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蕾放棄交談的意圖,擦着他肩走出了浴室。淡淡的香水味一飄而過,石若康狠狠地打了個大噴嚏,他甩了甩頭,用掌心揉了一下眼睛,對歐習蕾說:“我熬了點粥,你要吃麽?”
“哦?太好了,我剛好覺得餓。”
飯廳裏,藍士還在跟堆成山的油條奮鬥,石若康把一整鍋粥端了出來,分給自己和歐習蕾一人一個碗。他昨晚沒睡好,胃口不行,正好也想吃粥。
吃完粥,歐習蕾窩進了沙發看韓劇。石若康問她,“歐小姐不用上班?”
歐習蕾漫不經心地回答:“沒心情,再說,發生了那麽可怕的事,我怎麽能随便出門。對了小弟弟,我中午想吃炖羊小腿。”
“……不好意思哦,昨天沒買。”不等歐習蕾回應,他果斷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充斥廚房,隔絕了裏外的對話。
13、口罩男的求助(6)
石若康實在受不了那個磨叽大小姐了,指東指西,吃個魚還要意大利餐做法,誰有那個閑情雅致。他和鬼神大人是受梁影帝拜托才來幫忙的,跟她有什麽關系啊,憑什麽對他指手畫腳。
他完全沒自覺自己每天都像小弟一樣伺候藍士,除了最開始的時候稍有怨言,之後都各種順理成章心悅誠服。他不肯給歐習蕾做意大利餐,卻能花半天時間做了蒸煮炒三種口味的脆鲩菜。脆鲩魚肉爽口少刺,清甜可口,不同做法有不同風味。藍士最待見的是在湯底裏涮熟的吃法。
石若康切了滿滿當當的一大盆放在餐桌上,藍士的碗一空他就停下自己的飯碗涮魚肉。
歐習蕾不高興地說:“小弟弟,你也太偏心了吧?”
石若康反問:“哪裏有?”
歐習蕾指了指藍士,“你對着他沒嫌麻煩,我讓你煎個肉排就推三阻四,不是偏心是什麽。”
石若康:“你跟鬼,咳,藍大哥哪有得比,歐小姐,我跟你沒熟到那種程度好麽。”
藍士很快在他們說話的空檔吃完了碗裏的魚片,拿着筷子板着臉,斜看着歐習蕾,猜不出來他是什麽想法。
歐習蕾不滿道:“我一個美女拜托你幫忙都不肯,藍先生跟你熟到這種程度?”
這把石若康問住了,老實說,他和鬼神大人其實也沒認識多久,但為對方辦事他覺得很自然,聽這個女人做事卻不高興。他仔細想了想,一定是因為身份不同。
鬼神大人可是人類出現之前就存在的上古神祇,他一個小人類為這種大神辦事不是挺好理解的麽?假如用社團裏的人際關系來比喻,從力量和資歷來看,鬼神大人是創校前就有份參與的大前輩,他則是這所學校建成很多年後成立的小小籃球部裏的小小新人。而歐習蕾呢?不過是一個來學校籃球部圍觀的外人而已。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他沒打算對歐習蕾解釋太多,因為鬼神大人的身份不能公開,什麽都不好解釋,還不如什麽都不說。
他不再回應歐習蕾的問話,轉而繼續為藍士燙魚片。歐習蕾喝了兩口魚湯,面露嫌棄,起身回房拿出手袋,出門找合胃口的食物去了。
而藍士的目光還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野中。石若康巡着他的視線看去,歐習蕾細腰豐臀,扭起來的确挺好看的。他問:“藍大哥,你到底有什麽想法?”
藍士收回目光,垂頭吃滾燙的魚片,黑發掉了幾縷在額前,他不緊不慢道:“看她何時露出狐貍尾巴。”
“尾巴?!”石若康手上停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拔高,“她是狐貍精?!”
