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刑天的話可信嗎?他既然肯告誡自己注意防範,為什麽又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完完全全地交代清楚?
信還是不信?現在來考慮這件事情,似乎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打從一開始跟來尼泊爾,其實她內心深處就已經開始相信。心情之所以左右搖擺,不過是源于對未來的無法掌控,所産生的不安和恐懼罷了。
刑天沒理由騙她,他擁有強大的力量,用不着以欺騙來換取利益,并且他讨厭一切麻煩。
況且……穆離看着自己完好無損的右臂,心中升起一種難言的滋味。
黃泉客是‘棄’的代名詞,被時間遺棄、被世界抛棄、被神鬼厭棄……就連黃泉都無法收留。他們為世人所憎惡,似乎這世間所有的‘壞’都聚集在他們身上。
可這世上真的有絕對的好壞嗎?
刑天‘吸收’了聖潔的蓮臺,如果他真是那名為‘不祥’的魔物,那他為什麽沒有被佛門聖物所淨化,反而能夠駕吸收它?如果他真的窮兇惡極,當時他根本沒理由幫她治療手臂,最後還給她留下一枚陰曹鬼幣防身。
有什麽理由不相信他呢?假若他所經歷的一切都發生在她身上,她是不是可以承受?或許他這麽做是為了達成某個目的,但無量妙境的相處下來,她直覺這個人就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穆離其實很矛盾,師父常說她看人不準,囑咐她萬事都要留個心眼。可不知道為何,就像一開始在靈媒的夢境中,她相信刑天的話一樣,現在她依然信他。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總而言之,她認為刑天不是世人所描述的那種黃泉客,因此在無量妙境中,她才說出想要渡他的話。
那時,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的……
穆離有些頭疼,天已經逐漸亮了,她居然還有心情考慮這些。現在首要面臨的最大難題是,她沒有錢、不知道自己在哪、荒郊野外沒有方向、也沒有路人可以問路……
這種情況,真的太糟糕了。
穆離又渴又餓,卻不能在野地裏傻站着。所有的裝備都毀在了巴士上,身上帶的符紙本就不多,在無量妙境中早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她沒有杭景中那種八面玲珑的手腕,除了中文幾乎不會什麽外語,如果還在國外,自然還是想辦法回中國的好。
然而這次她是被幸運之神眷顧的,穆離怎麽也想不到,刑天的空間跨越,居然把她帶到了隸屬于新疆烏魯木齊的達坂城。
別問她後來怎麽知道的,靠着五感指引的方向,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就進了達坂城。滿大街的新疆人,烤羊肉串的小哥兩個音響小喇叭裏,還放着一首歌——
達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啦/
西瓜大又甜呀/
那裏來的姑娘辮子長啊/
兩個眼睛真漂亮……
達坂城的姑娘美不美她沒心情理會,反正環境沒有歌裏唱得那麽美,在這樣的初冬裏,寸草不生壓根兒不見綠。她神識掃過報亭的各類刊物,一一辨識人們口中的交談信息,最後連人都不用問,穆離就确定這是達坂城無疑。
從尼泊爾的藍毗到新疆烏魯木齊,有多遠的距離穆離無法估算,但這也太可怕了,神話嗎?《西游記》裏孫悟空的筋鬥雲?
她都不敢想下去,難怪門中人如此懼怕黃泉客,假若對方真的是為非作歹的邪魔,擁有這種力量确實是沒辦法容忍的。
可以跨越空間壁障,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這麽一想,忽然覺得昆侖山也不安全了。
然而事實上并不是穆離想的這樣,跨越空間壁障主要依賴的是那朵血祭紅蓮。地獄紅蓮何其珍貴,刑天九死一生才弄到手,就為了交換她拿到的金蓮臺,血祭啓動陣勢轉移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後花就敗了。
穆離各種胡思亂想暫且不提,就說一大早各式各樣的早餐都出攤了,各種引人垂涎的香味兒在空氣裏飄散。她鼻子靈敏異常,對于一個餓肚子的人來說,這簡直是非人的折磨。
好在身上的傷已經好透了,即使挨一兩頓餓也無可厚非。不顧那些因她的奇裝異服頻頻側目的路人,穆離只管埋頭向前,直奔烏魯木齊市。
在确定這裏是達坂城的時候,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主意。烏魯木齊市延安路的賽馬場附近,有一家藥鋪,那裏可以得到一些門中的情報。
即使她信了刑天的話,不打算重回師門,她也想走得安心一點。至少要了解清楚師父他們的情況,以及門中對她此次行動的處分。
事實上烏魯木齊市距離昆侖山并不遠,只是以她目前的狀況,想要回到師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要前往昆侖,最近的路線就是穿越塔裏木盆地。塔克拉瑪幹沙漠位于塔裏木盆地中部,環境惡劣,普通人徒步進入這個中國最大的沙漠,幾乎是有去無回。
