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伯父?岳父?
林老爹是個做事雷厲風行的縣令爺,曹切的事很快就得到處理,告示在第二日清晨就貼在了鎮裏的告示欄。
還沒從易鶴安被告緩過神來的鎮民,瞬時如銅爐裏沸騰開水。
尤其是得知縣令爺要查辦捕風捉影的造謠者。
曾在其中摻和一腳的人,都惶惶不安,窩縮在家裏生怕遭殃,就連街邊的攤販都少了小半。
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情,最後會降禍到哪家,連帶着鎮裏對殷呖呖的流言蜚語都銷聲匿跡。
将入金秋八月,蟬鳴漸消,同時沉寂的還有紅鯉鎮的鎮民。
殷家院落黃綠交雜的樹下,咯吱咯吱晃動的搖椅裏,殷呖呖優哉游哉地躺在上面,閉眼打盹兒。
耳邊沒了聒噪的蟬鳴,委實讓她覺得入秋果真是件令人神清氣爽的事情。
好像,鬥蝈蝈大會再過幾天也該來了,她想親手養成蝈蝈的計劃算是泡湯了。
她摸摸下巴,估摸就這兩天約着趙笑笑他們一起去山裏轉轉,逮不到的話,就去鎮裏蝈蝈的養殖戶買一只。
正盤算着,突然被一團陰影籠罩,擡頭看見熊叔,他說,“小姐,外面有位說是你同窗的人找你。”
搖椅晃動的咯吱聲戛然止住,殷呖呖詫異地揚了下眉,莫非她和趙笑笑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剛想着要叫他去捉蝈蝈,他就來找自己了?
殷呖呖騰地從搖椅上站起身,捋了捋衣服往外走。只見門外站着位面相端正體型勻稱的少年,面上覆着層郁色。
“曹切?!”她愕然。
曹切一見她,一抹尴尬将郁色取而代之,有些局促地施了一禮,“殷姑娘。”
殷呖呖心底緊張了一下,“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別是那次沒說夠,這回到她家門口來說了,那她可不一定能控制住拳頭了。
大抵是她藏不住心思,面部表情直接吐露出來,曹切的尬色更濃,急忙擺手,“不是,殷姑娘不要誤會。”
他拽了拽衣擺,“我……我是來向殷姑娘賠罪的。”
“賠罪?”殷呖呖呆了呆。
“我為言辭過激,特此向殷姑娘請罪。”他面露幾分愧色,“殷姑娘與易兄當日所言,讓我羞愧難當,休學以來,越是深想,羞愧便深深入了骨髓。”
複又想起跪在公堂三拜的身影。
他眼裏頂天立地的爹對此事從始至終并未露面,甚至一言不發,反倒是柔柔弱弱的娘……那雙作羹湯、織布縫衣的手,替他擊響衙前的大鼓。
他攥了攥手,鼓起莫大的勇氣,“我不該對姑娘有偏見,更不該默守陳規,用私人眼界中的條條框框約束女子,權當我白讀了多年聖賢書。”
狠狠一作揖,腰彎得極低,頭更是低,聲音懇切,“望姑娘見諒,若是姑娘不原諒,也是我應得……”
他話沒說完,胳膊被一托,整個人的背就直了起來,落入眼簾的是少女明媚的笑顏。
“那日的事早就翻篇了。”殷呖呖一抱拳,“同窗之間,哪有那麽多深仇大恨要計較,你往後不必将這放在心上。”
她笑得能讓人散去陰霾,曹切定了定神,躊躇一下,“其實……”
其實那日易鶴安找他聊了許多。他想說的,但是又頓住了,或許她這般有主見的女子,外人不該多言。
“什麽?”
“沒什麽,多謝姑娘的不計較。”
“小事而已,你鄉試要努力啊!”
“一定會竭盡所能。”
“我相信你啊。”
殷呖呖目送着曹切離去,覺得那道在公堂顯得駝的脊背又重新直了起來。
準備進門的時候,突然看到有道身影站在她對面,看着她,清隽的臉寫滿不霁之色。
跟有人刨了他家祖墳似的。
她張張嘴,“易鶴安,誰刨你……”
還沒問出來,他幾步走到她跟前,吓了她一跳。
他看着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就直直地注視着她,“你剛剛和他在聊什麽?”笑得那麽開心?
“沒什麽啊。”殷呖呖莫名其妙,易鶴安這是在聽她牆角?
“那你相信他什麽?”
“鄉試啊。”原來他就聽見最後一句。
“也沒見你相信我鄉試能中。”
“……這不是全鎮都知道的事嗎?”