藍士遞給他空碗,“盛飯。”石若康以最快的速度把碗填滿,孜孜不倦地追問。藍士道:“她并不是精怪,卻也是你們凡人口中的狐貍精。”
石若康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是小三……”
藍士問:“你不怕成精的狐貍?”
石若康假咳兩聲,“也不是不怕啦,只是……好奇,我也是男人,哪個男人對狐貍精沒點遐想?對吧?”說完,他為掩飾心虛笑了兩聲。
藍士道:“老夫沒有。”
石若康嘴快,“所以你不算男人?”氣氛頓時僵硬,石若康心內一再自刮嘴巴——看你又嘴賤!轉頭匆忙獻殷勤救場,“藍大哥我幫你綁頭發!”
藍士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對這個提議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這樣一般可以定性為默認。所以石若康不敢耽誤,立刻動起手來。
他捋了兩下,不由得感嘆這把長發的好發質。烏黑順滑,比起女孩子的柔軟長發,鬼神大人的頭發要剛硬上不少,是以不會弱化他的氣勢,反而更有一種莫名的魅力。不過,這種長發不好綁,太幼細的橡筋捆不緊,稍微甩兩下就會被繃斷。這樣幾次之後,還是鬼神大人提供了一條材質不明的黑色橡筋,才減輕了石若康的勞動量和壓力。
石若康比劃了幾下,探身問:“藍大哥,你想綁高點還是綁低點?”
藍士答道:“随意。”
“嗯……那就綁低的吧……”石若康一邊嘀咕一邊叼住梳子,雙手并用,給發束纏上橡筋。
梳好之後,藍士吃飯就方便多了。沒了外人,兩個人的默契尤其顯現出來,吃飯速度大大加快。吃完之後,石若康如常收拾桌面和洗碗。
做完這一切,兩人用電腦看了一下午關于梁維德的新聞,從官方媒體的報道到論壇上的花邊新聞,無一例外。事業上的豐功偉績自然沒什麽好說的,因為吃飯時提到了小三,所以石若康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了這位影帝的感情生活上。
做得明星,最不缺乏的就是緋聞,公衆形象再好也免不了俗,只看緋聞是多是少,能傳多久,有多嚴重而已。梁維德的公關在這方便倒是做得相當好,他只和三個女藝人傳過緋聞,前兩次都是因為當期有作品上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炒作造勢。所以宣傳期過後,緋聞沉得比石頭還快。
随着他在演藝事業上越來越受人矚目,不少女藝人似乎都想跟他攀關系,只是他都能保持在一個合度的距離內,不會跟誰走得過近。也因此,不少人猜測他是一個同志,直到今年——歐習蕾以影帝女友的身份被偷拍過兩次。
石若康有點疑問,仔細梳理了一遍這些年的報道,他整理出了一條主線,“去年他生日前一段時間,狗仔隊接到線報後都在埋伏他,要拍到他與傳聞中的圈外女友的照片,但是在他游輪豪華生日派對兩個月後,他卻和一個女模特傳出了緋聞,成功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這段緋聞維持了半年,最後以那位女模特交上真正的男朋友為标志結束了。到這裏為止,他似乎都很保護自己圈外的交友狀況,甚至不惜鬧緋聞來掩蓋真相。
