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姍姍來遲(13)
夏天的一個樹蔭下,還是蟬鳴啾啾。倚華穿着素色的宮人裝束,頭上仍帶着那一支金步搖,足上穿着木屐。
子夫約霍去病來到滄池,倚華如約而至,卻是情怯不已,直到來到了霍去病的面前,便瞧了他一眼,便垂下了頭。
倚華說道:“不知道霍公子何事見我?”
霍去病不耐煩,抓住她的手:“走吧,你跟我出宮去!”
倚華瞪大眼睛:“你與我?”
“是呀,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霍去病豁出去了,完全忘記了前些天倚華是怎麽拒絕他的,很無辜地叫道,“你以為我這次來見你就想和你說說話嗎?”
倚華愣住。
霍去病怨她固執:“你怎麽能一直在宮中做侍女呢,就算是長禦也不行,你不能吃苦的。”
“我——”倚華解嘲說道,“我這人命硬,從小進宮裏來,要知道自己怕吃苦,都不知道早就死了。霍公子,快別跟我說這樣的話了。”
霍去病看着滄池的荷花,又忍不住看她,移開目光,這荷花仿佛成了倚華的一個笑靥。
“什麽霍公子?”霍去病皺着眉頭,“你果然是把我的話全當成耳旁風,我已經這麽委屈了,要怎麽樣你才肯應我呢?”
倚華的臉轉向荷花,半晌才道:“不行!”
霍去病急了,什麽也顧不了,把她用力一拽,拽進自己懷裏,強調道:“這是命令!”
倚華聲音裏有低低的懇求:“霍公子,放開我!”她的眼眶微紅,霍去病便輕輕地放開了她。
倚華有一種斬斷情緣、兩不牽挂的決心。她頓了頓,從懷裏拿出一縷青絲送給他:“這是我昨晚上剪下來的頭發,送你留念。”
霍去病接過頭發:“你願意同我結發,可見是有心,卻又為什麽不肯嫁我?”
倚華說道:“我無話可說。”
“倚華。”霍去病抓住她雙手,“到底是為什麽,你告訴我,讓我甘心。”
倚華心灰意冷地說道:“我是為了皇後,不惜一切,報答她當初的與我的一飯之恩。”
霍去病有點憐惜地道:“我娘也是這脾氣。對誰都重情重義,在她為平陽侯府中為奴婢時,誰幫了她或者是她的姊妹們,她會帶點什麽好東西都拿去給人家了!”随之,他望定了倚華,“報答恩情不只有這一種方式,何況,我姨母看重你,讓你一直做宮女,她也于心不忍。”他哄她,“你嫁了我之後,成了侯夫人,對姨母會大有裨益,等到三年五載,你我有了……”
倚華板着臉:“待在皇後身邊,這是我自己的意願。”
霍去病開始動氣了:“我一直等着你嫁給我,做我的妻子。”
倚華變得平靜:“我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沒有打算嫁為人婦。”
霍去病一聽,這女子也太過于無情了:“我請陛下的聖旨來,你還敢違抗聖旨嗎?”他憤怒而激動,“不怕因抗旨而被陛下處死嗎?”
“不勞煩,我現在就死!”倚華把發上的金步搖取下來,想又不想,就要朝自己的脖頸中刺進去。
霍去病眼見得她刺過去,握住她的手,震驚地看見她細白的脖子上一道鮮血直冒的傷口,衣服染紅了,他急忙奪下她手中的金步搖,扔到一邊去,緊緊地抱住她欲墜的身體。
倚華淚如雨下,哽咽着:“勞霍公子多情了。”
霍去病嘆口氣:“好,我喜歡你,其他都不重要!你不願嫁給我,但我這裏有你的名分!有這滄池為憑!”
倚華淚眼朦胧地望着他,哀哀地說道:“我但願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你忘不忘我在你!”霍去病的面色緩和了下來,又強調似地向倚華說道,“反正我是一定不會忘了你的!”
那一日,霍去病與倚華不歡而散,從那天後,霍去病便很少來椒房殿了。那一段時間裏,霍去病居然回去了鄉下,再次回來的時候身邊帶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便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霍光。
這天夜裏,子夫與劉徹來到花園的涼亭中,望着天上皎潔的月亮,兩人都想着心事,一時之間竟都相對無言。
子夫突然感到害怕,她拿手去握住劉徹的手,劉徹這時候才突然回神,又反過來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回到房中,劉徹轉而向子夫說道:“你對當利的婚事有什麽打算?”
子夫回道:“關于當利的婚事,我是有一些想說的想法的,但是還是要憑陛下做主。”
劉徹笑了:“當利是我們的女兒,兒女的婚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說得這樣理不直氣不壯,你到底是不會做妻子啊!會不會做母親啊!”
子夫也不嗔怨,瞪着眼睛問道:“那陛下是要聽我的意思啦!”
“那你也不會反對我的意思啊!”劉徹輕擁着她。
子夫想好像也是這樣,她從來都很喜歡聽他的話的,便玩笑說道:“那你就聽我的吧!不許再去見王夫人!”
劉徹卻認真地說道:“你若不想要我去見王夫人,我便不去!”
