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狀告何罪
紅鯉鎮十幾年不曾有人擊鼓鳴冤,這一回鼓聲喧天,引得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一聽說狀告的是易鶴安,一個鎮子都擠在了衙門前。
無論老幼,行動不便的拄着拐杖,哪怕是叫人擡也擡來。
衙門前如鬧市,喧嘩聲不絕,蹲坐兩旁莊重威嚴的石獅子,倒顯得鎮定。
縣令爺無奈,衙門裏所有的官差都出動,勉強維持了秩序。
狀告易鶴安的是位鬓已星星的婦人,自稱是曹切的娘親,擠在衙門圍觀人群裏的殷呖呖向身邊的趙笑笑問了才知道。
曹切,正是那位責難她的同窗。
殷呖呖忍着身後不停推搡她的人,“小趙子,究竟怎麽了?”
“聽說是……”清瘦的趙笑笑在人群裏都快被擠成肉條。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殷呖呖說着,還被人踩了一腳,忍無可忍一把将趙笑笑扯出人群。
趙笑笑擦着汗,喘氣道:“老大,他們說是曹切自退學後就萎靡不振,前兩日甚至在家中服藥自盡。”
“死了?”殷呖呖愕然。
“沒死成,賣他藥的是個江湖假郎中,藥大多摻的是面粉,撿回來一條命。”
“……”沒死就成,人命關天啊。
殷呖呖松口氣的同時,眉頭又一皺,“那這跟易鶴安有什麽關系?莫非曹切他娘将曹切欲圖自盡的錯怪到易鶴安身上?”
但鎮裏都傳曹切退學是她殷家所為,可易鶴安怎麽就遭殃了?
趙笑笑聳聳肩,“說不定是易鶴安觸了黴頭,想想鄉試沒過些日子就要開始了,易鶴安鐵定能中的,這麽一鬧就不一定了,誰會要名譽有污的舉人啊。”
晉朝有明文規定,若存有品行不端等名譽問題的人是無法參加科考的。
他說得一臉感慨,“說來,曹切也有點可惜,本來覺得他也有點希望的,聽聞他娘一心盼着他高中入仕呢。”
殷呖呖微微眯了眼睛,“你這麽說,我看曹切他娘就是故意的,自己兒子退學,又輕生,所以她就要拉着易鶴安下水。”
要不然怎麽不找她殷家算賬?
說來易鶴安也是,曹切他娘無憑無據,此案根本不得成立,他為何還要上堂?
趙笑笑附和着殷呖呖,忙不疊地點頭。
另一道聲音從他二人背後響起。
“殷姑娘此言差異,雖然曹切退學與你有關,但真正磨損他意志的,卻是易鶴安。易兄,怕也是心懷愧疚。”
殷呖呖轉過頭,看向來者,白白胖胖的林修睿。
“林修睿?你也在這兒?”殷呖呖訝異。
跟在林修睿身後的阿木揚了揚下巴,“就是你們都不在這裏,我家少爺也在這裏。”
殷呖呖聞言眉梢揚了揚,“莫非你就是縣令爺的那個兒子?”
“……”林修睿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麽每一回殷呖呖記住自己的,都是“你就是跟在易鶴安身後的林兄?”“你就是縣令爺的那個兒子?”這類。
想了想,他點頭,“對,我就是縣令爺的兒子。”
殷呖呖與趙笑笑對視一眼,一人一邊撲過去,抱住林修睿的大腿,“大佬救救可憐的孩子吧!”
林修睿吓得一懵,立即學二人蹲坐到地上,“我……我也救不了易鶴安啊。”
“不是讓你救他,是救我們。”殷呖呖雙手合十。
“帶我們進去旁聽吧。”趙笑笑跟着懇求。
“這個。”林修睿胖乎乎的臉浮着一些為難。“得是與當事人關系親近者才能進入公堂。”
“我是他鄰居啊。”
“我是他同窗啊。”
林修睿:“可必須是家屬類的親近者才能進去旁聽。”
“我是他……”殷呖呖憋了半天實在沒想出來她能和易鶴安扯出什麽血緣關系。
至于趙笑笑就更不可能了。
“或者是作證人。”林修睿補充道。
“我可以做證人啊,當時我們都在旁邊目睹經過。”
殷呖呖眼睛一亮,一激動抓住林修睿的胳膊,“而且是我先和曹切吵起來的,說不定我也是嫌疑人呢,快逮捕我吧。”
趙笑笑:“……”自家老大為了進公堂也是拼了。
阿木:“……”殷呖呖是不是沒有腦子,連自己也是嫌疑人的話都說得出來。
林修睿忍痛将自己的胳膊從殷呖呖的魔爪下抽出來,可憐他肥嘟嘟的肉肉,他又沒保護好它們。
他吸吸鼻子,瞅了眼殷呖呖,“你真那麽想進去?”
“難道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
嗯……是挺明顯了,他的肉都要掉了。
“成吧,你們和我走這邊。”他站起身領着殷呖呖他們朝衙門旁的巷弄走去。
“你不進去禀報一下你爹?”
