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紙巾擤了個震天響的鼻涕。
“吱吱,直到她男朋友要把我扔進垃圾堆,我才知道主人死了。”
藍士問:“還有。”
石若康不解:“還有什麽?”
藍士道:“骨頭上有法術的味道,老鼠查出什麽了。”
倉鼠男孩張着嘴巴,“大人您好厲害,請問您是什麽人?我嗅不出來。”
石若康冒死捂住藍士的嘴——媽啊,老鼠倉鼠什麽的據說都超級膽小,鬼神這個身份說出來,把它吓死了怎麽辦!
藍士用力扯開石若康的手,不悅地道:“管老夫是誰,說你知道的!”
倉鼠男孩登時不敢多話了,重新把那截骨頭塞進了嘴裏。他手指翻飛,結了一個印,一道光從他指尖飛出。
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畫面。
4、倉鼠精的求助(2)
法術展現出來的是死者臨終前的一些閃回片段。生前情緒越劇烈,能保存下來的閃回就越多。但一般是死者主觀上的所見所聞,所以能提供的信息其實非常有限。
倉鼠主人的閃回片段主要發生在一個小橋洞裏。只見不遠處一團巴掌大小的白光在視野中上下晃動,勉強照亮了一段亂搭的電纜和繩線,白光以外都是黑暗。這個片段斷斷續續地閃現了幾秒,突然一只紅色的手從側面伸出。頓時,畫面黑了,偶爾有光束漏進視野,畫面抖動不止,整個氛圍教人不安。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半分鐘,遮擋物移開,倉鼠的女主人的視野天旋地轉,最後定格在橋洞盡頭的一個燈柱上。燈柱的燈是黃色的,忽明忽滅。片段在這裏跳了一下,一個非常模糊的人影走出橋洞,燈明滅一下,人,消失了。
石若康死死盯着畫面,手不自覺握住了藍士的手腕,往死裏用力。
藍士掃了他一樣,由他去了。
閃回片段跳了幾次,都是那個燈柱,最後一次,燈柱旁的垃圾桶空了。整個回憶也在這裏戛然而止。
石若康僵硬了幾秒,突然整個人垮了下來,癱倒在沙發上大喘氣,“你主人是被吊死的吧?”
倉鼠少年眼睛瞪大了,嗚哇一聲又哭,“吱吱,大人好厲害……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可憐的主人……”
藍士沉思了片刻……嗯,他果然看不出來為什麽是吊死。“石若康,你如何說她是被吊死的?”
石若康抓過抱枕,深吸了一口氣,“死者被人捂住了臉,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布塊之類的東西,可以徹底蓋住她的臉。之後死者應該是被拖行了,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拖向暗處,以那盞白熾燈的照明範圍,肯定不會有那麽多光漏進布塊裏的,這個細節就說明兇手将死者拖向了白熾燈那邊,為什麽其它地方都不去只拖到燈那裏?這就涉及到了第一個閃回裏透露的一個重要細節,燈旁邊有散亂的電纜和繩索。之後死者是視野水平線明顯拉高了,并且一直固定在同一個位置,那就說明她被人束縛住了甚至被吊了起來。”
藍士聽完,道:“分析得不錯。”
石若康虛弱地笑了一下,“那當然,我聰明嘛。”
藍士仍舊是那個威嚴的坐姿,道:“那可以放開老夫的手了嗎?”
石若康笑容一僵,顫悠悠地縮回了自己的爪子。腹诽,你不是神嗎,肉那麽結實,讓我捏一下又怎麽樣,小氣吧唧的。
藍士問倉鼠,“你還有何補充。”
倉鼠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視着石若康,像是看到了糖果點心,恨不得撲上去從頭到腳舔一遍。石若康打了個寒顫。
倉鼠少年說:“吱吱,警察還沒找到兇手,我怕他們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所以來這裏求大人幫幫我家主人。”
石若康及時喝止倉鼠少年更近一步,道:“別過來,坐、坐到牆壁那裏。”
倉鼠少年看了看背後的牆,乖乖地走了上去,然後一百十度轉身,在牆壁上跪下,面朝地板,呈現一個完全違反地心吸力的狀态,說:“吱吱,大人,我照做了,求您幫幫我吧。”
……你這孩子這麽蠢真的沒關系嗎?!“牆壁那裏”是指牆角邊,不是讓你整個人坐到牆上去啊!