子夫愣住,劉徹把她手握住,說道:“難得你開口要我為你做事,作為你的夫君,我便……”
子夫伸手堵住他的嘴:“別說做什麽事情都是為了我,這樣聽得我負擔死了。”她嘆了口氣,又問道:“喜歡她哪裏?”
劉徹想了想說道:“她太柔弱了,是嫩柳枝的,是花瓣露珠的,是不可經風霜的,離了我,她可能會夭折。我在看奏表的時候,她時常會來為我端茶磨墨,有時候她也會為我潤筆。”
子夫怔然地望着劉徹。
劉徹見她沒有反應:“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肯說……你嫉妒她了?”
子夫笑了笑,無言地望着他,她在心裏有些埋怨劉徹,他在他的皇後面前贊美另一個女人,卻問他的皇後怎麽了,她能如何作答?
見子夫緘默,劉徹想寬慰她幾句,子夫忽然擡頭道:“我們正在說當利的婚事,怎麽說到其他事情上了?”
“不說了,我不好了,我們說當利的婚事。”劉徹接着說下去,“長姐和宗室們都想盡快讓當利和阿襄成親,你說怎麽樣?”
這話正巧讓從外面進來的衛長聽到了。她想了想,急急地轉身離去。
霍去病想帶着男孩子進宮拜見長輩。
來椒房殿的時候,正巧碰見倚華伺候着衛長在樹蔭下納涼。
衛長見霍去病來了,望着他笑了好久,才吩咐倚華領着霍光去拜見子夫。
衛長問他:“你回來了?”
霍去病蒼白着臉點了點頭,衛長說道:“聽說前些天你心情不好,現在去了鄉下一趟,不知道心情好了沒有?”
霍去病敷衍了幾句,說道:“還好。”
衛長歡天喜地拉霍去病坐下。
霍去病問道:“你和平陽侯幾時成親?”
“我為什麽要和曹襄成親?”衛長眉頭微皺,不快地問道。她望向霍去病,這個從小縱容溺愛她的人,又在想什麽呢?衛長不知道他喜不喜歡自己,但是,現在曹襄當初已經在及笄之禮上向父母提親了,她沒有立刻同意,他難道不知道她在等他嗎?
霍去病咳嗽了一聲:“我記得在你的及笄之禮上,平陽侯曾向你提親。”
衛長笑了笑:“及笄之禮上,你還欠我一件禮物呢?你是不是不打算給我了?”
霍去病便笑說道:“到時候,同你的成親賀禮一起送,好不好?”
衛長立刻回答道:“那麽你我成親了之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賀禮就不是不用送了嗎?”
霍去病一怔:“胡說八道,你還有什麽事嗎?沒事了,我就去拜見姨母去了。”他轉過身去,作勢要離開。
衛長猶豫了一會兒,從背後抱住霍去病。曹襄來椒房殿找衛長,衛長看着霍去病,她感覺的出來,曹襄看着她的目光,是同她看霍去病時的目光是一樣的。
衛長好傷心,好心碎。
霍去病感覺到她顫抖的身軀:“你幹什麽?”
衛長流着眼淚:“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我喜歡你。”
“承蒙錯愛了。”霍去病用力拉開她的身體,轉過身來,與她保持着距離。
衛長心如鹿撞,芳心難止:“去病表兄,能不能……能不能在我嫁給襄表兄之前,和我有一夕之歡?”
霍去病想不到衛長會說出這麽直白的話來,搖了搖頭:“不要這樣,你是長公主,是姨母和姨父的掌上明珠。”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只好說這些話來提醒她別忘了自己尊貴的身份。
衛長低頭望着疏落的陽光下落滿了花瓣的小徑,鞋子上沾着幾瓣碎了的花。
霍去病離開了。
衛長望着霍去病走遠,眼淚早已風幹了,他們的青梅竹馬之情再也不可進一步了。
衛長待在樹蔭下,直到月上梢頭,她發現自己渾身都在軟綿綿地不由自主地發抖。她盡力用一只手去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卻是一點都握不住的。
子夫派倚華來尋她時,衛長這才抱住她大哭起來:“我喜歡去病表兄!我想嫁給去病表兄啊!他卻不喜歡我!”
倚華直嘆氣:“公主同霍公子青梅竹馬,沒有人比你們更親近了!霍公子也許喜歡你,他是不自知吧!”
衛長掙脫開何幹,望着她叫道:“他沒有襄表兄英俊,他還是這麽一個不解風情的家夥,以後只有像木頭疙瘩的女人才配他!”
倚華安撫着衛長,順着她的話說道:“對,公主說的沒有錯。”
“可是,我心裏想的念的迷的癡的,全是他。我真奇怪,一旦認準了他,他做什麽也變成好的了,哪怕他對我絕,對我冷,對我無情,我的這一顆心,還是又酸有甜地系在他的身上。”衛長急切地說道,“我為什麽喜歡去病表兄,為什麽不喜歡襄表兄,我也不知道。”
倚華卻說道:“可能……是公主你一心在霍公子身上,不曾感受到平陽侯的心情。”
衛長呆了一陣子,忽然想到就要嫁給曹襄了,衛長忍不住落下眼淚,已經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