到後來他陸續有大戲上映,今年晉升影帝,大搞生日派對……在這種足夠曝光率的時候,他卻一反态度,不再掩蓋歐習蕾的女友身份。雖然有人分析是因為他功成名就了,不想委屈女友,但是我覺得事情不會這麽單純,他去年生日前後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這中間到底有什麽蹊跷?聯系到梁維德和歐習蕾撞鬼後的反應,和鬼神大人說的小三,事情顯得越發複雜了起來。
帶着這個剪不斷理還亂的謎團,石若康在別墅一直住到到了游輪生日派對進行的那一天。他和藍士跟着歐習蕾來到了人頭攢動的碼頭。
這時候五點剛過,正是陽光最舒适的時候,海風習習吹得人身心舒暢,碼頭上的紅地毯鋪了長長一路。石若康從雙向鏡車窗往外看,從碼頭外幾十米的路段開始就擠滿了粉絲和圍觀的人群,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架起了三道鐵栅欄,制服小哥們在栅欄外嚴陣以待,防止圍觀者出現過分激動的行為。
車子隔音很好,也能聽到外頭的喧鬧聲,粉絲們一見他們的車駛進就撲過來,估計是以為車裏坐着的是他們的偶像。
不好意思喲,讓你們失望了喲,這輛車裏的都是打醬油路人。不,或許副駕駛那位美女能算你們的情敵。石若康事不關己地在心裏自言自語。
在他們前面還排了兩輛小車,第一輛走出三個西裝革履的偶像男星,端着架子跟粉絲們一通互動後潇灑地邁向游輪入口,期間不時我摟你你摟他抱作一團給媒體拍照。送他們來車子開走,第二輛接上,石若康他們這輛緩緩跟進。
第二輛車走下來的是個複古黑裙大露背的女藝人,黑發紅唇,下車後她的助理從側邊一路小跑往前沖,她則走幾步停幾分鐘,搔首弄姿地給媒體拍照片。等時間一到,她的笑容瞬間消失,戴上墨鏡面無表情地快步走向游輪入口。
石若康多看了幾眼,然後默默地回頭打量自己和藍士身上的衣服。
他沒有像樣的正裝,唯一一套襯衫西褲還是最廉價的那種白色短袖黑色長褲,為今年即将到來的校園招聘會準備的。穿這套沒模沒樣的正裝,還不如穿自己平常的衣服。為表鄭重,他幾乎一身都是深顏色,灰色套頭針織衫黑色牛仔褲,黑色帆布鞋。
針織衫是大圓領讓他覺得脖子冷,就又加了條棕白相間的條紋圍巾——他很怕着涼,圍巾帽子之類的東西在春秋冬三個季節都是必備品。
藍士的簡便程度跟他差不多,白色開襟長袖T恤灰色休閑褲黑色休閑鞋,強健的體格被勾勒得一清二楚,再加上那把被石若康整整齊齊地梳成一束的烏黑長發,利落感倒真是有,只是顯然也跟這種星光熠熠的場合不太搭調。
而坐在他們面前的歐習蕾卻是一身名牌,晚禮服高跟鞋手拿包,個個喊得出牌子叫得起價錢。尤其是她耳垂上的鑽石流蘇耳飾更是閃得瞎眼,不知道是買的還是借的,反正看上去就貴得要命。
連那個看似随意的發髻也有專人來別墅折騰了幾個小時,更別說妝容啊美甲啊各種配件。跟她比較,石若康覺得自己跟藍士簡直就像是來鬧場子的路人甲乙丙。
服務生小跑到他們車子側面,作勢要拉門。歐習蕾立時攔下旁邊兩人,“你們等下離我遠點。”穿得太寒酸走在一起丢面子。
石若康無語,等歐習蕾鑽出車廂,他拿出兩個口罩,遞給藍士一個,“懶得理她。”反正他們只是來捉鬼的,什麽紅地毯什麽明星都跟他們沒關系,要不是進出口只有一個,他們才不想跟明星藝人擠同一條通道呢。
戴好口罩出來之後,兩人效法前一個女藝人的助理,從側面快速通過,進入游輪。
14、口罩男的求助(7)
上船後沒走幾步他們就遇到了一列長桌,幾個工作人員整齊分成左右兩列,為每個到場的人做登記,似乎還會派發識別卡。石若康走到一張桌子前面,負責登記的那個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皺起了眉頭,“你是跟誰來的?有邀請卡嗎?”
