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氣氛有些微妙,陷入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之中,車子裏安靜下來。
穆離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她以為唐啓開車已經夠漂移了,至少他開的是吉普車啊;然而這個開巴士的漢子,簡直不能用漂移來形容,穆離從不知道笨重的巴士居然可以這樣開,這簡直就是玩命好嗎?
……要不是因為在這個速度下,車子還算平穩的話,她都想跳車了。
這就是革新派的力量,對于一切高科技的産物,他們都能夠改造成更理想的樣子。值得一提的是,這輛車子啓動之後,普通人是看不到它的。
穆離知道靈能可以驅車,這種力量施展到某種極致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輛小巴士是可以像她一樣‘水上漂’的。
普通的車子消耗的是油,這輛小巴士用的則是靈能,而且不是消耗,而是循環利用。
推動其行駛的,是一個靠靈能才能運轉的複雜的裝置,運作原理有點類似于古代農民澆灌農田的水車。不同的是,水車是把推動它運轉的水灌溉出去,而這個裝置利用靈能推動提升速度,卻并不使之流失。
……
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停了,318國道往定日方向的路上,太陽從雲層裏鑽了出來。
一路都是新修的柏油路,由于車不多路況好,車子一路爬山速度也不曾降下來。爬到海拔5248米的嘉措拉山口,視野開闊起來,可以看到左邊有積雪很厚的雪山。
嘉措拉山口之後,便是珠穆朗瑪峰保護區,車子并不停留,一路下山。此後沿途的景色豐富起來,莊嚴的寺廟、炊煙袅袅的藏村、金燦燦的青棵、浪漫的油菜花田、還有一直靜靜流淌的小河……
溫柔的陽光撒在柏油路上,視野開闊的原野一望無際,與天相接;雨後明淨的藍天白雲飛舞,姿态萬千;偶爾路過藏村時,會有孩子嬉戲,亦或是懂事一些的孩子捧着貝殼叫賣,讓人不僅聯想到,在無法追溯的時間長河裏,這裏也曾經是瑰麗神奇的海底世界……
經歷了這麽多的波折,穆離看着沿途安寧祥和的人間百态,開始思考起一個她二十五年來,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生命的意義,活着的意義。
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個馗師,一個很厲害的馗師,那之後呢?
匡扶正義,斬妖除魔?可這不是目标,只是活着就要履行的義務。
那個夢境……那個可怕的夢境,最後那個男人對她說的話,她不敢不信。他是黃泉客,黃泉之地都無法收留的人,只能以客待之。他說包括師父在內,這一車子上的人都會死,她相信這是真的。
她沒有選擇,無法說出真相,無法對師父坦誠夢裏的內容。假如他們此行的目的,的确是為了那個男人說的菩提子,那麽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把東西交給她。
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她只能三緘其口……
穆離透過車窗玻璃,看向遙遠的天邊,平坦的草原上,層層疊疊的光禿山巒仿佛沒有盡頭,一如她此時此刻的心境。她不會做任由黃泉客擺布的傀儡,拿到菩提子之後,他一定會出現。
只要他們安全,就算讓她……
穆離下意識握緊了拳頭,靈媒已經建立起來,即使他們不說,她也十分清楚。左邊的手腕一直火燒一般地灼痛着,她自己悄悄看過一眼,灼痛的地方有一個繁複的印記。
這股靈媒印記的力量十分強大,她曾試着傾注所有的力量,想引起對方的反噬,卻仿佛沙粒投入了汪洋大海之中。別說是這一車子的人,哪怕傾盡整個門派,對上這樣的對手,勝算幾何她都無法估算。
更何況,就算有法可解靈媒,然而眼前的情況已經迫在眉睫,衆人面對死亡的威脅,對她有養育與教導之恩的師父也在其中,又哪裏還有給她選擇的餘地?