石若康真心不想摻和什麽殺人兇案,他開口想拒絕,不字還沒說完一個,旁邊的鬼神大人搶了話頭,“好。”
“藍大哥!你不能這樣!”他從沙發上跳起半圈,面向藍士,“當偵探會萬年小學生還去到哪兒死到哪兒的!”
藍士默默地睨向石若康,“你再說一遍。”
石若康噎住了。
所謂的吐槽啊,靠的就是瞬間的爆發力和氣勢!錯過了那個時機的話就……別吐了。
石若康重重嘆了一口氣。藍士終于大發慈悲多說了幾句話,“為了鎖,誰的求助都要滿足。”
石若康這才記起來還有這一茬,轉頭看着倉鼠少年頭頂的發漩,他陷入了思考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自暴自棄道:“唉,我們幫你啦,你下來吧。”
倉鼠少年歡呼,落地後像兔子一樣蹦跳了幾圈。
石若康這時候突然萌生了一個疑問,他喊停倉鼠,問:“你為什麽要找到我家來?是不是因為這位大人身上有什麽召喚的力量?”
倉鼠少年停下來,鼻尖聳動了幾下,搖頭道:“吱吱,不對,我是嗅到您的味道找過來的。”
“我的味道?”石若康指了指自己,一臉的難以置信。他還聞了幾下自己的衣袖和衣襟,沒覺得有味道。
倉鼠少年道:“吱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讓我産生一種感覺,只要跟着味道找到那個人,我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石若康狐疑地偷偷瞟了藍士一眼,對方也在看他。
他對倉鼠少年說:“你先回去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倉鼠少年有一絲遲疑,但看在藍士忽然下沉的氣壓下,果斷含起主人的骨頭,跑了。
“不用看老夫,這是注定的。”藍士說。
“……我才不信什麽注定。”石若康嗫嚅。他知道藍士一定能聽到,但不知道為什麽等了很久都沒有回音,他擡頭一看,藍士竟然睡着了。
藍士維持着軍人般的坐姿,眼睛卻閉了起來。平緩的呼吸和輕微的打呼,都充分表明了他的睡眠質量有多好。
石若康無言以對,抱着抱枕,默默地回了房間。
……
第二天,淩晨五點,也就是卯時,石若康家的門被敲響了。
幸好他前一晚早睡,否則還真的起不來床去開門。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不開門那只倉鼠也進得來,只是進來之後會出現在哪裏他就不敢想象了。于是他迷迷瞪瞪地赤腳走出客廳,搖醒藍士,“藍大哥,去開門了。”
藍士眼睛一睜,眸光大亮,他見到石若康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樣皺了一下眉頭,但也沒多說什麽,起身開門,放了倉鼠進來。
倉鼠精像小媳婦似的跪在兩人面前,“吱吱,大人,今天要做什麽?”
石若康抱着抱枕,兩眼發懵,呆呆的,口水滴到了手背上。
倉鼠少年面露難色,向藍士求救。藍士打了一個響指,石若康整個人打了劇烈的激靈。
他覺得自己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了腳板底,冷得骨子裏都清醒了。他猛甩頭,雙掌往臉上一拍,毅然道:“走!我們去現場案情重演!”
倉鼠少年認路,但是他不能以這種狀态出現在人類的面前,他的法力不夠,不能收起耳朵。石若康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讓鬼神藍大人用點法術,但是剛才差使鬼神去開門這件糊塗事讓他丢了最後一點開口的勇氣。
藍士好像沒注意到他的糾結,說:“老夫一般不動用法力,老鼠,你變回原樣坐在我手心。”
倉鼠少年為難道:“可是變回原形我就不能說話了。”
藍士說:“你但說便是,老夫自然能懂。”
倉鼠少年變回原形,溜上了藍士的大掌之中,絨毛瞬間全都立了起來。
石若康替那個倉鼠可憐,雖然不知道藍士的身份,但本能就是本能,近距離接觸還是會驚恐炸毛啊。希望它能撐得住。
兩人一鼠出門。
那座橋附近的站距離石若康住的地方大概有十五分鐘公交車車程。等車的時候,他畢恭畢敬地說:“藍大哥,等下呢,我們要坐車,車,認識麽?您等下跟着我做,千萬別沖動。”
藍士看着大馬路上的車水馬龍,沒有回答。
半個小時後,XX路公交車風馳電掣地趕到。呼啦啦一群人下來嘩啦啦一群人上去,石若康領着高大的鬼神走在隊列最後面,擠上臺階,他将事先準備好的四塊錢塞進了自動投幣機裏,接着往裏頭擠。
好不容易站好位置,回頭一看——鬼神大人把手指插進投幣機裏做什麽?
