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就在穆離閉上眼睛,盤腿坐下的一瞬間,混亂的世界分崩離析。
那些向她抓來的手,紛紛化作點點熒光消失;翻湧的水面逐漸趨于平靜;呼嘯的狂風也靜止下來,紛飛的花瓣落入水中;上方無數的‘眼睛’接連爆裂,細細的金粉洋洋灑灑,融入水中……
唯獨她折下的那朵蓮花不曾消失,在她閉眼的剎那,穆離不曾瞧見,蓮花自她手裏飄飛出來,旋轉着、舞動着,聖潔的光芒擴散出去,驅散了晦暗,帶來了光明。
一切又回歸于無,花瓣一一墜落,飽滿成熟的蓮蓬裏,一顆顆金燦燦的蓮子清氣撲鼻。
萬物生滅不過彈指一揮間,穆離睜開雙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對于眼前的變化沒有一絲訝異。她神情安寧肅穆,面上無喜無悲,緩緩地伸出手,蓮蓬旋轉着,仿佛有意識般,飛向她伸出來的手掌心。
這時,一股下墜之力拉扯着她,穆離握着這只蓮蓬,沒有任何抵抗,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眼前無數的氣泡自水底冒出來,碰撞、爆裂,化作一片色彩斑斓的光影。光影扭曲着,糾纏着,聚了又分分了又聚,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霎時間一片漆黑,穆離并未慌亂,手裏的蓮蓬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奇跡般的景象在眼前展開,一層層的空間折疊在一起,黑暗再次降臨。
不同的是,這并不是完全的黑暗,一團明黃的光點在前方跳躍着、抖動着,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火盆、地基、黃土、磚牆……穆離恍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聖園之中。
是夢嗎?這一切太過新奇,宛如一場夢中的奇幻之旅。
除了……
她擡手垂眸,看着手中的金色蓮蓬,知道這一切并不是夢。
這只蓮蓬蘊含着極強的浩渺聖潔之氣,這是不是刑天想要的菩提子?可菩提子種類雖多,卻生于喬木,而蓮子算不算呢?
穆離不知道,說不清當時為何想要這麽做,只是心裏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抛開一切,随心而為。之後,她就得到了這只蓮蓬。
正有些恍惚地想着此間發生的種種,火盆裏的火苗再次抖動起來,又是一片扭曲的光影,空間仿佛五彩的調色盤,被什麽東西攪動起來,就見這片絢麗的色彩之中,一個人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短發,黑夾克,黑色長T,黑色登山褲,厚底沙地黑皮靴。一身黑的刑天唯獨眉心一束紅,宛如地獄歸來的魅鬼。他手裏握着一朵紅蓮,色澤殷紅似血。
穆離先是一喜,接着她左右看了看,光影中只見他一人,欲上前的腳步停了下來,“我師父……他們呢?”
“生魂想要通過無量妙境,進入六道輪回之眼,根本就不可能重回人世。”刑天輕擺着手裏的紅蓮,雙腳終于落地,“不過,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做到。”
他說着,手中的紅蓮抛向穆離,“地獄紅蓮祭生人之血,即使過了忘川河,上了奈何橋,也能将人拉回來。”
“地獄紅蓮?之前我們分開,你去了哪兒?”穆離擡手接住,看了看蓮花又看看他。
“我要的東西。”刑天伸出手來,盯着穆離手裏的金色蓮蓬。
早知他根本不會解釋,又何必多費口舌問他?穆離暗罵了幾句,自讨沒趣地摸摸鼻子,心說既然是約定好的,她自然不會食言,但是在此之前……
“這個,”穆離晃了晃紅蓮,“要進行血祭?”
刑天點頭表示肯定,她二話不說,手一招伏霜劍就往她手腕劃去。沒成想,刑天突然彈出一顆不明物體,打在伏霜劍上,穆離的手一歪,險些把紅蓮給切了。
都來不及質問和憤怒,刑天解釋道,“你的血液中含有黃泉草以及骨灰,已經算不得生人之血。”
“哈?”難道,在無量妙境中,那個‘假’刑天所說的,都是真的?
這一連串的事情簡直就像坐過山車,穆離風中淩亂了。
“不過……”刑天的身影虛化排開,一秒的時間都不到,仿佛他本人不曾離開過,殘影重疊化實的瞬間,就見他手裏提了個人,“他的血可以。”
“江懷川?你怎麽在這!”穆離顧不得糾結,喜出望外。
“我去?!”江懷川一臉懵逼,然後瞬間萎靡,“怎麽可能,我的隐藏之術……”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覺得手腕一涼,低頭一看,就發現自己手腕破了個口子,而刑天的手中,正捏着作案兇器——
一枚銅錢。
“忍忍,等下把師父他們救出來,我會讓他們表彰一下你的豐功偉績的。”江懷川愣怔着,低下腦袋,發現穆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蹲在他側前方,正用紅蓮接他的血,笑得一臉讨好,“血都放了,不能浪費……”
江懷川面部不自主地抽搐,還真特麽的一滴也沒掉到地上,“這等陰邪之術,你居然相信他的鬼話,你忘了之前在聶拉木……”
他話又沒來得及說完,只見紅蓮飲了血,溢出一片暗紅的光霧,頓時将這片遺址籠罩起來。
玄清、左臨風、杭景中、唐啓、木鈴、虎兵、青玉等七人,一個接一個的出現,接連倒在地上。他們身上都帶着不同程度的傷,有的渾身浴血,雙眼緊閉;有的面容呆滞,雙眼空洞。
江懷川被這景象一噎,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
穆離驚呼一聲,就欲上前查看衆人的情況,卻被刑天喝止了,“血祭尚未結束,不可輕舉妄動!”
