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局
殷呖呖捧着易鶴安送來的杏核酥時,第一反應是,這裏面有毒!
但想想,易鶴安應當不至于用這等粗糙的手段弄死她。加之,她是真的餓……
然而,她怎麽也沒想明白,自己那天明明把他打得凄慘無比,他還會好心給她送吃的,莫非他們二人裏,有受虐傾向的其實是易鶴安?
抱着這個想法,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杏核酥,躺在床上摸摸鼓成小皮球的肚皮,心想要是再來一碗河撈面就人生足矣。
她想這回解禁以後,一定要去大吃特吃一頓,彌補她受傷的小心靈,只是不知道自家老爹何時才能将她放出去。
貌似,老爹這次真的很生氣。
在殷宅中,深更半夜,有道碩壯威武的聲音在白牆前踱步,正是在殷呖呖看來此時此刻還沒有消氣的殷老爹。
他擡頭望了望高牆,蕭蕭的月色投過細密的枝丫灑在他的臉上,如夜色般的凝重。
略微的猶豫後,他縱身一躍,徑直從高牆的這一側翻倒了那一側,落地無聲。
他的目的很明确,直朝易老爹的院落去了。
易老爹正餓得發昏,他擡着眸看向易夫人,“夫人,我有些餓。”
“你不是氣的吃不下飯嗎?”易夫人施施然地坐在一旁,“今兒我看你氣大,我便去側屋,不打擾你休息。”
“夫人……”易老爹還沒來得及說些,譬如夫人是否生氣了,夫人是怎麽了雲雲,甚至他還沒想什麽來,易夫人的身影已消失在燈火遠處。
躺在床上傷筋動骨的易老爹一臉茫然,他倒是不記得如何惹易夫人生氣了,莫非夫人也到了女子情緒古怪的年紀?
他思忖着,窗戶突然砰地敞開,面相兇狠的彪壯漢子就從外面爬進來,将易老爹吓得喉嚨都堵住,喊不出聲。
“易老狗。”殷老爹從外翻進來後,絲毫沒有擅闖他人宅院的意識,反而落落方方地坐到易老爹對面的座椅上。
“殷老賊,你不知道走門啊?”易老爹的心髒都被吓得突突跳,還當是進了什麽賊人。
長長的梳理整齊的胡須都跟着氣得一顫。
殷老爹冷哼,“都能進來,你管我走哪裏!”
“那你來做什麽?”易老爹心裏窩火一天了,正眼都懶得給殷老爹一個,斜斜地瞅了他一眼。
“你還跟我發脾氣?你兒子做的那些個好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是先甩臉色給老子,怕是沒被我打夠?”
殷老爹一拍桌,桌上的茶盞都跳一跳。
“說得你少打我了是吧?”易老爹哪怕被揍到卧床不起,也不甘示弱。
他态度冷淡,“事情究竟如何,沒個準頭,你別回回賴到我易家頭上,要是你是來吵架的,還請離開,我沒有心思與你揪扯。”
說着,他的頭偏向一側,看都懶得看殷老爹一眼。
“你……”殷老爹強忍着沒有發作,“我是有事找你。”
易老爹有些驚訝殷老爹這回的忍性,來了興趣,撐起身子坐起來,“什麽事?”
“還能有什麽事?”
“因為他?”易老爹提及他,面色帶了幾分凝重,眼下能讓殷老爹束手無策的除了他……趙譯,還能有誰?
倒也不是真的束手無策,而是,不能惹,不敢動。
“老易啊。”殷老爹神色稍暗,“我們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穴虎洞那麽多年,你不清楚其中厲害?我殷家已葬送我妹妹一輩子的年華,如今,又要我賠個女兒?做這囚籠裏的雀兒?!供天下人玩賞!”
玩賞這詞用的有些過了,易老爹長嘆口氣,他能理解殷老爹的憤怒。
可這事,他不好評說。
而且,他兒何嘗不是被算在局中,易家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易老爹捋了下長須,喟嘆,“我與你說過了,給呖呖定一門親事,這事便也不那麽棘手。”
“你說的倒容易,瞧瞧你出的主意,什麽賭約,什麽相親,如今這事鬧騰成什麽樣子?”不提這一茬倒還好,一提,殷老爹怒氣更甚。
越說越激昂,雙目赤紅,“倘若這所謂的平和,所謂的安泰,全系于我殷家女兒身上,還要這大晉百萬将士,作甚麽!”
“老殷,你且莫要如此沖動。”易老爹也覺得那位真是荒唐。“你我現如今早已離開那狼穴多年,與那位抗衡,就是蜉蝣撼大樹。”
殷老爹正是知道,所以不甘,他已沒有護住此生最愛的女子,難道如今連女兒也護不住?
易老爹見殷老爹不語,繼而道:“我這些時日與往昔的門生聯系,勸勸那位,興許能暫且拉扯一番,你我再好好想想對策。”
他心頭浮現一抹無奈。
異族欽佩俯首稱臣,天下安泰百姓起薪,寄托在一介女子披甲持矛立下的赫赫血功上。
如何不荒唐?