無關什麽大義淩然,她只是不能看着這一切發生。
自拿到伏霜劍的那一日起,穆離其實很清楚,門內很多人都像江懷川一樣,認為她配不上這柄名劍。‘伏霜’為什麽會選擇她,其實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寶劍有靈,秘境之中禁制重重,她又不善陣法術數,說是她尋到伏霜劍,不如說劍自己找上她來得貼切。
門中佼佼者衆多,她一直不是最優秀的那一個。比如說杭景中,他雖然是革新派弟子,但靈能之力不在她之下。
加之杭景中有極其豐富的實戰經驗,頭腦冷靜為人又機敏,新一代弟子中,若只論對戰實力,唯有傳統派的天才弟子雲易能勝他一籌。
回憶起過往種種,穆離想起那年她剛剛十七,拿到伏霜劍的那天,那種壯志淩雲,直到今日仍回蕩胸懷之中。她想要配得上‘伏霜’,也願意為此付出努力,一步一腳印地成為與之匹配的人。
或許,這才是她心底裏最大的願望吧……只是現在,這個願望恐怕難以實現了。
穆離正在想着這些糟心事兒,旁邊的江懷川突然曲肘捅了捅她的手臂,低聲道:“喂,幹嘛一臉心事重重的。”
他的漫不經心的表情裏透着一絲關心,穆離忽然心頭一暖,只覺得眼前的江懷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順眼得多:“為什麽要跟來?”
“笑話,你一個‘傷病’都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
許是習慣使然,江懷川又露出了平日那種欠扁的表情來,然而穆離居然沒有生氣,還對他報以友善的笑容。
江懷川心頭暗暗打了個哆嗦,神色有些古怪,“你沒事吧,莫非不是本人?”
穆離只是笑笑,沒再理他,又開始低頭想自己的事情。
江懷川忽然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不舒服,他不安地扭動了一會兒,又曲肘捅了捅穆離:“哎,我說,你之前到底夢到了什麽,閉着眼也能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可吓人了……”
穆離被打斷思緒,不滿地擡起頭橫了他一眼,咬牙道:“我夢到我剛結婚,我老公就被我克死了。怎樣,你還想不想了解更多的細節?”
“不、不用了……”看她一副吃人的表情,加上話裏的內容,噎得他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旁邊佯裝睡覺,其實一直豎着耳朵偷聽的左臨風,險些笑出聲來。
反倒是坐在前面的唐啓,突然爆發出雷霆般的笑聲,吓得前面開車的司機漢子手一滑,差點沖出柏油路。
穆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知她那話已經被唐啓聽了去。不僅是唐啓,恐怕這車上的人,除了真正在睡覺的玄清,十有八、九全部都聽了去。
然而玄清也被唐啓的笑聲驚醒了,見左右無事,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唐啓的後腦勺上:“孽徒,竟敢形容無狀,打擾老夫好眠!”
唐啓被這一掌拍得,一頭狠狠砸在了前面的椅背上。這一下突如其來,反倒打破了車廂裏一直彌漫的詭異氣氛,笑點低一些的,早已經笑作一團。
左臨風本就憋着,見唐啓如此狼狽,樂極生悲,也是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玄清罵道:“一個二個腦子都讓驢給踢了?”
穆離這個始作俑者,趁這時候扒在玄清的椅背上,悄聲問道:“師叔祖,黃泉客真的不死不滅嗎?然而歷史中他們也不是不存在過,若是真的不滅,何以近來的幾百年能如此太平?”
玄清側過身面相穆離,贊許點頭:“你說的都不錯,而且黃泉客的的确确不死不滅,說是另類的長生也不為過。但凡生靈,生下來就開始走向死亡,随着時間的流淌慢慢消逝。黃泉客已經算不得人,介于生死之間,他們不屬于生靈……因此,他們的時間已經停止。”
穆離思考着這話,玄清也沒有急着繼續往下說,仿佛在等待她消化這些內容。
并沒有用太長的時間,穆離眼神逐漸明晰起來,玄清這才繼續說下去:“萬物存在即有它存在的理由,黃泉執念深,往往是因為他們背負着血海深仇,就連忘川河也洗不去。因為無法往生,他們心中慢慢孕育出黃泉種子,也就是執念的種子,假如有朝一日,這顆種子能夠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見穆離聽得似懂非懂,左臨風補充道:“知道黃泉草嗎?黃泉草并不生于土地上,而長于死人的在肉體,它們的養料是亡者對這個世界的執念。你身上的那顆透骨玲珑,就是取自這些亡者指骨,用他們身上的黃泉草配以特殊的材料,經過特殊的處理制成的。
也就是說,黃泉草并非随處可見,普通死人屍身上不會生長。黃泉客是異例,他們不算死也不算活,執念和仇恨不散,黃泉草長在他們的身上,形成的是一個共生的關系,周而複始用無止境,除非黃泉草開花。”
“黃泉草……不會開花嗎?”穆離尋思着這些話,所有的關鍵都指向‘黃泉草開花’。但從他們字裏行間的意思看來,黃泉草要開花,似乎就像讓牛在天上飛那麽難。
玄清搖頭:“黃泉草無花無果,沒有人見過它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