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姍姍來遲(14)
紅燭高燒。
衛長在洞房裏等曹襄送客後回來。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她忘記了聽是幾聲,也不知道現在是幾更了。
搖搖曳曳的燭光下,曹襄走了進來。
衛長喜歡霍去病,也不想令曹襄傷心,她迷惘了。
衛長哭了,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曹襄看着燭光下嘤嘤啜泣的衛長,去問她:“今天是你我大喜的日子,你為什麽哭呢?”
衛長不答反問他:“你說呢?”
他不暇思索地便答道:“你不喜歡我,我早就看出來了。”
答對了。衛長确實不喜歡他,問他:“你還要娶我嗎?”
“是的。”曹襄也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為什麽?我心裏有別的男人。”衛長仰起頭看他。
“沒有什麽為什麽,我只想娶你做妻子。你知道,這愛情本來就是拿不起放不下的。”曹襄慘然道,“只是我恨。”
衛長擦了擦眼淚:“你恨什麽?”
曹襄苦笑道:“恨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衛長的眼淚又奪眶而出:“為什麽我不喜歡你呢?我也恨,但我更恨的是……”
“你恨什麽?”曹襄輕輕抱住衛長。
衛長看了一眼曹襄,低頭輕聲說道:“我不甘心,恨霍去病欺人太甚!”
曹襄抱緊她:“不喜歡我沒關系,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
衛長嫁給了曹襄之後,不但衛長不快樂,曹襄也很不快樂。那時候,霍去病已經因戰功而成為了足以號令天下的任務,曹襄雖得祖先的蔭庇而襲爵平陽侯,但終究不是靠自己得來的,甚是自慚形穢。他一直希望有一個能立功的機會,讓衛長對他刮目相看,這些顧忌使他一天天的性情焦慮起來,以致影響到了身體。
元狩四年,劉徹命衛青和霍去病再次迎擊匈奴,這次曹襄和李廣都參與其中。
而李廣已年老,本來劉徹不同意他參與這次出征,但是經不住他多次的請求出征,李廣脾氣倔強,對衛青去病的軍功一向不服。
在校場上到處飄揚着漢朝的軍旗。準備出征漠北的将士們個個精神抖擻,在衛青和霍去病的率領下,接受劉徹的檢閱。
自河西之戰後,匈奴雖遠遷漠北,但是仍是不斷的侵擾漢朝的北部邊境,這次出征力求徹底消滅匈奴,旨在畢其功于一役,劉徹特別慎重。他不但讓大漢雙璧共同領軍,而且還要親自與他們謀。
檢閱完畢,衛青、霍去病與劉徹盟誓。衛青與霍去病告別劉徹率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劉徹立在端門的城樓上 ,望着漸行漸遠的漢軍。等到看不到軍隊的身影時,便轉身回了宮。自出征那日起,劉徹無時無刻不關注着戰況,他無暇顧及後宮,在寂靜的宣室殿裏,他就是他自己一個人,與這世界都無涉。
遠去的人身上的氣息仿佛還留在平陽公主的房裏。平陽公主把做好了的青梅糕放在桌案上,手拿起一塊放在嘴裏,除了有青梅的酸味,還有對衛青的戀戀不舍。
散發着椒香味的椒房殿,在靜靜的下午昏睡,琴聲從一個窗口飛出,在另一個窗口落下。子夫按住琴弦,心裏滿是無言的惆悵,窗外的風一陣陣吹來,吹在梧桐樹上,那梧桐樹葉在枝頭翻過來翻過去,歷歷分明。
子夫在心中輕輕地對自己說道:“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
倚華站起身點亮了寝宮之中的燭火。
“王夫人的身體如何了?”子夫翻着曲譜。
倚華搖了搖頭:“我看不好。”
子夫招了招手,示意倚華坐下來說話:“不是前些天還看她和闳兒在花園裏玩的好好的,怎麽會這樣?”
“不知道。”倚華搖了搖頭,“按說身體恢複的很快了,但是……”她說罷又招了招手,“皇後就不要想這些了,生死有命!”
“我也知道生死有命。”子夫說着,心中不知該作何感想,“王夫人到底情況如何了?”
“皇後還是放心不下!”倚華笑了笑。
子夫抿了抿嘴:“走,你去看看她,順便把這些剛得的水果拿給她。”
王夫人生劉闳之時受了涼氣,乃至卧床不能起動。直至這元狩四年,劉徹迎擊匈奴的關鍵時刻,病體愈加沉重,幾乎危在旦夕。
劉徹忙中抽出些閑來看王夫人。
王夫人側臉見劉徹來了,盡力的伸手過去,想要劉徹抓住自己。劉徹連忙把手伸過去。王夫人先時還自己驚慌啼泣,劉徹扶她坐起來飲湯藥。
王夫人望着劉徹,止不住悲戚道:“我不想死的呀!”
