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為她
曹氏所冤,林老爹将告示鎮民,且由他擔保曹切可不受流言影響赴鄉試。至于易鶴安,自然是無罪的。
殷呖呖他們在林老爹宣布結案前,貓着腰偷偷溜出了公堂,狠狠喘了口大氣。
“易兄,果然我輩中翹楚。”林修睿揮揮衣袖,一副感悟頗多的模樣。
殷呖呖翻個白眼,想到易鶴安的一舉一言,抿抿唇沒有反駁。
他倒也不是小人,算是以往自己對他偏見太深。
“你們覺得曹切他娘煞費苦心,這事到底還會不會影響曹切的鄉試?”趙笑笑問。
“曹切他娘愛子心切不惜擊鼓鳴冤确實叫我佩服,但,”林修睿搖搖頭。
嘆道:“所用的法子到底……今日這事恐怕又要叫衆人議論紛紛,縱使明了曹切當初并非是羞辱同窗被逼退學,然而還是波及的,閱卷官批改試卷,也将這些納入進去,哪怕我爹做擔保。”
“那易鶴安呢?”殷呖呖問。
“自然不可避免。”
趙笑笑沒忍住拔高了聲音,“但易鶴安根本就沒有錯啊。”
“到底是卷入了場逼死同窗的案子。”
林修睿的眉心皺得更緊了,“其實我也奇怪,曹切娘看不透的,易兄難道也看不透?若要保曹切入試,以易兄的聰明,不會沒有別的辦法。”
這易鶴安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們誰也弄不清。
“可惜了,我覺得,”趙笑笑惋惜,“易鶴安的才華中舉不難,但出了這事,解元可就不一定是他的了,別說解元,亞元都玄乎了。還有以後得考試……”
“唉,我還期盼着易兄能鄉試、會試、殿試,一路下去奪個□□。”林修睿也不掩遺憾,“我爹都想着以後紅鯉鎮改名叫三元鎮了。”
殷呖呖:“……”那易鶴安還是別□□了,紅鯉鎮比三元鎮好聽些。
看着遺憾不已的兩人,她撇撇嘴,“也許,易鶴安并不想入仕呢。”
“為什麽?”趙笑笑明顯覺得不可思議,“以易鶴安的能力,入仕後必然官運亨通,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易家缺榮華富貴?”殷呖呖鄙夷。
趙笑笑:“……”好像很有道理。
林修睿道:“當官可不止榮華富貴,還有權勢聲名。”
“我總覺得他不喜歡。”
殷呖呖想起易鶴安那些五花八門的話本子,似乎比起先生教的四書五經,他更喜歡這些書,偌大的書架,沒幾本正經讀物。
趙笑笑又問:“這又是為什麽?”
殷呖呖看了他一眼,自然不能說易鶴安書架的事,不然他們肯定要刨根問底。
想了想,“你看他前兩回的鄉試都各種錯過,哪有回回那麽巧的?”
話說着,原路返回的殷呖呖和趙笑笑已經到了衙門外,和林修睿告辭後,殷呖呖往衙門前走。
“老大,你這是要做什麽?”趙笑笑跟着,有些不解。
“去門外等易鶴安啊。”殷呖呖答得爽快。
“這……這樣啊。”趙笑笑的腳步頓住,“我想起來家裏有點事,老大,我就不陪你了。”
“行,你回去吧。”
他們的話音随着腳步漸遠而越來越不清晰,林修睿望着殷呖呖的背影,目露思索。
深谙其中緣由的他當然清楚易鶴安對入仕是否有意。
至于權勢聲名,易家從未将這放在心裏過。
但殷呖呖不是向來看易鶴安不順眼的嗎?想起今日種種,他沉思一下,眼眸一閃過的光亮,溢彩極了。
易鶴安甘願以功名做賭,該不會是為了……
“少爺,你想到什麽?”阿木瞧着自家少爺的眼眸驟然如被點亮的燭火,就曉得少爺悟出了什麽門路。
阿木期待地搓搓手,“分享分享呗。”
林修睿可逮到機會羞辱一下阿木,“跟你說人醜就要多讀書,至少醜得聰明,你瞧瞧你笨得和什麽似的。”
“所以少爺你天天努力讀書是嘛?”阿木哼一聲,“而且少爺說的是人醜就要多讀書,我覺得我不用讀書。”
“……”林修睿語塞。
他得轉移下話題,“我覺得易兄甘願參合進這場案子是因為殷呖呖。”
阿木:“!!”