“禀報什麽?想進去就進去呗。”林修睿一臉不可置信。
“……”
殷呖呖忍不住翻白眼,那剛才屁話那麽多,還什麽必須家屬關系。
林修睿看懂殷呖呖的白眼,揮揮他的肉肉胖手,“規定是那麽規定的。”
這是殷呖呖頭一回來衙門,畢竟過去十六年,她都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也沒有什麽鄰裏糾紛……當然易家不算。
從巷弄裏繞到衙門的後門,一路往裏走,林修睿沒忍住問殷呖呖:“你怎麽一下猜出來我是縣令爺的兒子?”
就憑阿木一句話?那也太聰明了,怎麽會次次在易鶴安手裏吃虧。
“就上回不是有個酒樓訛人的家夥,易鶴安提了下,說我們有個同窗是縣令爺兒子。”
殷呖呖四處看着衙門周圍,不比殷家有多特別,收了視線。
看向林修睿,“說起來,那個訛人的最後怎麽樣了?”
“被我爹關起來了呗,現在牢裏蹲着呢。”林修睿咂咂嘴,“我爹別的不行,判案還是很公正的。”
跟在後面的趙笑笑:“!!”
這麽說他們的再世青天老爺!說這話的要不是青天老爺他兒子,趙笑笑就要抗議了!
殷呖呖咿了一聲,“他不是隔壁鎮子縣令的小舅子嗎?沒被送回去審?”
“隔壁鎮子的縣令和我爹有交情,當初是同窗,關系還不錯。”
這錯綜複雜的關系。
殷呖呖竟無言以對。
然後就輪到林修睿問她了,“你是怕易鶴安輸案子嗎?”
殷呖呖滿目愕然,反問:“為什麽會輸?又不是他的錯。”
“成吧……”林修睿猝不及防地,有點撐。
頓了會兒,他說,“也是,他怎麽會輸掉。我爹當初開玩笑的時候說,易鶴安要是科考失敗,當個訟師也不錯。”
“你爹和易鶴安很熟?”
“見過幾回。”林修睿摸摸他的小肥下巴,“我爹想和他稱兄道弟來着,他嫌棄我爹年紀大,我爹就讓我出馬了。”
殷呖呖:“……”
林修睿腳步一頓,“好了,咱們到了,記得公堂肅靜,我們就在旁邊偷偷聽就成了。”
偷偷聽?!
不是做證人嗎?
殷呖呖已經不想說什麽了,她擡頭已經走到了審案的公堂一側。
林修睿伸手就将他們拉到角落裏,透過一排排豎着的肅靜牌,隐約辨出公堂內的情形。
正大光明的匾額之下,端坐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奈何視線有線看不清他的模樣。
兩列手持廷杖、面色肅穆的衙役。
正中央有三人。
因秀才上堂不用跪而站着的易鶴安,背影站得筆挺,卻不刻意,透着股從容。另一位站着的,背影稍駝,盡顯示意,想必是曹切。
兩人中間跪着位裹布巾的婦人,泣涕漣漣。
“大人請為民婦做主,我兒退學後在家靜心讀書,不曾想流言蜚語傳他是被逼退學,留下污點,中舉無望。”
觀婦人雖是堕淚,但聽她咬字清晰,條理不亂。
“我兒自此在家萎靡不振,鄉試将近,他諸多同窗已收拾行囊準備入城赴試,我兒見得心痛,寒窗十年,毀于一旦,服毒自盡,幸而民婦發現及時。”
“那你擊鼓鳴冤,鳴何冤?狀告易鶴安,告何罪?”坐堂上傳來的聲音沉穩,不怒自威。
曹氏一拜,“民婦鳴我兒受流言蜚語污蔑而不能科考之冤。”
曹氏二拜,“民婦請罪。”
“你又何罪之有?”
曹氏三拜,“易少爺不曾有罪,我兒已與我言清,民婦此舉不過是借易少爺之名,将鎮中人引來,為我兒證清白。”
“與你所言你為你兒伸冤,然你此舉,豈不是平白牽扯了易鶴安,那他留下污點,又如何科舉?”林老爹的聲音無任何情緒,公正嚴明地闡述着事情。
“民婦願以死謝罪,證易少爺清白,只求我兒能赴鄉試。”曹氏跪拜不起。
“娘……”一側曹切的聲音顫着。
聽得殷呖呖心頭百轉千回,想自己開始在衙門外那般定論眼前跪拜不起的婦人,心間有愧,又莫名羨慕曹切有為他做到如此的娘親。
有娘多好,受委屈還願為你平冤,再想想鎮子裏對她的那些言語。
殷呖呖眸低微光閃動,她想不明白,有曹氏這等娘親,曹切如何會在當日學堂說出那般的言辭,責難她一介女子。
莫非聖賢書還能将人讀糊塗了?
“易鶴安你如何看?”
林老爹的一聲發問提到易鶴安,殷呖呖瞬間屏住呼吸,手心冒汗,不知道在緊張什麽。
“草民也正是為同窗平冤。”
“你不怕影響仕途?”
“曹兄仕途,亦是仕途。”
清越的嗓音風輕雲淡,殷呖呖心間驀然一松,有點怔怔地,這就是她認識十幾年的易鶴安。
唇角無意識地慢慢上翹,落入一旁的趙笑笑眼裏,他稍愣,再看向公堂之上的易鶴安,驀地,也是一笑,略含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