石若康回答:“我們沒有邀請卡,是梁維德邀我們來的,他知道的。”
登記的女人咧嘴一笑,“每個想渾水摸魚的人都那麽說,走走走,一邊去。”
石若康上前一步,理直氣壯道:“不信你去問他,我們今晚要是不來他就有大麻煩了。”
安保人員聽到這邊有動靜,有幾個拿着警棍的人擁了過來,問怎麽回事。那女人添油加醋說了一通,安保的揮舞着棍子要趕石若康他們下船。石若康後面剛好跟着幾個人,被他推搡了幾下,腳後跟沒站穩,差點摔倒下地。幸好藍士一直守在他旁邊,把他撈了回來。
石若康也怒了,抓起電話撥梁維德的號碼,那邊接電話的是他經紀人,聽起來很吵,經紀人喊道:“誰啊?大師?什麽大師?”手機聯絡簿上顯示的備注名字正是大師。
趁着藍士攔住安保,石若康連忙說:“我是梁維德請來的捉鬼大師!快來個人領我們進去。”
經紀人沉默了一秒,哈哈大笑,“這位小兄弟,開這種玩笑可不好。啊,我要忙去了,有事等明天,我讓維德複你。”
電話挂斷,石若康眼睛瞪得老大,回頭去看碼頭上的紅地毯,歐習蕾正款款地往這邊踱來。他抓着藍士後退幾步,對着那些安保工作人員說:“你們等一下,歐小姐馬上就到了。”
等了一陣,歐習蕾終于來到,見到兩人被安保堵在欄杆邊上露出一副不解的神色,“你們做什麽?還沒進去?”
石若康把事情複述了一遍,歐習蕾恍然大悟,立刻動用她的關系,給兩人都弄了識別卡。之前還拿石若康當笑話看的人立刻連聲道歉,一路把兩人送進了房間。
宴會還沒開始,大家都回了房間做最後準備,因為是私人派對,所以預留了不少時間。
他們被臨時安排到的是普通雙人房,上個廁所出來等了一會兒,房門響了。打開門,外頭站着的正是衣冠楚楚的梁大影帝。他手裏拎着幾瓶啤酒,擠進門來,“不好意思,忙過頭,忘記交代下面的人款待兩位了……喝點東西消消氣。”
石若康打開房間裏的冰箱,拿起一瓶果汁,“這個也能喝吧?”“噢,當然可以。”
幾瓶酒水下肚,梁維德稍帶慮色地問:“今晚我的活動範圍基本上就宴會廳和甲板,兩位大師會一直跟在我後面吧?”
石若康倒沒想過這一層,他看向從出門到現在都保持沉默的藍士,讓他拿主意。
藍士道:“老夫與石小子在三樓甲板等你。”
梁維德一愣,“三樓甲板?今晚那裏沒安排節目,不如大師下來一樓,有小型室外演奏。”
藍士道:“無需多言,在三樓備好酒菜。”
梁維德喏喏地應承了下來,“那我要什麽時候上去?”
藍士道:“時辰一到,你自然會到。”
這話說得玄乎,不只梁維德,連石若康都懵了。不過看他不會再多說什麽,梁維德只能放棄追問,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之後,藍士傾斜酒瓶,在地毯上澆出一個圓形的輪廓。接着他從褲袋裏拿出兩張鞋子形狀的黃紙,扔進了圓形裏,他打了一個響指,那酒漬忽然騰起濃濃的水汽,罩住了黃紙。
風從窗口吹進來,水汽散逸,露出了一對黃紙包覆的鞋子。石若康頭皮一麻,不自覺地挪遠了點,“藍大哥,為什麽又要變這對鞋子出來?”