喂,一車人連司機都在盯着你啊,你還在那裏做什麽!
司機翻了個白眼,關上前門後門,轟地一下踩油門飚了出去。這時候,車上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石若康掩面,他真的很想假裝不認識那個锲而不舍地要把手指塞進投幣機的人,啊不,鬼神。但是,人好歹家也是牛逼哄哄的神族,這樣讓他繼續“鑽研”下去,他真怕最後藍士氣急發功,放個大招把整輛車都滅了。
他無奈地走上前,拉開藍士的手,拖走。
“癡線噶!(有毛病的!)”司機大叔傲嬌地哼了一聲。
石若康感覺得到整車人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耳根忍不住發燙。他壓低聲音咬牙道:“大人啊,你到底在那裏做什麽!”
藍士一臉傲然正氣,“你讓老夫跟着你做的,老夫照做罷了。”
石若康差點摔倒。我那是塞錢,大人您沒錢也不能塞手指吧!雖然鬼神的手指說不定值很多錢,但是你好歹拿個金豆子充充數啊……啊?不對,這位鬼神大人似乎視力也聽力貌似都是頂級的,怎麽可能連他塞的是錢這種小事都看不清楚?
石若康猛擡頭,卻見一抹戲谑的笑意在鬼神大人的眼中一閃而過。
……爺爺,我可以把這位鬼神大人踹下車麽?
5、倉鼠精的求助(3)
下車之後,他們在倉鼠的指示下到達商業街。天色已經亮起,但是街道上還沒什麽人,只有腸粉店包子店開了門。
石若康突然停下了腳步,說:“現在頂多六點半,公交車為什麽有那麽多人?”越想越不合理,車上的人都長什麽樣子來着?
藍士側身斜了他一眼,還是那張肅穆的臉。
石若康頓時有種不好的感覺,趕緊拿出手機。
他剛才瞥到公交車的車牌號碼,正好可以用來當搜索的關鍵詞。他找到了一條新聞,那輛公交車早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它在去年今天出了交通事故,當時車上只有司機和乘務員兩個人,雙雙意外身亡。
藍士說:“那是鬼車,載的是各種死于馬路上又願意輪回的鬼魂。”
“……”石若康手機掉了。
大哥你為什麽不早說!早知道那是鬼車打死我也不上啊!不對,還有我的四塊錢,四塊錢!兩顆大包菜了好嗎!好幾只雞蛋了好嗎!
石若康撿起手機,直起身的時候又捕捉到了藍士眼中閃過的笑意。他有股強烈的感覺,自己被捉弄了,還不止一次。
當着那麽多“人”的面犯傻讓他丢臉是第一次,下了車才告訴他乘的是鬼車是第二次。堂堂上古鬼神大人看上去不像這麽無聊的人,可是做的事還有那個眼色又分明是樂在其中。果然,上了年紀的神和他這種小民衆之間存在着無法跨越的代溝。
“藍大哥,我懇求您,等下回去的時候如果見到鬼車,千萬提醒我避開。”
“好。”
……
到達矮橋。
這座橋位于繁華的商業街盡頭,很破舊也很矮,限高2.5米,但橋面卻意外地寬,所以橋洞也顯得很深。晴空萬裏的天氣之下,橋洞裏卻陰暗潮濕,冷風陣陣,仿佛溫暖的陽光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可能照得進去。
這條橋橫着切斷了商業街,居民樓集中的區域在橋的另一邊,出入都需要經過橋洞。石若康站了一會兒,發現行人只會走橋洞的左邊,有燈的右邊反而沒人靠近。他知道,那裏就是死者最後的場所了。
倉鼠跳下地,跑到燈下,仰頭看着什麽,十分專注。石若康莫名覺得它很悲傷,雖然看不到它的臉,卻仿佛能看到它又濕潤了小黑豆似的眼珠。
“藍大哥,我們過去看看吧。”石若康無意識地認真了起來。
走進橋底,陰冷的感覺更加強烈,石若康拉緊衣領,在倉鼠旁邊停下。
他無意識地又抓住了藍士的手腕,挪到白熾燈底下,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牆壁的青苔沒什麽被刮損的痕跡……倉鼠,你主人是被人吊起來之後立刻綁住的吧?嘴巴也被塞起來了。”
‘石先生都說對了。’
“哼,我聰明——”且慢,倉鼠是個小男生,剛才說話的卻好像是女人。石若康猛地蹿到藍士的背後,抖個不停。
媽啊!女鬼出來了!美若天……仙?
