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刑天有些意外,微微側過頭,眼角掃了她一眼又挪開視線。
得到确切的答案,穆離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她閉了閉眼,平穩了一下心緒,“第二個問題,另一個你,似乎對我有某種企圖,他打算做什麽?”
“這個問題涉及到我,我無法回答。”刑天的視線又緊鎖伏霜劍幻化成的靈鳥,他速度十分迅捷,始終保持着三步的距離。
說了等于沒說。
“你無法回答,那這個問題就不做數,”穆離心中氣悶,想了想又問,“我上輩子遺失的那五塊骨頭,你知不知道在哪?”
沒想到刑天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她,“之前在我這裏,但剛才已經還給你了。”
“啥?”穆離一愣,發現自己腦子不夠用了,她直保持這呆愣的樣子足足過了好幾分鐘,如同短路的機器一般,腦袋已經無法運轉了。
‘之前在他那裏,但是剛才已經還給她了’可她明明沒有……想到這,穆離只覺得有一股電流趟過她的全身。她打了個激靈,想起琉璃廠殷家店鋪被大火吞噬,她跟師父趕到的時候,東西已經被人帶走了。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是被鬼市裏那個渾身裹着黑布的人給……
“鬼市的那個神秘人,是不是你?!”穆離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這簡直……
“……是我。”
她早該想到的,不是他還能是誰?對她的骨灰感興趣,除了長頭發的那個他,便只剩下他了!除此之外,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還有誰能夠自由來往于鬼市?又有誰,能夠在師祖與師父的眼皮子底下隐藏自己的蹤跡?
這一系列的事情細想下來,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你當時搶骨灰,打算做什麽,又是什麽時候還給我的?”穆離突然覺得有些疲憊,因為命運的無常,因為糾葛的牽扯。
明明一開始,她想做的只是一個厲害的馗師,黃泉道的引渡人。可這一系列的事情,卻将她與她最初的想法越拉越遠。
“三個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刑天說着,忽然停了下來。
他一腳微擡,一腳腳尖點在荷葉上,身體随着輕輕搖擺的荷葉浮動。
就見面前的景色已然變了,島嶼變成了水面,各色的蓮花點綴其間。穆離暫時沒心思追究‘提問’的事情,‘伏霜’已經停了下來,原地拍打着翅膀不再前進。
手一招,伏霜劍幻化而成的靈鳥拍打着翅膀,向她飛來,雙爪扣在她伸出來的手指上。
“應該就在附近了,只是這裏有壁障,我道行不夠,‘伏霜’過不去。”穆離凝眉四望,踏着水面一步步向剛才‘伏霜’停滞的地方走去,“這裏的霧氣更濃了,你有沒有發現,好像神識在這裏更難以施展了?”
穆離說着回過頭來,頓時就愣住了。
身後的景象已經變了,大片的白蓮,仿佛沒有盡頭一直開到了天邊。陣陣清新的荷香占據了她的肺腑,無暇的白襯與點綴的綠托之下,仿佛此地是這世上最純淨的所在。
而刑天剛才站立的位置,哪還有人?
無量妙境,竟如此玄虛嗎?不過是一個轉身的時間,所有的景物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就連人也可以憑空消失。這種情況聞所未聞,與之前的所見不同,這裏沒有霧,入眼一片清晰。
有太陽,難道這裏是外界?穆離想着,下意識就擡起頭。
只是她萬萬沒有預料到,就在她擡頭的那一瞬間,她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一棵樹!一顆巨大而又古老的參天古木,郁郁蔥蔥的枝葉遮天蔽日,這麽大的一棵樹,要多少年才能長成?萬年?億年?甚至是無法追溯的恒古?
穆離不知道,因為她甚至看不到樹的軀幹!
只見密密麻麻的金色果實布滿了枝桠,那些與日同輝的光芒,就是來自這些果實。一顆顆果實,就像一只只發着金光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瞰衆生。在這樣的‘目光’下,仿佛心中的所有罪惡都無處遁形,哪怕只是極其細小的惡念。
“無限大即無限小,一剎那即無量劫,這裏是無量妙境。”
“一棵樹,我要找的樹就在這裏……”
穆離回想起刑天說過的話,仰望上方密密麻麻的‘眼睛’,滿眼都是虛幻,“佛眼……菩提子?”
靈媒之中,他曾經說過,‘拿到菩提子,否則所有人都會死’的話;那麽他所指的菩提子,是不是就是這些金燦燦的‘眼睛’?
是不是取下任意一顆,就可以了?
或許……可以用伏霜劍的劍氣斬下來,可面對這樣密密麻麻,似乎洞察一切,讓人無處遁形的‘佛眼’,穆離只覺得頭皮發麻,根本下不去手。
渺小,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極目遠眺,她想要看到樹的軀幹,但這裏除了無盡的邊、大片大片的白蓮,還有頭頂上太陽一般耀眼的‘眼睛’,什麽也沒有。
眼前這一切是真實,還是虛幻?