藍士又打了一次響指,那對黃鞋子動了起來,由慢至快,徑直向門口走去。接下來出現了教人難以置信的一幕,這對實打實的鞋子竟然直接穿過了門板,出去了。
石若康追出去,走廊右邊,黃鞋子正堅定不移地沿着樓梯口的方向走去。他連退幾步縮在門口,抱住自己的手臂,蹲下偷窺。走廊上很安靜,安靜得過分,那對鞋明明每一腳都踩在地板上,為什麽沒聲音?他用力瞪着它,恨不得能看穿那層黃紙,看到它真身。是小皮靴吧?不,也可能是高筒帆布鞋……
就在這時候,那對靴子突然停了下來,微微轉向,假如在它之上插一個人,就會像一個人轉身剛好轉到一半。石若康咽了一下口水,手腳稍微開始發涼。明明只是一對紙糊的鞋子,他卻有種被蛇盯住的感覺,那目光極度專注并且銳利,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很有沖動縮頭關門,但他沒有,他不敢動,似乎只要他退縮一寸,那對鞋就會像老鼠一樣猛地蹿過來,穿過門板,砸爆他的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黃紙頂部,鞋子開口的位置有紅色暈染開來,時有時無。
足足一個世紀那麽長之後,鞋子終于重新回到原路,慢慢往前走。石若康神經一松,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心跳加快了些許,突突的聲音伴随了對周遭的感覺逐漸回籠——風吹動窗簾的聲響,地毯散發出來的帶點悶氣的清新劑氣味,還有侍者從樓梯口走來的沉穩腳步聲。
他定下心神,再次探出頭去——他很怕這麽一閃會忽然見到鞋子已經停在自己下巴底下,幸好沒有。鞋子中途遇到一名侍者,穿透了他的腿,仍舊執着地朝目标進發。那個侍者無動于衷。
等人走到近前,石若康攔住他,遲疑道:“你剛剛有咩,咳,有沒有看到什麽?”卧槽,太緊張了!講錯字好丢臉!
“我什麽都沒看到。請問,還有什麽可以幫到您嗎?”侍者露出專業的微笑,眼神卻帶有困惑。
石若康視線的餘光追随着那對鞋子,直到它消失在樓梯口。
“沒什麽,你去忙吧,謝啦。”他尴尬地笑了笑,閃回房間。
他背靠着門板,拍了拍胸口,“藍大哥,老實說,那鞋子不是你變出來的道具嗎?為什麽剛剛感覺那麽糟糕。”細思極恐。
藍士坐在床沿繼續喝酒,腳邊一堆瓶子,“它并非老夫所變,老夫只是讓它隐身罷了。”
“啊?啊啊?”石若康瞬間傻眼,“隐身?那黃澄澄的顏色算隐身?”
藍士道:“只有關系者才見得到它。”
石若康抱頭嚎叫了幾聲,飛撲到床上,接着嚎:“藍大哥,你一定什麽都知道了吧?啊,行行好,都告訴我吧。”
藍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可以,你陪老夫喝一瓶。”
“呃,我沒酒量。”
“喝。”
騎虎難下,再加上他對黃鞋子真的很好奇,于是他硬着頭皮接過了藍士喝剩一半的啤酒瓶子,“這是最後一瓶,就喝半瓶?”照他以往的尿性,能喝到一半就算不錯了。
“嗯。”
石若康深深吸了一口氣,苦臉仰頭喝了起來。自灌到大概一半,他停下來喘氣,也就幾分鐘的工夫吧,他清晰地感覺到四肢的力氣正在消失,看東西像隔了幾個顯示器,明明看得到,卻沒有絲毫真實感。他硬撐着又喝一口,順勢往後倒,結果背脊碰到被子的瞬間他就失去了意識。