塔克拉瑪幹沙漠又名死亡之海,穆離現在沒有裝備,即使是她,要這樣空手進入也是不可能的。當然,繞個遠道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沒有錢,要耗費的時間十分漫長。
而且她也不清楚,這趟回去了她還能不能再下山,總之她師父是最不想讓她下山的那個。
穆離當然不肯乖乖就範,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到賽馬場附近的那間藥鋪打探消息,之後便隐藏行跡,另做打算。
不得不說,這一決定是十分明智的,新疆最不缺的就是果園,沿途她可以靠水果果腹。香梨、馬/奶/子大葡萄、大白杏……由于環境與氣候的原因,這片地域的水果甜得都齁人,別的地方種植出來的水果,含糖量遠遠不及此地。
好在達坂城距離烏魯木齊市很近,全程約一百公裏左右。未免耽誤時間,穆離馬力全開一路狂奔,累了或遇到果園就停下來休息,補充體力,然後繼續前進。
她這速度加上休息的時間,比四輪汽車慢不了多少,她七點多從達坂城出發,大約将近九點的時候,就進入了烏魯木齊市,找到了那間藥鋪。
那是一間很不起眼的鋪子,位于賽馬場與六大市場之間,由于位置偏僻門頭又不起眼,壓根兒沒什麽人。
這是昆侖馗道的據點之一,做的是藥材生意。只是鋪子的經營模式并不普通,藥材既賣給活人,也出售給死人。
要說馗師于這世間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其實說來有點複雜。馗師既是‘武器’,又是‘橋梁’,他們作為‘武器’的時候,可以絞殺那些為禍世間、無法往生的惡靈鬼怪;他們作為‘橋梁’的時候,可以引渡那些迷失的靈魂,把它們帶入黃泉道,使之得以轉生。
穆離面對刑天,想要做的不是‘武器’,而是‘橋梁’。
不過這一想法說來,也讓人有些想要發笑,刑天這樣的存在,這世上或許是沒有什麽‘武器’,能奈何得了他的。而作為‘橋梁’,他的執念又太深,忘川河都洗不清他的執念。黃泉客這一名詞,是歷史傳聞中一個相當強大而又可怕的存在,更何況他曾經還是馗道中人,其恐怖之處可想而知,也難怪門中如此忌憚。
不過,就算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穆離還是想要渡他。明明他如此強大,她卻覺得……他其實很可憐。
穆離看着那黑洞洞而又逼仄的門頭,呼出一口氣,終于一步一步靠近,鑽了進去。
遙想剛下山那會兒,她人生地不熟,仿佛一只常年關在籠子裏的鳥得了自由,既興奮又惶惑,第一站下意識就選擇了昆侖據點落腳。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她就像一只雛鳥,選擇這裏是因為安心吧……
店的門頭看着不起眼,然而內裏卻別有洞天。
長長的過道裏有點像賓館的客房走廊,幾步一個房門。然而不同的是,這裏的走道顯得寒酸了些。只容三人并排行走的走道,昏暗的燈光,綠漆的木門。
穆離數着門一路向前,腳步的聲音在走廊裏顯得特別的清晰,心裏數到13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轉身面朝左手邊那扇綠的漆木門。
她擡手屈指在門上敲了一下,停了一秒後又連敲七下,接着又停了一秒,再敲一下。
大約有兩個呼吸的時間,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那條縫黑漆漆的,顯得有些瘆人。穆離推門而入,只覺一股冷風撲面而來,瞬間席卷全身。
她反手關上門,‘啪’的一聲鎖緊之後,有個極輕的女聲從黑暗裏飄來,“青草塢,白骨眼,佘月。”
“佘月,找人。”穆離話音落下,前方黑暗‘啪嗒’一聲似有鎖開了,她緩步上前,走了七步之後,面前又出現一道散發着光源的門縫。
青草塢、白骨眼、佘月,這三個詞語是有特殊含義的。青草塢賣的是活人的藥材,白骨眼賣的是死人的藥材,佘月……則是人名。不懂的人誤入此地,無法對上話會被清除記憶,然後送離。
佘月是這間藥材鋪的主掌人,也是一個非常有名的馗師。當然,穆離找的不是他,她是來打探消息的。
推開門,首先撲鼻而來的是藥材鋪子特有的味道,入眼是一列又一列帶抽屜的多層藥櫃,有兩米那麽高。藥櫃之間的狹小走道中,幾個夥計來回穿梭,各自忙碌着,并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誰也想不到,門與門之間會存在這樣一方天地。穆離腳步不停,沿着牆邊的行人過道直奔櫃臺。
一米多高的櫃臺顯得十分古樸陳舊,好些地方都脫木腐蝕了。但見櫃臺的後頭磊着高高的貨物架,顯得紛亂而又擁擠。一個戴着厚鏡片的老頭立于其間,彎腰垂首正撥弄着算盤。
穆離見了他心頭一喜,三步并兩步上前,“喬叔!”
作者有話要說:
厚顏無恥賣萌求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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