“……”易鶴安覺得殷呖呖要是再不哄哄他,他很快就要有點小脾氣了。
然而,殷呖呖不開竅的腦袋瓜實在搞不懂深深海水男人心。
她望着眼前悶着不說話的易鶴安,感覺氣氛好像有那麽一丢丢的不對勁。
搓搓小手指,“那個,我先進去了。”
擡腳欲走,被猛地用力拉住,手腕扣着的修長指節不斷收緊,她撲通撲通的小心髒也跟着收緊。
望着那張一點點逼近的臉,她磕磕巴巴地,“易,易鶴安……這可是在殷家門口,你別來亂啊。”
“不在殷家門口,就能亂來了嗎?”他問。
深深的眸光望着淡粉的唇角,若有所思。
“你,你……”殷呖呖老臉一紅。
奇怪了,她居然沒有想暴打他的心思,赫然間直覺讓她一扭頭,瞳孔一縮,“爹。”
舌尖都打顫。
殷老爹風吹雨打裏曬成古銅似的膚色,猛地暗了一度,森森眸光更比鷹鹫要銳利。
殷呖呖脊背如游蛇似竄起一陣寒意,直蔓延到手腕,她一個激靈,将易鶴安的手甩開。
顫巍巍地縮縮脖子,愣是被吓成了寒風裏沒有毛兒的鳥。
相比之下,易鶴安鎮定若素,收回手,朝殷老爹施問候禮,“殷伯父。”
“誰準你叫我伯父的?!”殷老爹怒火沖天。
“爹,你別氣。”殷呖呖慌地抱住自家老爹的胳膊,唯恐老爹一怒,易鶴安小命不保。
“不生氣?!”殷老爹瞪大眼,這豬都拱到籬笆外了!
他再看自家閨女凄凄慘慘懇求的小表情,“你在護着他?!”
想以自家閨女的身手,她要是不同意,易鶴安能碰到她的小手?
原來籬笆都已經被拱幹淨了!
“伯父,”
易鶴安剛開口,殷老爹兇神惡煞地吼住他,“你都在我家門口和我閨女拉拉扯扯,你還好意思叫我伯父?!”
“那……岳父?”
“啊!我殺了你這個小兔崽子!”
“爹!”殷呖呖死死抱住自家老爹,給易鶴安使眼色,“你快跑啊,回家把門關嚴實!不!你趕緊離開紅鯉鎮!”
易鶴安看着怒氣滔天的殷老爹,再看看因為死命抱住殷老爹而漲紅臉的殷呖呖。
“爹,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哪樣?原先成天寫信就是寫給這小子的對不對?!廟會也是去見他!還蒙我說嫁狀元!”
殷呖呖一臉懵逼,“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嫁狀元了?”
打算先離開的易鶴安也看過來,“你要嫁狀元?”
殷呖呖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易鶴安見她神色便了然了,就在二人皆出神的時候,殷呖呖手中的力度減輕不少,殷老爹一晃眼就沖向易鶴安。
殷呖呖眸光一凜,噗通一聲跪地抱住殷老爹的大腿,死死拖住不撒手,“易鶴安,你快走啊!”
易鶴安瞥了眼殷呖呖,匆匆回了易家,一進門遇見林管家,“少爺,老爺找你。”
已經能下床活動的易老爹坐在太師椅上,呷了口茶,“你看看是要我給你安排,還是你自己試?”
易鶴安眉心一蹙,他自然知道易老爹在說什麽,受曹切之事的影響,鄉試、會試不一定有什麽問題,屆時的殿試……
雖然中舉已有做官資格,但他只要參加科舉,必然不能止步鄉試,辱沒了易家門第。
擺在他眼前入仕的路子并非科舉一條,還有易老爹,此條路必然是十拿九穩的,也絕不會有任何人質疑。
易鶴安也覺得第二條最合适。
不過,他現在改主意了,眉心舒展開,“爹,我想自己試。”
“為什麽?”易老爹揚眉。
他不信自家兒子看不出,當前那一條路風險最小,他兒子向來穩中求進,不會輕易冒險的。
易鶴安垂眸,緩緩道:“易家脫離京城多年,但那位一直沒有對易家放松警惕,爹,如果你貿然出手,那位更不能放過易家了。”
易老爹哼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只有我白骨入土,他才會放松警惕,啧,或許是我易家死絕,他才放得下心。”
說着他端起杯盞,碰了碰茶蓋,“說吧,到底是什麽緣故?”
“兒子真的就是關心爹。”易鶴安面不改色。
“我呸!”易老爹都忍不住爆粗口了,“我還瞅不出你是什麽玩意兒!”
易鶴安看了易老爹一眼,“爹自然知道,畢竟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這話沒法兒接。
易鶴安站起身,“爹我先走了,會幫你和娘說,今晚你不吃飯了。”
“……”這是一點家庭地位都沒有了,易老爹氣得抖抖胡子,眼看自家兒子都要有出門了,他出聲。
“等一下。”
“嗯。”
“過段時間,那邊要來人,估摸着時間,你能去接一下。”
“誰?”易鶴安轉頭看向易老爹,只見自家老爹露出一分悵然兩分痛惜三分不忍四分……懷念。
他瞬間便知道來的人會是誰了,“我會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