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對峙
殷呖呖被關的第五天,也是易鶴安翻牆送飯的第五天。
短短幾天,殷呖呖已經習慣性在晚上等易鶴安來給她送飯了。
雖然殷老爹也不是真不給她吃飯,主要是一天三頓都是白面馍馍,連鹹菜都不給,殷呖呖是真的嘴巴裏一點鹽味都沒有,哪裏受得了。
今晚到了時辰,她沒等到易鶴安。
等來了随風飄至的濃黑陰沉雲層,将清亮的月色遮掩,四周陰寂。
白牆之下,兩位華服公子冰冷對視的目光僵持不下,一位矜貴,一位清冷。
趙譯看向易鶴安手中提着的食盒,淡道:“難怪表妹幾日都不願低頭認錯,原來有易少爺暗中相助。”
“先生,學生可擔不起您一句少爺。”易鶴安迎上他的目光,從容不迫,“如果先生沒什麽事,我要去給小貓兒,喂食了。”
“殷家何時有貓兒了?”趙譯眼眸微眯。
“有啊。”易鶴安聞言低笑一聲,眼眸碎芒攢動,“可大一只呢,貪吃嗜睡,張牙舞爪,注定不會被馴服的。”
頓了下,“先生,不知道嗎?”
“這麽說,你很清楚?”趙譯被眼睫垂掩的狹長眸間,一抹危險,稍縱即逝。
易鶴安笑而不語,趙譯袖下的手攥起。
對視良久。
“我會如你所願與你一并離開。”易鶴安薄唇微啓,“但,并非因為你,也不會借你之勢。”
“我以為你聰明,難道你認為此事由你選擇?”
“不然?”易鶴安噙笑,“我此生只為心之所向。”
“我可以允諾你許多。”
“先生,這豆皮飯要涼了。”易鶴安端的是一派清風朗月之姿。
長風吹過,牆緣的綠草簌簌抖動,連着二人流逸的墨發都随着曳動,寬大袖袍間發出獵獵聲。
趙譯深邃眸底如寒潭森森不可測,“你就不怕我?”
“先生,”易鶴安從容淡然,“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說罷,越過趙譯,朝殷呖呖的院落而去。
已經被餓得發昏殷呖呖往嘴裏扒拉着豆皮飯,“你怎麽來得這麽晚?我都要餓死了。”
她快餓死,易鶴安是不知道,但含含糊糊的聲音委屈得要死,他是聽出來了。
遇見趙譯這種不愉快的事情,不必讓她知道。然而,易鶴安眨了眨眼睛,“我遇見個人,耽誤點時辰。”
“誰?”殷呖呖的咀嚼聲都停住了,應該不是老爹吧?要是老爹,易鶴安怕是沒命兒了。
“你表哥。”
“趙譯?!”殷呖呖瞪眼,“那個混蛋!他看見你了?!”
“嗯,而且他說……”故意賣關子的拖長音。
“說什麽?”
“我要是再給你送飯,就要告訴你爹。”
握草!
趙譯居然這麽狠!
殷呖呖端着碗的手抖了抖,還要不要人活?!她是怎麽招他惹他了?!
咽下嘴裏的飯,她顫着聲音問:“那……那你怎麽回他的?”
“我……你知道的,他是先生,我……”
“易鶴安,你不能聽他的啊,我會餓死的。”聽得抓耳撓腮的殷呖呖直接将話截斷,連豆皮飯都放到一邊去了,
“那我該怎麽辦?他還是你表哥。”
“表哥了不起啊,你別管他。”
“他以後若是針對我……”
“我幫你揍他。”
“你不怕?”
“怕?怕什麽?”
易鶴安失笑,“沒什麽,明日你想吃什麽?”
殷呖呖搓着小手,“你意思……還會給我送飯,對吧?”
“嗯。”
易鶴安應聲的同時,轟地一聲,嘩嘩作響的大雨橫掃天空,低低陰沉的雲層裏悶響的雷,震耳發聩,驚閃耀眼白紫交錯的電光。
“下雨了?”殷呖呖愣了下。
易鶴安望着瞬間就與水簾一般無二的屋檐,眉心微蹙,“嗯,下雨了。”
“那你等會兒怎麽回去?”殷呖呖看不見外面,可聽着落珠似的墜雨聲,就清楚這是場夏季晚來的滂沱大雨。
“一會兒應該就停了。”易鶴安想今晚可能不用那麽快回去了,用衣袖撣了撣地面,靠着門欄坐了下來。
殷呖呖頗為認同地點點頭,想到他在外面看不見,又輕輕地應了一聲。捧着碗筷,背抵着門,席地盤坐下。
風聲雨聲交織裏,蟬兒噤聲,蚊蟲躲避,吃完豆皮飯的殷呖呖托腮坐在門後,豎耳聽着外面的動靜。
“易鶴安,你還在嗎?”
