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傾國傾城(1)
元狩四年,大漢天下争唱“生男勿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天邊紅日,如日方中,花無百日紅,人無再少年,鼎盛到極點了,是不是将落的時候呢?要是将落了,給着以原始的折磨,在這命運未來之前,要不要逃呢?
“衛子夫霸天下”的歌謠中,隐隐能感到未知的恐懼。秩序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元狩五年的秋陽豔豔,遠遠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漢宮似乎在悲哀中漂浮着,宛若大海之中的一個焦灼的小島。
劉徹帶領着衆人在上林苑中行獵,歇息的時候看着遠方紅彤彤的天空。
十四歲的劉據和劉徹一起等待着帶着獵物回來的霍去病。
霍去病在樹林裏馳騁着,往日的他英武非凡,但今天,他面色蒼白,帶着不動聲色的戾氣,暗中觀察着李敢的動向。
李敢是李廣的兒子,李廣因為迷路而自殺,李敢卻将父親的死遷怒與衛青的身上,曾經意氣用事刺殺過衛青。
衛青并沒有将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霍去病卻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早在李敢來到之前,霍去病都在死死的盯着他。
紅日挂在西邊,靜靜地發出一片紅豔豔的紅,令人看了頓覺沉悶無比。
劉徹坐在席間,睥睨天下。
十四歲的劉據突然有所悟地說道:“都說望帝啼鵑,天邊那樣紅,真是有些可怕!”
霍去病在一棵梧桐樹下,手上搭着弓箭,在等。
今日的上林苑狩獵出奇地平靜。
李敢打着呼哨,策馬奔馳,在行至密林深處,拔劍出鞘,劍刃上有人影一明一暗。
李敢一怔:“不好了!”
身後,霍去病突然沖過來,李敢措手不及,情況不對勁,立即掉轉馬,揚鞭準備向林外狂奔。
霍去病拍馬追上,在他的面前攔下:“李敢,你可知罪?”
李敢驚怖,身子一顫,手上的劍已經掉落在地上。他欲舉弓射擊,霍去病已先他拉滿了弓弦,羽箭已射出,李敢應聲而跌落下馬。
李敢瀕死:“你竟敢……”
李敢已死。
有人把李敢的事情報告給了劉徹。
“是出什麽事了?”劉徹聽到聲音,驚坐而起,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他看到,霍去病滿身鮮血的走過來。
劉徹目瞪口呆。十四歲的劉據也目瞪口呆,他們身邊的侍從也都也目瞪口呆。霍去病為了衛青,他不用軍法處置,不惜親手把跟随自己出征的兄弟幹掉!
劉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只是太遲了,他無法接受霍去病的沖動,末了,他問伺候在身邊的左右道:“李敢是怎麽死的?”
霍去病剛想開口回答,韓說已下跪在跟前:“李敢在狩獵之時不小心被鹿撞死了。”
劉徹心念電轉,便道:“李敢,對于大漢來說,本來沒有什麽功勞,如今被鹿撞死了,但也實在是令人惋惜了。”
霍去病定下心神,伏在他座前,痛哭流涕:“我這樣做,不是我的錯!”
劉徹責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霍去病礙手礙腳地說道:“李廣迷路,怕面對刀筆吏而自殺,關我舅舅什麽事?怎麽可以把他自殺的事情賴在我舅舅身上?”
知子莫若父。劉徹全當他兒子來養,輕嘆着撫摸霍去病的頭發,下令:“今天這件事不許任何人傳出去,違者死!”
總有人認為自己做的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是那密不透風的布局,覺得也許除了他本人,世上沒有人知道,也猜想不到。
第二天清早,霍去病在劉徹的安排下,騎上駿馬去了朔方郡。倚華跟随子夫去送他,卻躲在城樓上,望着霍去病漸行漸遠的背影掩臉痛哭。遠處是滾滾的黃土,霍去病也沒有刻意地尋她。
波光粼粼。
子夫又一次躲在水閣附近,聽師中演練新曲。她覺得她和他的感情似乎親近了很多。她心裏悄悄的希望師中發現她在旁邊,這樣想的時候雖然會覺得對不起劉徹,但還是禁不住希望他能發現她的存在。而子夫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也可能是自己真的心猿意馬了,後來每到這個時候,她便命倚華領着宮人離她遠遠的。
這一次,子夫從水閣中回到椒房殿。
房間門剛一打開,子夫便着急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她眼前一黑,再次放下手,睜開眼睛的時候,希望自己在做夢,然後現實照常打擊。
房內,床上,劉徹和一個年輕的女子糾纏在一起,子夫不适時的開門,他們胡亂坐起,那女子離開了劉徹的胸膛,帶着滿臉的驚惶。
子夫關上門,不知所措,急急地逃跑。
“小衛!”劉徹喚她。
那女子慌亂地撿起衣裳,搖着劉徹的手臂,說道:“她是誰?”
