒斥:“這可是錢啊!老子忙死忙活整整兩個月才有這個數,您老竟然一頓外賣就散了?!啊?您當自己是財神爺?!鬼神了不起!沒錢我看你吃翔都沒那個坑!”
藍士的眼色越來越冷峻,石若康一改往日弱氣,大振夫綱!呃,不對……那個……反正就是很有氣勢!他只覺得一股正氣從腳底熱上天靈蓋,尤其是臉,甚至摸得到熊熊燃燒的熱量,手掌像是得了如來神掌渾厚內力的灌輸,拍起桌子來砰砰作響。
他想繼續用語言的力量教育教育這個不懂珍惜勞動人民心血的大爺,但是牙齒咯咯咯地打着顫,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不怕,行動比語言更牛逼。他雙目怒瞪,指飯菜,指錢,再指藍士,來回地指,勢要一指捅破這個大爺腦袋中阻隔真理的紙糊。
指着指着,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速可能要突破音速了,看,有殘影。他腦袋微歪,一臉驚奇。
藍士默然,照往常,敢對他如此不敬的人,大都沒有好下場。但是這個石小子是找鬼鎖的關鍵,又是服侍他的人,沒了會很不便,于是他強行忍下了不滿,把人撂倒扛起,扔回床裏。
不知道是他掐的時間點剛好,還是扔得太粗暴,石若康沾床就暈了。藍士皺眉,探脈搏——嗯,沒死。
他許久以前也曾有凡人侍者,只是他們都十分脆弱,稍微從高處落下或染上疾病就會死。所以他後來都只用妖族伺候。
這石家的小子繼續病下去,會不會也這樣死掉?
他攤開掌心,抽出一個小人,小人落地後迅速拔高,變成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正是最初敲門并用噴內髒這種拙劣法術吓唬石若康的那個,名叫小炒。
“藍哥哥~”小炒甜甜地笑,笑出兩個小酒窩。
藍士問:“這周遭何處有醫院?”
小炒想了想,回答:“醫院倒是沒有,不過這條街街尾有個衛生站。我帶您去?”欣喜。
藍士裹吧裹吧将石若康卷成了一條,疑似春卷狀,豎着抱起來,“拿錢,帶路。”
“好耶,出發嚕!”
……
到了衛生站,小炒小跑着推開玻璃門,藍士箍着“春卷”邁進。
這是一個很小的衛生站,以藍士的步幅,十步左右就到底了。進門左邊是科室,上半截是大玻璃窗下半截是牆,牆前擺着長木沙發,沙發末端正好就是科室的門口。右邊的大廳擺了兩張同樣的木沙發,木沙發背後頭尾相接地擺着兩張床。
再走進去幾步,科室前面相鄰的是小藥房和打針的小房間。總之,一目了然。
現在正好是午飯時間,一兩個上班族趁午休來打吊針,都一副看熱鬧的表情。藍士徑直走進科室,門框矮,他低頭,哐當一聲——某人的後腦勺撞到門框。小炒頓時捂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科室裏值班的女醫生循聲轉身,連忙拉開內間的簾子,“啧,哪有人像你這樣抱病人的!快放下,小心,護着他的頭。”
醫生解開被子,第一時間檢查了石若康的頭,确定沒大礙之後她才從桌上拿來溫度計,伸進石若康的腋窩裏,“過來,幫他夾着手臂。”
小炒機靈地跑過去照做。醫生回到座位,拿出處方箋和筆,問:“說病人的名字年齡。”
藍士答了,醫生推了推眼鏡,“你是他的什麽人?”
“同居者。”
“下次抱病人一定要注意保護病人的頭部,你剛才的做法太危險了。”醫生擰眉道,“他什麽時候感覺不适的?有什麽症狀?”
“前幾天他自覺無力咳嗽,今晨暈倒後發熱。”停頓了一下,“伴有異常的暴躁言行。”
醫生點頭,接着問了幾個比較常規的問題,然後過去抽出溫度計,快三十九度了,她又檢查了石若康的喉嚨,回來之後開始開藥。藍士不明白這個溫度代表了什麽,也不理解嚴重性,女醫生一邊寫藥單一邊給他解釋。
開好藥,小炒在窗口等拿藥,藍士把石若康橫抱着帶到大廳的床上,蓋上被子,露出左手半個手臂。護士推着小車過來插上了吊瓶,吩咐:“哪裏有不适記得叫護士,覺得輸液太快可以自己在這裏調。他要是醒了給他喂點熱水。”
18、房客的求助(1)
藥水下去一瓶之後,石若康悠悠轉醒,眼睛剛睜開就被人攬起身,一個杯子堵在了嘴上。他掙開束縛,靠在牆壁上,打量四周,“衛生站?”
藍士不吭聲,手上還捏着一個小巧的塑料一次性杯子。
石若康昏沉沉的,正好覺得渴,“謝謝。”拿過一口喝到底。
喝完之後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嘶——怎麽疼到後面去了?不對,我怎麽在衛生站了?”
醫生出來巡視,正好來到他這裏,“問你的朋友吧,他抱你過來的。男人懂體貼細心,母豬都能上樹。”
石若康不解,“這跟我腦袋疼有什麽關系?而且我這個大哥人算挺體貼的了,上次我看……咳,恐怖片,特別惡心特別血腥那一場全靠他主動來捂我眼睛我才沒吓破膽。”
藍士道:“凡人易死,老夫不過盡量保你性命。”
石若康和女醫生不約而同地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女醫生果斷撤離。
石若康接着話頭繼續說:“大哥你意思是,那晚你不捂我眼睛我就要吓死?”這是赤裸裸的污蔑。他直勾勾地逼視藍士,藍士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最後,他因為一個噴嚏認命地縮回了被窩裏。心道,這大爺不想說,誰都逼不了他開口,還是別跟他杠了。這絕逼不是認輸,英雄能屈能伸。
這一睡就睡到了所有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