若是真實,在現實世界裏,怎麽可能存在這樣的奇跡?世界上不可能存活這麽大的樹,而且現在已經快要入冬,不是荷花開花的季節。
可若說是虛幻,眼睛看到的色彩、鼻子聞到的芬芳、皮膚下感受到的暖風、耳朵裏聽到的細微聲響……這一切,又怎能說它是假的?
她不是佛門中人,但天下萬法歸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話她還是知道的。
穆離垂眸看着手邊的白蓮,她就這麽直勾勾盯着那朵蓮花有好一會兒,忽然她動了,微微彎下腰,伸出手握住白蓮的花莖,手指用力。
“啪”的一聲輕響,花莖被她折斷。
随着這一聲清響,霎時間異況突起。平靜無波的水面,以被折斷的花莖為中心,漾起了層層漣漪。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又彈射回來,波紋越漾越大,溫暖的微風也變得清涼,一時間,滿世界的白蓮都随風起舞,花海翻湧。
不知什麽時候,這風變得不再溫柔,隐隐有剛強之勁。一片潔白的花瓣被風卷起,水嘩嘩地湧動着,又一片花瓣被卷起……
穆離看着這一切,面容沉靜似水,不為所動。
突然,那風不再溫柔,似那刀鋒一般,把這片聖潔的蓮花全部攪碎,生機勃勃的世界只一個轉眼,就變得殘敗。碎花瓣被風卷起,似紛飛的大雪般在空中亂舞着,毫無章法。腳下的波浪愈湧愈烈,就像狂風驟雨即将降臨的海面,預備吞噬一切。
穆離似一尾孱弱的孤舟般随浪起伏,光線霎時間暗了下來,她下意識擡頭,但見上方金色的‘眼睛’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黑色!它們那莊嚴神聖的氣息早已蕩然無存,黑漆漆的‘瞳孔’仿佛無底的洞,似那通向阿鼻地獄的入口,要把獵物吸進去。
轉眼天堂變成了地獄,穆離心中駭然,這一切只因為她在這裏折了一朵花。
就在她盯着頭頂的‘眼睛’愣神之際,忽然感覺腳下一緊,似又什麽東西纏上了她的腳踝,使勁把她往水下拖。
穆離順勢低頭,發現清澈的水面變得暗沉而又濃稠。一雙慘白腐爛的手,此刻正緊緊扣住她的腳踝,手的指骨有些都露了出來,在翻湧的水面下,使勁拽着她,似要把她拖進水裏。
陰冷的風四面八方吹來,夾着淡淡的血腥和腐臭氣息。穆離一蹬腳就掙脫出來,遠遠閃開,但随即她又發現,這樣的手不止一雙,更多的手從水裏伸出,齊齊往她的方位撲過來。
穆離手心一翻,伏霜劍出現在她的手裏。她一手握着被她釆下的蓮花,一手提着伏霜劍,刀鋒似的狂風打在護體罡氣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正要動手,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回響——
“找到菩提子,快!”
這個語氣……是刑天!
穆離驚疑四望,卻沒有看到他的影子,下意識追問道:“刑天?你在哪裏?”
“我進不去,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你快找到菩提子!”
刑天的語氣第一次顯得如此急切,穆離擡頭看了看上方密密麻麻的‘眼睛’,躲避着腳下抓來的手,回道:“這裏有很多很多的菩提子,你要的是哪個?”
“那些都是假的,真的在水裏。”
水裏?這怎麽可能?這水裏布滿了邪氣,最是陰煞,菩提子怎麽可能在下面?
穆離下意識就覺得不對,問他“你不在這裏,怎麽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忘了之前融入你體內的黃泉草汁液了嗎?你的骨灰已經融入那些汁液,我已盡數将它們還給你,否則你的傷怎麽能夠痊愈?也正是因為如此,我能通過媒介感知到你的世界,而別耽誤時間了,快下水,找到它!”
刑天催促着,穆離卻動搖了。盡管他的解釋暫時看不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然而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很不對勁。
他明明是個鋸嘴葫蘆,想要從他那裏得到一點消息,難比登天。這樣的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善解人意了?她問什麽,他就事無巨細地回答什麽,或許這可以解釋為,他很想拿到菩提子,但……
一個人的性格,是這麽容易改變的嗎?更何況這個人,不死不活地在這世間掙紮了幾百年,一顆心早就見慣了生死,怎麽會說變就變?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穆離喃喃說着,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理會那個在腦子裏催促的聲音,也不再理會那些向她抓過來的手,甚至不再試着感知這個世界。
穆離閉着眼睛,切斷了自身與外界的一切交流,屈膝盤腿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