石若康揉揉眼睛,真的是美人一個,雖然穿着俗到爆的水果店制服,但臉蛋真夠美的,也沒有被吊死的人該有的可怕面目。
藍士收回手指,“你便是被害之人?”
女人點頭,“我就是小喵的主人,我叫梁晶晶。”
石若康仰視藍士,“藍大哥,請原諒我再提一個要求,下次您動用法術,也請務必事先告知。”
藍士應道:“好。”
倉鼠少年急道:“吱吱,兩位大人,請聽我的主人講話吧!時間不多了。”
石若康環顧一周,可能也是法術的作用,沒人留意這邊正在發生的事。他依舊躲在藍士身後,問:“你當天晚上的事記得多少?”
梁晶晶搖頭,‘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只記得那晚進入橋洞前發生的事。’
……那叫你出來到底有什麽用啦!
石若康嘆氣,迅速整理了一遍思路,“那你就說說那天到你進入橋洞為止發生的事。”
梁晶晶說了個大概,很尋常的工作,唯一不太尋常的是她偷懶沒扔店裏的垃圾。店裏專門有一個垃圾桶是給客人扔紙巾什麽的,有時候東西不多,可以留着第二天再裝一天才扔。
石若康接着問:“你和男朋友、家裏人還有朋友們的關系如何?”
梁晶晶答:‘我和男朋友是青梅竹馬,家裏人都認同的,所以關系很好;家人和普通一樣,比較和睦,沒什麽嫌隙;我朋友不多,有一段時間沒聯系了,但平常會用APP聯系,關系很好。’
“和同事呢?”
‘……同事中兩個女孩子,三個男的,其中一個男孩在追求我。’
倉鼠少年補充道:“第一個發現主人屍體的就是那個男人!”
石若康額頭頂着藍士的背,抱着手臂大拇指頂下巴。這樣琢磨了一會兒他接着問:“他是怎麽發現的?”
“主人那晚沒扔的垃圾他早上來上班的時候幫忙扔了,水果店早上要進貨清點,所以他特別早到。”
‘石先生……雖然這麽說有點武斷,但我覺得那個男孩不是兇手。’
“為什麽?”
‘小喵跟我說過你推測的我的死法,那個男孩根本抱不動我。他太瘦弱了,我也看過指骨上留下的記憶片段,兇手的背影和他的體型差很遠呢。’
石若康不敢這麽斷言,他說:“他今天上班嗎,我要親眼見過他才能做定論。”
梁晶晶應下,讓倉鼠少年帶路。她的模樣慢慢變化,最後變成了眼睛脫框、肥厚的舌頭垂到下巴并且渾身髒污的可怕模樣,‘我的時間到了,再見。’
石若康來不及遮住眼睛,生生記住了梁晶晶最後的死狀。
腦海中一萬匹草泥馬賣萌都抹不去那個影像,“她、她,什麽時間到,她不是應該一直保持原狀的嗎?”
藍士碰了一下牆壁,“她是趁鬼門半開之時強行逃出地府的,魂魄不齊,正午時分陽氣最足,她需覓個去處藏匿身形。”
兩人一鼠走出地洞,果然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上班族們到了吃飯時間,商業街的小餐館聚滿了人。藍士挑了一間川菜館,随便點了幾樣菜式。
石若康聞到嗆鼻的辣椒味才有回到人類光明世界的真實感,追問藍士:“那個鬼門開到底是什麽回事啊?”