等他醒來,天是黑透的,藍士坐在床邊俯視着他。
好吧,他懂了……這分明是存心!他無聲地用眼角偷偷鄙視了一下藍士。
藍士仿佛沒感覺到他的怨念,一拍膝蓋站起來,道:“時辰快到了,起來。”
“起就起……混蛋……卑鄙……”他小聲嘟囔。
兩人一起離開房間,走廊上的暖黃色燈光不是很亮,至少對石若康來說不夠亮。他緊跟着藍士走下樓梯,不解,“不對,三樓應該往上走。”
五分鐘後,他的疑問得到了解答。他們走到一樓走廊的後半段,一個人忽然從暗處撲了出來,嘭地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正面朝下。鑽石耳墜嘩啦一下飛了出去,一路滑出欄杆之外。憑着這可憐的鑽石耳墜,石若康知道這個只穿束身內衣的人是誰了。
希望歐習蕾小姐你沒整過容、豐過胸、拆過肋骨……他在心裏默默同情。
藍士走過去,踢了她兩腳,石若康扯了扯他的衣服,“藍大哥,對女士下腳有點那啥。”
“藍大哥”三個字一出,歐習蕾狠狠震了一下,回魂似的猛地躍起,抱住了藍士的腳,她仰起臉,妝容整個花成了塗鴉,眼淚鼻涕濕噠噠的一坨。她瞪眼張嘴像離水的魚,只拼命掉眼淚卻發不出聲音。
游艇早不在碼頭靠着了,它正在海中浮游。受邀的客人基本都聚集在船頭甲板或者二樓宴會廳裏,那邊有樓梯上落,是以這邊沒人,十分冷清。石若康原先因為聽得到船頭那邊的音樂而不害怕,剛剛卻被歐習蕾的臉給唬到了。女人花掉的妝殺傷力真的好驚人。
他微微格開藍士的腳,扶起歐習蕾,只是歐習蕾的眼淚越流越兇,臉色越發慘白起來。海風在走廊盡頭打了個轉,吹回來的時候送來了奇怪的氣味,他循着味道看去,歐習蕾的禮服裙下半截是濕的,鮮紅色的裙擺變成了深紅色。他繼續動作,把歐習蕾拖出暗角的陰影。先是一道紅色的橫杠,随着他後退,橫杠被拉寬,紅色不中斷,一直拉,拉出一道血紅的軌跡……
“我的、我的腳!”歐習蕾用氣音不斷重複這三個字。石若康的手有點不穩,只見藍士越過他,走到歐習蕾身後掀開裙擺,更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燈光下女人修長白皙的小腿從中段被整斷,參差不平的血肉中模糊可見碎裂的骨頭。血源源不斷地湧出,流向暗處。
石若康松開手,靠在欄杆上反胃。歐習蕾痙攣了一陣,眼見就要昏迷過去,藍士及時出手,在她腿上點了幾下,又點了一下她的太陽穴。歐習蕾忽然找回了聲音,哭喊:“救我!她來了!”
藍士回到石若康旁邊,道:“方才遇到什麽,一五一十說清楚。”
歐習蕾死死摳住地板,指甲齊根翻了起來都沒知覺似的,她神色倉惶地道:“我從洗手間出來,又聽到了那個濕腳踩地板的聲音,我很害怕,它一直追在我後面,我擺脫不了。它一直跟着,你們聽,它就在這裏……”
石若康咬牙擠出三個字,“講、重、點!”
歐習蕾臉皮一擠,又哭了,“我逃跑,逃啊!逃到這裏,我滑倒了,有東西砸到我的腳,我忽然不能動了,有螺旋槳的聲音,還有人踩住我的腳,我不能動……我知道的,有東西在割我的腳,但是我不痛,不能動,你們來了,我才feel到好痛……救我!大師,一定是是姐姐回來了!她要我償命!”