劉徹正要答她,此時,子夫再次進來,絕沒有看那女子一眼,她哭着趴到劉徹的懷中。
她已經三十五歲了,一直以來她是知道他有女人的,但是今天卻讓她看到他與其他女人癡纏的畫面,她還像當初那個初戀的女孩子一樣,仍舊容易悲傷。
劉徹撫摸着她的黑發:“小衛,這個女人和我其他的女人沒有區別,都只是我的妃嫔,你不要傷心。”
子夫不說話,只是哭。
劉徹無奈地搖搖頭,向那女子說道:“你先走吧!”
那女子離開後,子夫低着頭看自己垂在胸前的長發。
劉徹找話題勸她:“她和以前的蓋姬、王夫人、邢泾娥一樣的,一段時期就過去。我從來沒為她們冷落過你。你想想看,就算是王夫人,我幾時冷落過你。”他頓了頓,看着子夫的神情,繼續說道,“這次,我從平陽的府中帶她來見你,不知道你去哪裏了,就和她喝了些酒。你去哪裏了?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子夫打斷劉徹的話:“你說過的,你說不會讓我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情景,你說話不算數……”說到這裏,子夫說不下去,停了一會兒,又說,“君無戲言!”
“你不給我一個說戲言的機會嗎?我除了是皇帝,還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男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錯?”劉徹給她擦眼淚。
子夫不答,用手撕那床上的被子,撕不動,又用被子來擦眼淚。
劉徹見她不應,有些尴尬:“看你臉上的眼淚,去洗洗臉去吧!”
子夫抹了一把眼淚:“她是誰?”
劉徹說道:“她是平陽府中的舞姬,姐姐送來的,盛情難卻……”
子夫仰起頭,緊接着又問道:“她比王夫人漂亮嗎?”
劉徹說道:“比王夫人漂亮。”
子夫又問:“那她比陳廢後漂亮嗎?”
劉徹用手環住子夫,身上的被子便滑落下來,他說道:“連王夫人沒有她美,陳廢後又怎麽比得上她?”
子夫不服氣地問道:“但是以前你明明說王夫人和陳廢後穿綠色曲裾是一樣漂亮的啊。”
“我說過嗎?”劉徹反問。
子夫的眼淚又奪眶而出:“陛下,你明明說過,現在又不肯承認,我怎麽再信你‘君無戲言’?”
“小衛。”劉徹理直氣壯地說道,“你問過那麽多關于女子誰更漂亮的問題,我早就分不清誰是誰了。而且,你說的穿綠色的曲裾,我又沒見過她穿綠色曲裾。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想起了我第一次見到的你。”
“別把她和我扯在一起。”子夫起身,“你曾經還說王夫人長得像我,我長得像那麽多人嗎?”
他實在不想再繼續下去這個問題:“小衛,我們不要再說她了,好不好?”
子夫覺得劉徹必定是嫌棄自己年老色衰了,再哭再鬧,就算他現在不說什麽,縱容着她,心中恐怕早就覺得她煩了。劉徹已是不可奢望,子夫坐在梳妝臺前,在妝奁裏特意找出一支玉簪子,“我有這麽一支玉簪子,你說她像我,你帶去送她吧!”
子夫從椒房殿到水閣之前,都會在銅鏡中仔細查看自己的妝容,等到到水閣的時候,師中也恰好默契地演練新曲。
一天天過去,她從不敢去看她,但他的影子卻在她的腦海中一天天清晰起來,好像是她熱戀中的丈夫一般。
她想他和她是有緣分的。不然的話,師中不早不晚地闖進椒房殿,還和她靜靜地說話呢?天天出入漢宮的人那麽多,為什麽就是他呢?
自從遇見師中之後,子夫再也無暇關心劉徹。她一天到晚地忙着準備以後和他再一次說話的時候該說些什麽話,她想自己絕不能再使空氣安靜了。
有一次,劉徹來到椒房殿,同劉據玩博戲,劉徹提議和子夫玩上一局。子夫的棋道被劉徹占領了,好幾次劉徹都想讓棋給她,子夫腦海中想到的是那誤闖入椒房殿的師中,以後她想要告訴他:“你在水閣演練新曲的時候,我緊張死了。”
只是,新入宮的女子姓李,從平陽府中來。
倚華告訴子夫:“今天陛下又去找李夫人了。”
說完,倚華便飛快的看了她一眼。
過了半晌,倚華又說道:“李夫人是平陽公主獻上來的,是因為陛下偶然聽李延年唱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才知道的,她又善舞蹈,陛下說師中這家夥的新曲和李夫人的舞蹈很是相配。”
子夫皺了皺眉頭:“陛下為什麽說師中是家夥?”
“皇後,你有沒有聽到我是在說李夫人啊!”倚華說道,又看了子夫一眼,嗫嚅着說道,“反正,你是賢惠的,算了,不說了。”
子夫拍了拍倚華的手背,笑笑,眼淚差點笑的落下來。
“我看她長得也沒什麽,李夫人是剛入宮的,陛下覺得她新鮮,膩味了就回頭了。”倚華安慰她。
“他不來我反而輕松,可以想想其他的事情。”子夫故作輕松地一笑,按了一回琴弦,轉頭和倚華有說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