藍士拿着一次性筷子上下打量,道:“鬼門的鎖出現了裂縫,自今年正月初一開始,每過一個初一便會多開一厘,不少人魂鬼怪趁這時候強行逃出。”
石若康問:“就是時間越長,鬼門開得越大?”說着幫藍士掰開了筷子。藍士用的是古代的度量單位,這個一分大概是……三毫米。他用手機換算了一遍。
藍士道:“正是如此。”
說完這些話,藍士閉起了眼睛,不再說話。
以其的龐大占地面積,無法忽視的暴力氣場,再加上這不明所以地裝逼神情,石若康發現藍士成功吸引了飯館裏其他人的側目。他裝作看菜單,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弱。
飯菜上到,裝米飯的小瓷碗半個巴掌大,鬼神大人用筷子撬起來沖嘴巴一填,粒米不剩。他象征性地嚼了幾下才咽下去。
石若康頂着壓力讓店家上了足足一盆米飯,鬼神大人這才吃得舒心了。
一般人只見到那個綁馬尾的怪男人一口一碗飯,現在更是直接對着裝酸菜魚的大瓷盆舀飯吃,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石若康卻不知道為啥,總是能恰好揪到鬼神大人眼中掠過的愉快之光。他決定将之歸功于自己頭腦太聰明。
菜陸續上到,有酸菜魚和水煮魚,還有三碟鹵牛肉。石若康嘗了一下,哪怕是看起來很溫和的酸菜魚都能辣得他飙淚。不得已之下,他只好自己另外點菜,番茄炒蛋,甜的。
藍士把魚推了一下,石若康受寵若驚,“謝謝藍大哥,不客氣了,我不吃。”
“挑刺。”
“……”
石若康認命放下筷子,“我去洗個手。”
進廁所的時候他被人撞上了,對方趕着投胎似的飛奔而過,連道歉都沒一聲。石若康自認倒黴。
洗好手,他回到座位上,掰開一對新的筷子,夾起一塊肥美的魚腩,開始挑刺。挑好一塊放進藍士的飯盆裏,瞬間就會消失不見,他只得卯足了勁跟魚刺對抗。
挑完一盆酸菜魚,藍士喊停,他點的番茄炒蛋也做好送到,他早就餓到眼冒金星了,捧起碗使勁扒飯,番茄炒蛋甜度和鹹度恰到好處,正合他的胃口。這家店他記住了,以後來這邊玩要吃飯就來這裏。
他吃飽了,繼續挑魚刺,速度驚人。藍士吃得也似乎也頗為滿足,因為他中途添了一次飯。
離開飯館的時候,藍士在石若康肩膀前方拍了一下,石若康回頭,他說:“沾上髒東西了。”
石若康低頭,他今天穿的是白色衛衣,很幹淨呀。
藍士無事狀走過馬路對面,石若康連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來時顧着想事情,都沒發現馬路斜對面有水果店。
6、倉鼠精的求助(4)
到了馬路另一邊,明顯能感覺到光線比較弱。尤其是那個水果店,偏偏他們還開足了冷氣,仿佛身處炎炎夏日似的。
石若康拉緊領子,跟随藍士跨過店門,不知道是不是門口的空調開得最猛,他腳步還沒站穩就突地一股寒氣直沖天庭,全身雞皮疙瘩齊齊站立。藍士回頭拉起衛衣的帽子罩住了他的腦袋還拍了三下,“戴好。”石若康遲鈍了一秒,随即立刻把帽檐壓下,在下巴處擰了個嚴實。再蠢的人也該發現不正常了,更何況是自诩聰明過人的他。這家店肯定有問題!
他暗中打量起店員來:收銀的那個低頭玩着手機,連個餘光都懶得分給他們。另一個在飯店廁所出來的,和另一個人正在店裏頭點貨。
沒人幹擾,他和藍士無聲地繞了一圈。
店內的陳列和普通水果店一樣,三面牆各有兩層釘在牆上的貨架,店子正中并列了幾個貨箱,頂上整齊排列着各式水果。乍一看沒什麽異樣,但石若康很快就發現了違和之處。一般水果店比較多的是蘋果香蕉橙子梨這些常見水果,但這一家不同,擺的是大量火龍果草莓紅蘋果紅葡萄蓮霧……清一色的紅。偏偏貨架是綠色的,色彩對比過于濃烈,再加上白熾燈的顏色太紮眼,站久了有種頭暈疲憊的感覺。
石若康無意識地瞥向那個存貨的小房間,站着的店員突然轉頭,圓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他全身都僵住了——媽啊好恐怖!