等、等一下!石若康扶着額頭,“姐姐?要妹妹償命的姐姐?”話音剛落,一個東西咕嚕咕嚕滾了從暗處滾了出來,三個人一齊看過去,是一個小型螺旋槳。石若康幾乎是一瞬間就聯想到了頭上的救生艇,果然,那裏空了一塊。
螺旋槳好死不死,正停在歐習蕾的腳邊,銀灰色的槳葉上粘滿了血肉,凝成了一團團肉漿。
石若康實在站不穩了,正好兩個大浪打過來你,船身輕微晃了晃,他順勢抓住藍士的手臂,藍士也适時扣住了他的肩膀,幫他保持站姿。
歐習蕾不知道什麽時候呆住了,靜靜地注視着那個螺旋槳,淚水順着臉頰流進了她的嘴裏,口紅糊了大半長臉,竟也像血。
石若康無力問道:“歐小姐,纏着你的女鬼是你剛才說的姐姐吧?”
15、口罩男的求助(8)
歐習蕾丢了魂似的,空洞地呵了一聲,“是呢,我的表姐。”
說完這句,她眼睛翻白,痙攣着,徹底失去意識。
“她死了?”
“沒有。”藍士拉着他往回走,“接着便該到梁維德。”
石若康一路被拉到三樓甲板,甲板上有一張大圓餐桌,上面擺了許多鐵盆,自助餐放食物的那種長方形大盆子。有肉有海鮮有甜點,旁邊地上還有一桶啤酒,用冰塊凍着。藍士拉着他坐下,遞出雙手,“淨手。”石若康心裏還記着一樓的事,“藍大哥,就這麽扔着她在那裏好嗎?她失血很厲害,會死的啊。”
藍士皺眉,不高興了。石若康連忙從褲袋裏掏出濕紙巾給這位大爺擦手。弄幹淨了手,大爺開吃,他習慣性地開始在旁邊剝蝦子。剝了滿滿一碟,他才回過神來自己在做什麽,“不對,藍大哥,樓下真的要死人啦!”
“老夫不能幹涉凡人生死。”藍士瞟了他一眼,“她倒還死不了。”
呼,石若康松了一口氣。死不了就好。
環視四周,海水茫茫,更顯得夜空中的繁星璀璨。這比水泥城市的風景好多了。起碼對于喜歡安靜的他來說,很好。
看這位只顧着吃飯的大爺的意思,現在要做的是等,等主角梁維德上場。
趁這個空檔,石若康一邊給鬼神大爺夾蔬菜一邊想:事情到現在他能猜中一部分。雖然不明白那對黃紙鞋跟梁維德和歐習蕾是什麽關系,但他可以确定,梁維德和歐習蕾之間的感情不單純。跟歐習蕾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因為“女鬼”這個詞變了臉色,鬼神大人還說過“狐貍精”,再聯系今晚歐習蕾說的表姐要她償命。好了,傻子都該知道什麽事了,分明就是一出狗血三角愛情劇,還涉及命案。
“藍大哥,如果我沒猜錯,歐習蕾的表姐是她跟梁維德合謀害死的,然後現在來尋仇。”
藍士不置可否,只讓他安靜地等。
……
梁維德從日落時分開始就心緒不寧,一年前也是這一天,他剛好因為兩部電影紅遍亞洲,也成功跟好些名人打通了關系,為了鞏固地位他第一次辦了這麽盛大的生日派對。說是慶賀生日,游輪裏的節目遠不止這樣,大麻丸仔美女俊男,內行的人都知道怎麽回事,而且出海之後能避人耳目,實在方便。這種活動很冒險,但對籠絡人心很有幫助。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他也知道,那一晚之後他将會更紅。可惜掃興的是,愛情上的他并沒有這麽如意。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像站在狹窄的獨木橋上,橋的兩端各有一個女人,他要取舍,否則他丢失的不單單是愛情,還會有事業。
‘維德,怎麽在這裏發呆,大家都想跟你聊聊。’
梁維德猛地回神,四下張望,甲板上樂隊演奏着輕快的曲調,衆人擎着酒杯聚在一起談笑聊天。
剛剛是誰跟他說話?甜美的聲音暗藏女強人的果斷,很熟悉,簡直太熟悉了。他一度以為是歐習蕾在跟他惡作劇,她跟她的聲音是那麽的像。但他很快就發現,歐習蕾并不在現場,她一個小時前說要去洗手間,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頹然地抹了一把臉,心裏後悔再回到這艘船上。
他喝光杯裏的酒,換了一杯新的。甲板上人多,他特意避開人群,繞到船側。腳踩上階梯,忽然一個東西咕嚕咕嚕地從走廊盡頭滾了過來。他微微彎腰,就着船側的燈光發現那是一個小型螺旋槳。這種地方怎麽會有這玩意?他不解,就在他要蹲下去更仔細地查看的時候,螺旋槳忽然動了,以一種不合理的幅度來回滾,最後一個加速,循着原路飛快地滾了過去。
梁維德心裏咯噔了一下,望着盡頭的陰影,不由得遍體生寒。
‘來吧。’甜美的女聲飄過後腦勺。他猛地轉身,手上的杯子落地,砸在了一對黃色的鞋子上,暗紅色的酒液汩汩滲入鞋子的表層,黃色的鞋子立時變得豔紅。他反手攀住樓梯的欄杆,倒退着登上了幾級階梯。
“是你嗎?”