嘴巴張得能塞下兩個雞蛋,“少爺,你沒開玩笑吧?”
“你看我的樣子像嗎?”
“像。”
“……”林修睿想和老爹說一下,換書童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阿木是貧嘴的功夫日上一層樓,但讀書明理的本事沒學多少,實在看不透彎彎道道。
問林修睿,“少爺,你為什麽說易鶴安是為了殷呖呖?”
林修睿哼了一聲,阿木忙替他捶背捏肩。
林修睿滿意地,“這段時間殷呖呖的事在鎮子裏傳成什麽樣?什麽倒貼,什麽不知廉恥的詞都用在了她身上,好好的姑娘家清譽盡毀。”
一說這事,林修睿揮揮衣袖,露出憂民的表情來。
看得阿木一臉嫌棄,捶背的手卻沒停,他還想聽着少爺繼續說。
林修睿仰天長嘆,“鎮裏多太平,還是日子過得一閑,淨愛傳些所謂趣事,也不管屬不屬實,我爹也為此頭疼。這悠悠衆口,你瞧瞧,不就差點逼死曹切?”
阿木捶肩的手停了停,鎮裏的人,一直都是聽風就是雨的。
“那你就斷定易鶴安是為了殷呖呖,不是為了公道?”
阿木對易鶴安的偏見一時半會兒消除不了,可他寧願把易鶴安想的胸襟廣闊,也沒法兒相信他為了殷呖呖。
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素來推崇林修睿道:“易兄才沒那麽大胸襟呢。”
阿木:“……”
“我們還是等老爹對這案子的處理落實,再确定我的猜測對不對吧。”林修睿拍了拍阿木,“愣着做什麽,繼續捶啊。”
阿木猛地一拳砸下去,林修睿哎呦慘叫。
衙門口已經沒有開始熱鬧了,這場案子并不如鎮民們期待的那般精彩絕倫。
不乏有些對易鶴安被告揣着興奮感的人,敗興而歸。
易鶴安從衙門出來,圍觀的人群并未散盡。
那些向他投來的視線,彙聚在一起滿是複雜。
不複當初望着他的那種由衷欽佩與仰慕,亦有人含着興味兒,或是鄙夷不屑。
他勾勾唇角,懶怠去看他們一眼,視線一轉陡然凝住。
見殷呖呖站在人群十步開外的地方注視着他,小臉壓抑着情緒不露分毫,明澈靈動的眼眸裏貯藏着星河似的爛漫。
心情像微風過境,一下就好了。
“你來做什麽?”他走到她跟前問。
他唇角彎着的弧度上揚了些,像是生怕自己的欣喜叫他人感受不到。
本來什麽感覺都沒得殷呖呖,他一笑,她就不自在了。
笑得好像她特地來看他,又好像她在關心他,更好像印證了鎮裏傳得她對他的心思。
忽然就來氣了,環臂于胸前,偏過頭,“當然是和他們一樣,來看你會不會被關起來。”
“那讓你失望了。”易鶴安挑挑眉,對于口是心非的人,就得不看破不說破。
“是呀,我可失望了!”殷呖呖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
過了會兒,“你別多想,我就是覺得這事我也有錯,不能讓你一人擔着。”
“哦。”易鶴安點點頭。
“你……”就這态度?!
一張小臉瞬間氣呼呼的,自己都不知道在氣些什麽。
易鶴安無奈,“等多久了?”
“一下午。”殷呖呖癟嘴,中飯都沒吃呢。
“餓了沒?”
摸摸自己扁扁的小肚子,“嗯。”
“想吃什麽?”
“牛肉面。”
“走吧。”易鶴安信步朝前走。
“去哪兒?”