劉徹坐在王夫人的床前。她是個很美麗的女人,我見猶憐,今日這般病态比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更惹人憐惜。見她這樣,劉徹說道:“你不會死的。”
王夫人心中觸痛,艱難地說道:“我的病是好不了了,我以後再也不能侍奉陛下了。”
劉徹念起往日王夫人的種種柔情,忍不住說道:“你的病若是看不好了,我以後再也不要選妃了。”
王夫人心中觸痛,艱難地說道:“不行,陛下不可。”她又說道,“我死了之後,成為地下之鬼,也會好好保佑陛下的。”
劉徹帶笑叱責道:“你年紀輕輕,不可說這種話,你也要為我。闳兒才五歲,怎麽能沒有親娘呢?”
王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若是我死了,闳兒該怎麽辦呢?”
劉徹握住她的手,一句句說道:“想要闳兒封在哪裏,盡管與我說。”
王夫人伏在劉徹的懷裏哭,又擡起頭來抱住劉徹說道:“你想封闳兒在哪裏,我絕不過問。”
劉徹不禁情急迷亂:“你還不信你我的情分嗎?想想,我一直是喜歡着你的,闳兒是我們的兒子,他以後還有長長的日子要過。”
王夫人淚眼朦胧:“那……我希望是洛陽。”
劉徹即使是在意亂情迷的時刻,也不忘作為一個帝王的思維,他心思靜靜:“從先帝以來,從來沒有一個皇子封在洛陽。除了洛陽,什麽地方都可以。
王夫人忽然咳嗽了起來。
劉徹忙輕輕拍她的背:“慢點兒,你咳壞了身子,我會心疼的。”
王夫人聽了這話,咳得更加厲害了。洛陽毗鄰長安,是武庫,劉徹已經立了劉據為太子,怎可将王封在洛陽?他為着自己這個皇長子考慮着一切有可能發生的威脅。她與劉徹的愛情終于還是抵不過衛子夫的,但是她還是寧願告訴自己那是愛情,劉徹之所以如此對她,不過是因為她是個遲到者,而且她身體不好,所以她才不得已離開劉徹。如果老天再給她一些時間的話,她相信,大漢朝的皇後之位一定是她的,她堅決不同意自己輸給了衛子夫。
劉徹拉過手來安慰她:“齊地東邊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時只臨菑城就有十萬戶,天下肥沃的土地沒有比齊國更多的了。齊地如何?”
王夫人聽了,要起什麽叩謝,卻被劉徹按住了:“有病在身不必謝了?”
“那怎麽行?”王夫人雖不得起身,但仍是以手擊頭來謝。
前方戰情直送到王夫人的住處,劉徹看了戰報,不禁眉頭深鎖。
“您去忙前朝的事情去吧!”王夫人微微的一笑。
劉徹不響,看了看戰報,又看了看病榻上躺着的王夫人,他拂去她的眼淚:“我走了,你要保重你的身體。”說完,終是往前朝去了。
衛青與霍去病各率五萬漢軍分兩路深入漠北,日夜兼程,自發之後,衛青行千餘裏,直接與單于本部相接;霍去病自出兵之後,一路渴飲刀頭血,與右北平郡會師之後便在漠北尋找匈奴主力;而李廣迷路被俘傳來自殺的消息。
劉徹要處理這些事情。
劉徹從前朝回來的時候,神色特別黯淡,子夫迎了上去,扶着劉徹問:“陛下神色不太好,早點休息,好嗎?”
劉徹點點頭。
睡夢中,劉徹看見王夫人突然換上了素白的曲裾,異常凄切地向他緩緩走來,如盈盈的蝴蝶姍姍,不斷的向他呼喚:“陛下……陛下……”
劉徹不時大叫起來:“夫人……夫人……”他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在一旁照料的子夫急忙扶起他,關切地詢問道:“陛下怎麽了?”
劉徹心有餘悸,緊張地說:“我做了個惡夢,夢見王夫人叫我,我要去看她!”邊說,邊下床更衣。
子夫急急忙忙地一邊幫着他更衣,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陛下,不能不去嗎?”
劉徹一聽,立刻起了疑心:“王夫人……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子夫低頭許久才說道:“我不知道,但是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提王夫人。”
子夫的話音未落,劉徹怒道:“小衛,你竟然變得和陳阿嬌那個妒婦一樣了,這是不可饒恕的。”
子夫的臉上也有了愠怒的神色,緊緊地攥着拳,恨聲道:“陛下,我是你的妻子,我關心的是你的身體。這幾天來,你在長楊宮中、在宣室殿裏與衆臣商議戰況,我怎麽能讓你這麽疲憊不堪呢?你該好好休息的。”她擡眼望向劉徹,頭一次為了王夫人的事她在劉徹的面前掉眼淚。
劉徹愣着,他并不想惹她傷心,伸手去撫慰她,子夫卻把他甩開。劉徹開始理解到民間故事裏所講的薄幸男人是在世上存在的了,得到了女人之後便開始忘記她了,只不過大部分男人都不願意承認這深種在男人心中的劣根性罷了。
子夫把眼淚拭去,靜靜地等待着劉徹說話。
劉徹對子夫說道:“我這一生慶幸的事有兩件,第一件就是娶了一個好妻子,生了兒子當了太子;第二件事就是你帶來的衛青、霍去病。全天下,沒有我操不到的心。你們不知道讓我省了多少心。”
子夫緊握着劉徹的手,只覺得自己的淚滴到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