船頭的音樂越飄越遠,他的耳邊只剩下空蕩蕩的風聲,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那對突然出現的鞋子也一動不動。
或許是氣氛安靜得近乎沉重,他忽然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事實上他也的确這麽做了,他跑回甲板,混進了開始有點玩瘋的男男女女之間。
他在人群中穿梭,卻在空隙間瞥見那對鞋子正一步一步地追随着他的足跡過來。
有女人尖叫起來,以此為中心,周遭的人推搡着散開,給那對自動走路的鞋子騰出了一大塊空地。議論聲四起,大膽的人笑說,“遙控的吧?好逼真。”
只有臉色發青的梁維德知道,這他媽根本不是什麽高科技産品,他從來沒準備這個餘興節目!
紅鞋子忽地騰起,直直地懸上了半空。現場立時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牢牢地鎖定在它身上。
害怕的人,等着看好戲的人,全都無聲地等待着,等着什麽事發生。這種共同的意識密密沉沉地織成一張巨網,緊致得幾乎教人窒息。
紅鞋子慢慢地踮起腳尖,從腳背的位置繃掉了一片什麽東西,看上去像紙張,随風飄落,燃起了通紅的火焰,燃盡後只剩簌簌黑灰随風而去。接着,鞋子掉落越來越多的紙片,紛紛揚揚地飄在空中,像嬌豔的彼岸花落滿天空。
然而這種媲美特效的燦爛沒有維持太久,視野便被黑灰的碎屑占滿了。打着旋的黑灰散去後,衆人的眼前出現了一對血污斑斑的……斷腳。
啪嗒,一條海蛞蝓從血肉模糊的斷口掉了下來。黑色大露背晚禮服的女人伏在欄杆上狂吐起來,那條蛞蝓正好在她腳邊。
頓時,甲板上沸騰,尖叫和吼叫聲此起彼伏。梁維德死死握着一個酒瓶,敲碎了底部。斷腳落下,在甲板上踩出一個又一個血紅的腳印。它忽然跑起來,一躍而起,用沒了指甲的腳趾夾走了一個男人口袋裏的鋼筆。緊接着,它又扯下了裝飾的白布幔,竟然就這麽在上面寫起了字——腳趾夾着鋼筆,寫出來字跡鮮紅。
‘殺死我的另一個人出來。’
梁維德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真的是她,湯厲娜,歐習蕾的親表姐,他的……
她“說”另一個人,所以她已經知道推她下船的其中一個人是誰了?他扯着自己的頭發,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另一個人是歐習蕾,歐習蕾不在這裏,那就代表已經被……他瞳孔猛然收縮。他要逃,趕快跑,要跑去哪裏?對!三樓,捉鬼大師在三樓甲板!
他重重地換了幾口氣,鼓足全力沖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