他用力轉頭,仿佛還能聽到脖子裏頭嘎吱嘎吱的卡殼聲,直到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藍士的後背,那個店員的目光都沒移開半分。他有感覺那個人甚至連眼皮都沒眨過一下。
藍士若無其事地拿了兩個火龍果到收銀臺,女孩子總算擡起了頭,石若康語滞:你是女孩子呢吧這麽重的黑眼圈是要模仿煙熏妝嗎?不帶這樣假冒僞劣的啊!連熊貓都比你專業好麽!
女孩子呆滞的目光忽然逐漸轉移,預測五秒後會準确定位到他的身上。他果斷縮到藍士正後方,杜絕一切再度被盯梢的可能,“她她她想做什麽?”難道他不小心把心裏頭的吐槽說出來了?
藍士眼睛一瞪,直面他的女店員不說,連在小房間裏的店員都哆嗦了一下,他慢條斯理地說:“錢在你處。”
石若康這才想起這位鬼神大人是出門不帶錢的,而自己正是為這位大人買單的小手下。他拿出一張整百大鈔隔着藍士伸手拍到收銀臺上。
找了錢,他立刻拉走藍士。
回到大太陽底下他才有種壓力被蒸發的舒暢感。走進一個小巷,他拎出藏身于藍士外套口袋裏的倉鼠,問道:“剛才裏面哪個是你說的店員?”
藍士挑了一下眉,“你看不出來?”
“……平時或者可以根據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還有其它細節推理出來,但是他們跟木偶似的,看不出來。”
倉鼠吱吱吱地叫了一會兒,藍士翻譯道:“小房間裏瞪你的那個就是。”
石若康道:“他一點都不像好人。”
藍士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個火龍果握在手心,不多時便有一團黑氣升騰而起,在陽光下曬成了白煙。之前還新鮮飽滿的火龍果頓時幹癟了下去,流出了發馊的水。
藍士道:“他曾經是好人,如今換了芯,的确算不得善類。”
“什、什麽意思?難道是他殺了人?”
“非也,傀儡而已。”
藍士似乎有什麽盤算,沒立刻回家。只讓他找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等到今晚深夜再去水果店守株待兔。石若康看了一眼時間,現在一點多,到十二點中間有十一個小時,這附近唯一合适的去處只有兩個,公園或者網吧。去公園可以不用花錢,但是兩個大男人在老人家和媽媽孩子堆裏晃蕩,壓力略大。如果去網吧,挑最便宜的區域,這樣一晚也要二十多塊錢。
無需多費心神,他果斷地走向公園。管它什麽壓力不壓力呢,省錢最大!錢奴的使命就是保護錢包中的每一個可愛的錢寶寶。石若康對省錢的覺悟還是相當高的。
到了公園,倉鼠小喵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放它到地上随便玩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旁邊還有個遛兔子的,大家見怪不怪。
石若康趁着這個空檔問藍士:“今晚就能捉到犯人了?”
“可以。”
“呃,這麽肯定?萬一沒捉到呢?”
藍士使出對付他的獨門秘籍,沉默,斜睨。
大人我錯了!我不該懷疑您的能力!請原諒我!石若康幾乎是立刻就敗下陣來,再不敢多問半句。
他本質上不算多話的人,但也絕對不是孤僻的家夥,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他喜歡有問有答,有個交流的氛圍,兩個人坐在一塊卻半句話都沒有,不是太別扭了嗎?
可現在他不得不扛着這種別扭的感覺,因為旁邊的人得罪不起。
坐到差不多該吃晚飯的時候,藍士喊餓,石若康逃也似的主動去買包子。公園斜對面有肯基基,毫無疑問的,肯基基的附近一定會有麥當當。石若康對這兩間既貴又上火的快餐店沒太大好感,十幾塊錢一個包,換成白胖包子能吃到撐死了,還可以吃到不同口味,鹹甜菜肉任君選擇,新鮮現磨的豆漿也不過一元半錢一杯,要是在連鎖快餐店裏喝,沒五元錢以上喝不到,還不知道是不是真黃豆。
買到兩大袋香噴噴熱乎乎的包子,石若康感覺自己完成了一次偉大的奪寶之旅,頓感豪氣萬千。只是這股豪情随着越來越接近某位大人,不受控地微縮而去了。
事實證明,大人作為古人,還是挺待見白面包子的,就是嫌棄包子太小。
呃,石若康一般兩口解決一個,換做這位大人的話,的确小了點。“藍大哥喝點豆漿?”幸好多買了幾杯,豆漿飽腹,全給他灌下去就肯定沒問題了。
吃完晚飯,兩人繼續在長凳上幹坐。石若康掏出手機登陸“企鵝”聊天軟件,和朋友讨論起了今年的同人展的場次和有什麽本子值得期待。時間倒也不算特別難熬。
時針終于指到十二點整,藍士唰地站起來,他還沒反應過來呢,臉上還挂着傻愣愣的笑容,就像小雞似的被人夾在肋下帶走了。
繁榮的城市像一座不夜城,放過往早該鼾聲四起的鐘點,現今才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白天少見的改裝車或者跑車也紛紛駛上了大街,甚至連車胎都裝飾了燈光,随着高速轉動凝成一個銳利的光圈。光潔的車身倒影着路旁的流光溢彩,撩撥了多少人躁動的血液。
可就是在這種煩嚣的環境之下,石若康反而平靜了下來。淡淡地目送一個個穿着炫目的男女遠去,不喜不悲。
藍士是古人吧?他想,見到凡人的世界變成這樣會有什麽感覺?