悲劇再次上演,江懷川還沒反應過來,刑天又捏住他另一只手,銅錢一劃,殷紅的血流得更多了。
江懷川欲哭無淚,他連什麽狀況都沒搞清楚,心中生出一種日了狗的感覺。他怎麽覺得,今天在這兒,他會因為失血過多,耗盡精氣而亡?誰能跟他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把蓮臺給我。”
穆離下意識就要把金色的蓮臺遞過去,江懷川見了那蓮臺,便知不是等閑之物,連忙喝止:“別給他!穆離你瘋了?你怎麽可以相信他的鬼話!”
視線移向江懷川,穆離盯着他因失血而蒼白的臉看了一會兒,移開了目光,“這一切我可以解釋,但在此之前,我……只能相信他。”
說完,她就将金蓮臺交給刑天。
此時穆離才發現,刑天的身上并非沒有傷。只因他不會流血,情急之中她不曾察覺,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本就白得沒有血色的臉,更是十分的萎靡。
金蓮臺一觸及刑天,他手心的皮膚就蠕動着,只一瞬就将金蓮臺‘吃’了進去。
“死婆娘你瘋了,竟然把那個東西給他!你居然跟這邪魔同流合污,瘋婆子,我要揭發你!”江懷川見狀又氣又怒,破口大罵,“身為馗道弟子,斬妖除魔是我們的天職,就算是死,也不能屈服于此人的淫威!你忘了他的身份,你忘了他其實不是人?他可是地獄都無法收留,天地所不容的黃泉客!”
“廢話真多,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準備好犧牲了。”刑天眼中劃過一抹厲色,手指一用勁兒,江懷川的血流得更快了。
穆離知道刑天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他這人最缺乏耐性,起了殺心,就是真的打算殺了江懷川,“看在我幫了你的份上,別這麽做!”
“誰稀罕你求他,你給我閉嘴!同窗二十餘載,都想不到你是如此貪生怕死之輩,我錯看你了!”江懷川幾乎軟倒在地,連罵聲都虛弱了很多。
穆離情知此時不是與他計較的時候,不理會江懷川的叫罵,視線挪向刑天,催促道:“血祭還有多久?你別鬧,他好像快不行了!”
刑天‘嗤’了一聲,從穆離手中奪過血蓮,将染血的紅蓮抛向空中,同時彈出一直捏在手裏的銅幣。
那銅幣離手,見風就漲,四方的孔直從下方套入血蓮的花莖,繁複的陣式出現在空中,瑰麗的紅光将在場的人完全籠罩。
這時,刑天突然捉住穆離的手腕,掐了個訣,空間再次扭曲。
一連串的變故發生在剎那之間,等穆離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然站在了荒郊野外,而身旁除了刑天,哪還有人?
“你做了什麽?”穆離連忙把手掙脫出來,驚疑不定地瞪着眼前人,“我師父他們人呢?”
“轉移了,不在這。”刑天并未因為她的懷疑表示不滿,掃了她一眼,淡淡道,“答應你的事情我已經做到,奉勸你一句,別回去找他們。”
“這是為何,我憑什麽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刑天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只有弱者才會不停地質問。
“不想害死身邊的人,奉勸你別回去,言盡于此,好自為之。”刑天說完,身影忽然一花,就要離開。
話不說清楚就想走?穆離怒極,潛藏的能力似乎爆發了,居然一把抓住了刑天的手臂,像一只随風飄蕩的旗幟一般,被他拖着走,“這次你別想撇下我,把話說清楚!”
刑天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眉峰一挑,擡臂屈指一彈,就見一枚銅幣破風向她雙手切來。距離太近,根本無法閃躲,穆離下意識就松了手。
只這一瞬間,刑天的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一句話在空氣中飄蕩,“另一個‘我’還困在無量妙境,他出來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你。快逃命去吧,今天我心情好,那枚陰曹鬼幣可以掩蓋你身上的氣息,暫時借給你用。”
穆離一擡眼,就看到前方不遠處的黃土路邊,嵌着一枚發着氤氲紅光的銅錢,氣得她直跺腳,“混蛋!”
魂斷塔克拉瑪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