“我在。”易鶴安稍稍偏頭,靠着門,視線飄在水線模糊的長廊遠處。
“你還有話本在我這裏呢。”
“就放你那裏。”反正,你也是我的。
“不是啊,我把你的還你,你能不能把我的《西游釋厄傳》還我?”
“……不能。”
“你無恥!”殷呖呖氣呼呼地,沉默了會兒,“易鶴安。”
“嗯。”
“你冷不冷?”
想說不冷的他頓了下,“有點。”
“哦,我也有點冷。”
“……”所以就這個反應?他嘆了口氣,“你去睡吧。”
殷呖呖有些心動,然而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小手為難地絞着,“這不好吧?”
嘴上說着不好吧,她身體很誠實地打了個哈欠。
“你去睡吧。”易鶴安眉心浮上一抹無奈。
“那……好吧。”殷呖呖滿含着不好意思,結果嗖地一下就站起來跑向床榻。
易鶴安:“……”
他怎麽能指望殷呖呖有良心呢?
以為她會猶豫一下,這心,突然有點空落落的。原本不覺從這場雨裏吹來的風有多冷,現在,啧,透心涼。
“易鶴安。”門後忽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雨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我把我的被子給你。”
殷呖呖将被子疊成長條,一點點從送飯的小洞擠出去。
易鶴安的欣慰不到一瞬,就聽手裏忙活着的殷呖呖繼續道:“唉,要不是怕你這嬌弱的體質凍死在我門口,我才懶得管你。”
“我嬌弱?”他壓低了聲音,“以後有機會,你可以試試。”
聽不出畫外音的殷呖呖哼了一聲,“是再打你一頓嗎?”
易鶴安伸手,修長的指節扣在被褥一把抽出,殷呖呖猝不及防,砰地一聲,光潔額頭磕在門框。
“易鶴安!”她捂着腦門,疼得龇牙咧嘴,磕得眼冒金星。
“磕到頭了?”易鶴安怔了下,“疼不疼?”
“廢話!聽不見那麽大聲音?你要不要試一下?”
易鶴安抿了抿唇,“對不起。”
殷呖呖:“?!”
這聲對不起給她驚得連疼痛都忘卻了,易鶴安中降頭了?她舔了舔唇瓣,“那什麽我皮糙肉厚,沒事……”
“你還有被子嗎?”他攥着手裏的被褥,問。
“有的,櫃子裏還有一床。”
“回去睡吧。”
這捎着幾分暖意的話吓得殷呖呖連滾帶爬回了被窩,易鶴安,瘋了??
老爹,我害怕……
殷呖呖縮在被窩瑟瑟發抖,她以為門口守着個瘋了的易鶴安,今晚肯定要失眠了。
結果嘩嘩的雨聲降在屋檐,打着芭蕉,再傳到耳裏,滴滴噠噠雨聲,聽着聽着就叫她生出困意,上下眼簾打了會兒架,上眼簾勝利後,她就睡了過去。
門外的易鶴安,裹着被褥,手腳沒有那麽寒冷了。低頭,被褥裏混合着少女獨有的馨香,比滿園的芬芳好聞。
今晚,沒有星星。
但深黑明澈的眸底,攢動點點碎芒,璨若星河。
雨,直到淩晨才停。易鶴安将被褥塞回了屋裏,趁着殷家還沒有人起床洗漱,趕緊離開。
當他順着木梯在易宅落地時,轉頭便看見一臉擔憂欲言又止的林管家。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從容地将木梯收放好。
“少爺……”林管家聲線顫抖。
以往少爺半夜翻牆就算了,如今改成天亮才歸,夜不歸宿的娃總是讓人操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做那什麽事的……
他清晖如月的少爺到哪兒去了?!
易鶴安捋了捋袖子與衣服,将上面的灰漬撣去,但淡淡地聞,似乎還殘留着被褥的氣息。
又想到昨晚殷呖呖撞到的額頭,要是她再笨了點,怎麽辦?
他嘆了口氣。
一旁林管家的心已經抖成糠篩,捋衣服?為什麽要捋衣服?!
“林叔。”易鶴安驀然想起些什麽,眉心忽地一蹙,“什麽無腦?”
“胸大無腦……”被突然發問的林管家下意識地回答,然後他恨不得抽自己巴掌!
他在少爺面前說了什麽?!
看向面色僵凝的少爺,林管家就差涕泗流撲上去抱住自家少爺的大腿,老奴知錯了,不要趕我走……
熟料他家清晖如月的少爺,丢下一句“我……我知道了”,腳步慌亂地走了。
林管家:“??”
回到自己院落的易鶴安,耳尖又紅又燙,他不受控制地就想起背殷呖呖的那幾次經歷,貼在背後的觸感。
特地一想,緋紅從耳尖蔓延到耳根,直至侵占了白皙頸項,至于衣襟以下被遮掩的地方倒就不知是何許顏色了。
他擡手端起瓷壺,倒了杯涼茶飲下,方才壓下心頭意圖竄起的燥熱。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放在書架的那卷畫像,思忖起昨晚的事來,似乎……讓她懂何為男女關系,比應付趙譯,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