“去吃牛肉面啊。”他回頭,笑道。
一聽吃牛肉面去,殷呖呖颠颠地跟上,雀躍的樣子看在易鶴安眼裏,眼角眉梢也都添幾分愉悅。
殷呖呖喜歡的那家牛肉面鋪子在酸辣粉條的旁邊,也就是上回她領趙譯吃的那家酸辣粉條。
面攤老板在看見殷呖呖來的時候,堆笑,又在看見易鶴安的時候,愣住了。
這兩人一起來吃面?!
天上下紅雨了?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對老板笑笑,突然看着小小的攤鋪,想到趙譯那會兒的未曾言表但明顯不适的樣子,下意識地看向易鶴安。
他應該也……
而易鶴安已對店家說完“麻煩三碗牛肉面”,施施然坐到一旁的位置。
風流雅逸的公子,與這一方面攤,格格不入,又出奇地賞心悅目。
她跑到他對面坐下,兩手托腮,“易鶴安,你能吃得下兩碗?這家分量可足了。”
“兩碗是給你吃的。”
“……”成吧。
面攤路過熙熙攘攘的行人,攤檔裏坐的人鮮麗模樣,着實引人注目,待看清後,行人面色各異,更有甚者撞上了果攤。
行人的道歉與果販的怒罵聲裏,殷呖呖望着對面雲淡風輕的易鶴安,“你不怕啊?”
“怕什麽?”
“鎮子裏的人嚼舌根呀。”
“那你怕嗎?”
“我習慣了。”殷呖呖也不說怕不怕,反正是習慣了。
“那我也能習慣。”
“你難道不擔心他們傳成你喜歡我什麽的?”
易鶴安長指并了并筷子,“求之不得。”
殷呖呖:“??”是她耳朵不好,還是易鶴安腦子不好?
不一會兒面攤老板将面端了上來,殷呖呖立即将易鶴安的話抛之腦後,迫不及待地吸了口面。
“對了,最後到底怎麽處理曹切的事啊?”
聲音含含糊糊地,等她把一口面吃完,也沒得到回應。
她擡眸,易鶴安恰巧也看了她一眼,清清冷冷的眼神,她讪讪地,“食不語,我閉嘴。”
易鶴安飲了口湯,才緩緩道:“林大人決定派人去查辦,搜出幾位散播謠言者,警示一番。”
殷呖呖怔怔地,“要懲戒?那麽嚴重?”
而且,造謠全憑一張嘴,無憑無據,人家抵賴不認,也沒辦法定罪吧?
對面的他淡淡一笑,“懸賞之下,人證無數。”
“那要是人太多,衙門不得破産?”
“易家出錢。”
“要是有人為了錢……”
“舉報者需聯名立下字據,公告于衆,經由官差嚴查。”易鶴安眸色淺淺地,“涉及名譽案,此事确實難,但林大人早有打算,先一步步來,總歸有完善的一日。”
雖說晉朝律法嚴明,苦于名譽案自許多朝代都存有極大的纰漏,無可借鑒的案例。
加之,自晉朝立國以來,總有人借着名譽有損者不得參加科舉,設計許多學子白白葬送前途。
然而這條律法又是開朝先皇所立,廢不得,且名譽有損的學子縱使為官也無法服衆。
倘若有樁得以妥善解決的名譽案為例,往後遇見聲譽損失影響面極廣,尤其波及為官、婚姻、生意等大事,有百人或千人傳定為造謠,根據事态輕重,報官立案,結果入檔,告示衆人。
這是林老爹所預想的方案,其他人做這事或許有難度,可林老爹,從他還在京城裏的時候便有此打算了。
奈何此舉等同于開創先河,何其難?
至于易鶴安,沒有林老爹的偉志,他只想,以後不要再有人信口謠言,害得貓兒受委屈。
就算堵不住喜好緋聞逸事的嘴巴,也總要讓人分清真相如何。
殷呖呖憋了好一會兒,最後由衷道,“其實吧,易鶴安,你今天挺讓我刮目相看的。”
擔心易鶴安不信她在誇他,小臉立刻嚴肅,誠懇認真。
易鶴安視線落在她唇角一點湯漬,在看看她難得正正經經的模樣,沒忍住笑出聲。
莫名被笑得殷呖呖:“??”
“易鶴安,我生氣了。”她怒了。
“哈。”易鶴安笑得愈發歡了。
“易鶴安!!”以後再也不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