他擡頭偷偷看了兩眼,對方仍然不動如山,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可能在這個神族眼中,再華麗的裝飾都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說不定連一袋包子的重要性都比不上。
藍士徑直走到了一家酒吧門前,這卻讓石若康犯迷糊了,“不是要去水果店?”
對方沒有回答,只站在燈柱下抱臂等待。石若康只好跟着伫在那裏等,期間趕跑男人女人無數——全都是沖着他背後這位大人來的。他被人推來撞去,火大得不行。哪怕他真的不打眼,也不用這樣擠兌吧!
在他快要忍不住發作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那個店員!”
水果店員渾渾噩噩地紮進了人堆裏,擠進了酒吧。緊跟着另一個男人,也是渾渾噩噩的模樣,倉鼠尖叫起來,藍士翻譯道:“梁晶晶的男友。”
這下石若康不敢掉以輕心了,兩個和案件有關的男人同時來到同一個地方,精神狀态堪憂,“我們跟過去吧!”
藍士沒有異議,依舊走在前方開路。酒吧裏人山人海,撲面而來的都是濃烈得快要讓人嘔吐的煙酒香水和汗水味,濃稠得化不開,幾乎令人窒息。越是深入,震耳欲聾的音樂就越有壓迫感,像是炮彈在耳邊轟炸,心髒突突狂跳,耳膜生疼。
擠到人稍微少些的巷道,有個穿比基尼熱褲的女人從胸部中間拿出小密封袋到處兜售,來到石若康的面前,輕佻地撩了一下他的下巴道:“買點呗,在這種地方,不吃點粉一分鐘你都呆不下去。”
石若康當然不會被這種話迷惑,循例将人趕跑。轉頭扯着嗓子大聲問:“藍大哥,他們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犯人在這裏?”沒辦法,這裏實在太吵了,第一次這麽大聲跟這個大人講話,他手心裏捏了一把冷汗。
藍士指向某處,他循着指尖看去,水果店員和梁晶晶男朋友都爬到了DJ的背後。
7、倉鼠精的求助(5)
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可理解的範疇。
水果店員和梁晶晶男朋友同時将手搭到DJ的肩膀和音控臺上,音樂戛然而止,舞池裏的人停了一下,随即破口大罵起來,DJ戴着墨鏡和耳機,看不清神情,但是很快音樂再度響起,照樣震耳欲聾,只是認真聽的話會發現吵翻天的嘶吼下還有另一個音軌,像有誰呢喃。
石若康聽得一清二楚,那個沉沉的含糊的童聲說的是“快來,來我這裏……”循環往複。不出十分鐘,舞池裏的人動作變得僵硬起來,舉手投足都像木偶似的一致。他們轉身朝向大門,擠擠搡搡地魚貫而出。
“他們……”被催眠了嗎?
藍士彎腰在他左右兩邊的眼睛上各吹了一口氣,他條件反射地閉眼縮頭,再睜開眼,出現的卻是匪夷所思的畫面。整齊劃一行動着的人的耳朵裏都有一條黑線,黑線往後方延伸,最後彙聚成一束,凝結在DJ的音控臺上。遠遠看去就像人的頭發披散而開,不但控制了人的行為,還纏在音響柱子天花板吊燈等等物件上,将光影迷離的酒吧纏成了盤絲洞。
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