從殷家一位姑娘身上嘗到了甜頭,如今又要拉扯下另一位。若是好生對待倒也還可,偏偏那位還是多疑的主。
說來何其,可笑。
“你是不知道,呖呖雖與我妹妹性格相似,可她不一樣。”
殷老爹在易老爹的安撫下稍稍鎮定,面色頹唐,“我妹妹到底是殷家親養出來的,什麽規矩體統都是學過的,可呖呖,她……她只是有點小聰明。”
終歸是他的錯,沒有将女兒教好……
“哪裏,我覺得呖呖是性子純良,鮮活有趣。”易老爹說着面露幾分感慨,“你看我家兒子,小小年紀,老氣橫秋,死氣沉沉哪裏還有點少年樣。”
“你可別這麽說,我家閨女成天叫我擔心,倒是你家鶴安,多叫人省心。”
“省心?有時候連我都快摸不透他了,想着關心他,又無從可說。”
兩人皆一嘆,突然對視一眼,眸光皆是一凝。
握草!
他們剛才在對方面前說了什麽?
殷老爹臉色一變,“其實我家呖呖如此,倒是讓我欣慰,你看,這麽大年紀還是離不開我,整日圍着我轉,哈哈。”
“鶴安省心從不讓我多言一句,我呢,能專心做許多事情,等再過兩三年将易家交到他手裏,我呀,就安享晚年,呵呵。”
易老爹笑着,忽然間,他的神色微微一轉。
“殷老賊,你說如今你我兩家事情鬧成這樣,不如我們幹脆這樣……”
這樣那樣一番言語,殷老爹聽完後,大手一拍将這桌子都震斷了。
“你又出馊主意!”他站起來,壯碩的身影将身後燭光遮住大半,“你可知道,這事可算得是欺君罔上,你膽子如今倒是愈發大了。”
“是你膽子小了。”易老爹不屑地哼笑,“當年我們兩個在一起這種事少幹了?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瞥了眼殷老爹,“放心,這事情就是敗露,那位也不敢動我們的,他要是動了,便是将他那點心思昭于天下,比我們還不恥此事的比比皆是,我使點勁兒,煽動個文人之怒,你努把力,弄出個武人之怒,屆時大晉……咳咳。”
說着太順口,他差點将後面的“大晉危矣”四個字說出來。
“……”殷老爹被噎住,他以往怎麽沒有發現易老狗有做反賊的潛質?
計劃聽着可行,但這事可是拿他寶貝閨女做賭,如何也不能答應。
趙譯是只小兔崽子,難道易鶴安就不是個小狗賊?
他閨女這是前有狼後有虎,夾在中間,可憐見的。
緊接着殷老爹拒絕三連,“不可能!我拒絕!你去死!”
“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不願意,我還不樂意呢!”易老爹也怒了,“搞得我願意犧牲我兒似的。”
當晚,易家、殷家兩位巨頭談話不歡而散。
那廂,并不知道自己在老爹眼裏只是有點小聰明的殷呖呖,想着易鶴安今晚還會不會來給她送吃的。
她陡然一抿唇。
不對,她怎麽還能想着易鶴安給她送吃的?!
易鶴安怎麽看都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關鍵她真的吃掉了杏核酥!
居然如此掉以輕心!
萬般告誡自己切不能再被吃食迷了心竅的殷呖呖,在易鶴安送來河撈面時,真香……
她蹲在門前捧着碗,狼吞虎咽,稀溜溜的吃面聲傳到易鶴安的耳裏,順道兒還打了個小飽嗝。
易鶴安唇瓣抿着,這到底是一天沒吃飯,還是十天半個月沒吃飯?
許久不進食猛然胡吃一頓,怕是要傷了身子,嘆口氣,提醒地,“你吃慢點。”
他這不提醒還好,一提醒殷呖呖差點被嗆死。
“你怎麽還在這裏?”她捏着筷子,弱弱地問。
怪她餓得太久,專注河撈面,心思根本沒在易鶴安動靜上半分。
“你無腦嗎?”被忽視存在的易鶴安扯扯嘴角,“我若是走了,你的碗筷留在屋裏發黴嗎?”
殷呖呖咬牙想怼回去,他才無腦。
可念在昨兒的杏核酥,還有今晚的河撈面,就大人有大量的原諒他一回。
“算了,我就當你在誇我好了。”她輕哼一聲。
易鶴安:“??”這是餓傻了?可惜,本來就不很聰明。
殷呖呖知道易鶴安笨,聽不懂,筷子敲了下碗,“你去問問人家,什麽是無腦就知道了。”
說罷,繼續吃面,将面湯都喝得幹淨,眼看又要打個小飽嗝,急忙用手堵上咽了回去。
抹抹嘴,将碗筷推出去,揉揉自己蹲得發麻的腿。
易鶴安低頭看着空空蕩蕩的碗底,“殷呖呖,你餓死鬼投胎吧?”
“你管我。”她羞惱地哼了一聲。
他捏着碗邊,忍了一會兒,“吃飽了嗎?”
“八成飽吧。”殷呖呖摸摸肚子,老實地答。
“……”
“易鶴安。”
“嗯。”
“下回我想吃酸辣粉條,還要蟹黃燒。”
“好。”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一牆之隔的殷呖呖根本看不見易鶴安難得不帶嘲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