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過話說回來,據穆離所說,當時那蓑衣人本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左臨風說到這,大概不好措辭,看了穆離一眼,“然而他為何并不傷人?按照師父提供的線索,上一次他出現在殷家,奪取了不少的性命;時隔幾百年,他因‘路引’再次找上門來,沒道理就此罷手吧?”
老頭點頭,“正是如此,只怕我留下來鎮壓那‘東西’的手段已經無用了。多說無益,你二人速去古韻齋取回那‘東西’,它就埋在店裏東南角,務必将它帶回門派,請地清道祖處理。”
長久未見,左臨風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也點頭道:“我之前進門就發現了那東西,本也有帶走的意思。先前因發現了師父留下的蛛絲馬跡,只打算過來探探虛實,之後就取回……”
說着,左臨風忽然覺察到自家徒弟有些異常,眼睛探尋着似乎在尋找什麽,便問:“怎麽不正經聽話,東張西望看什麽來着?”
穆離攏着眉頭,聞言收回目光,“剛才那牆角邊縮着的人,上哪兒去了?”
老頭與左臨風雙雙愣住,左臨風道:“胡說,這裏至始至終就我們三個,哪裏有人?”
穆離也懵了,比劃道:“可是我看得真切啊,那人一開始就縮在牆角,全身裹着黑布……”
說到這她才反應過來,心頭随即生出不好的預感:“你們沒看見那個人?我還以為你們知道的,因此才沒有說。”
“壞了,你們快去!”
穆離與左臨風哪裏還敢停留,就着老頭指引的方向,全速奔去。
透骨玲珑的奇香濃了又淡,眼前空間陣陣扭曲,倆人又站在了琉璃廠的街道上。
天光已經擦亮,師徒二人不敢停留,直奔古韻齋。
然而遠遠看見古韻齋的方向火光沖天,此時各家守店的人也都醒來,琉璃廠的保安也向那處奔去。
穆離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感來,卻也只能強自鎮定。
他們的速度極快,到得古韻齋門前來,發現這百年老鋪已經被火海吞噬,順帶還連累了隔壁的鋪子。
好在殷祁山與兩個夥計逃了出來,穆離心下稍安,至少沒有出了人命。
殷祁山本愣愣地盯着火海,不防聽到動靜,見了穆離師徒二人先是一愣,然後臉部五官迅速變得扭曲,竟幾近癫狂,撲上來就欲撕扯,撕心裂肺地哭喊
道:“還我煙兒!還我煙兒來!說的道貌岸然,什麽‘斬妖除魔為己任’,然而事實卻是丢下我們不管,讓那魔物擄走了煙兒!”
左臨風把穆離扯開護在身後,殷祁山撲了個空匍匐在地,爬起來又準備拉扯。
“天下竟有如此好笑的事情,本是你話不說全隐瞞在先,你侄女兒被擄走難道就沒有你的責任?”左臨風面露嘲諷冷眼看着,又對穆離道,“我一早說過你識人不準,你偏犟嘴。如今壞了事,人家只把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穆離出來打圓場,也能理解殷祁山的苦心,知道他受了刺激已經有些失去理智,不是計較的時候。
然而殷祁山哪裏管這許多,全不顧張乾與孟飛的勸阻,呲牙咧嘴便又撲上來。穆離本站在中間,一個不防就被他抓住夾克撕扯。
眼見人群越聚越多,圍着他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她到底面薄,一身武力也不好對着一個半老的人施展,便縮身展臂,幹脆讓他把那夾克扯了去。
左臨風本就因他師父的事情對殷家頗有怨氣,見狀哪裏還能忍,冷笑上前,“還沒完沒了了你?”
穆離真怕他怒氣上頭對人動起手來,到時候有理也變成了沒理,忙攔着他,好言相勸:“師父,他痛失至親,您老人家擔待些吧。”
“他的至親就是寶貝,難道我的徒兒就任人踐踏?我們本來也是一番好意,沒想到好心當成驢肝肺!”左臨風竭力按耐心頭的怒氣,瞪了殷祁山一眼,轉向穆離,“看他這樣也問不出什麽了,我們走!”
穆離看了殷祁山一眼,心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為了他們殷家的業障,師祖廢了百年的道行,只能困在鬼市之中。且師父本就為此介懷,這是他心頭多年的一根刺。
眼見這根刺越刺越深,愈發難以拔除,偏偏殷祁山又那般舉止,說了那樣的話……穆離收回目光心中直嘆,不管是太平盛世,還是烽火狼煙,這難平意大概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吧。
待追上左臨風,穆離見他緊緊抿着嘴,盡量放輕了聲音問:“師父……接下來怎麽辦?”
“此次我尚有任務在身,在此已然耽擱了太多時間。眼下這件事雖與這次任務無關,然而事關重大,須得盡快回禀師門才是。”左臨風說着停下腳步,看向穆離,“為師脫不開身,為保萬全,你親自回去。”
穆離張了張嘴複又閉上,只好點頭,“是,徒兒這就回去。”
“等等,”左臨風叫住她,似是在思考着什麽,好一會兒才又道,“這次回去,短時間你就別下山了。殷家的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可以不管,但為什麽不準我下山?”穆離又回過頭來,一臉的莫名其妙,“此番下山可是掌門人首肯特批的,三年的歷練,這關乎未來我是否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馗師。”
左臨風聽到這話,閉了閉眼,他沉吟了一會兒對穆離擺了擺手,“罷了,你只管去吧。”
“哦……那我走了。”穆離不知道他剛才為什麽會說那話,然而見他似乎不打算再提此事,便也松了口氣,是以只當他是準她下山的。
師徒二人分別之後,穆離到車站買了去往西寧的火車票。
穆離買的是卧鋪,一天之後她才能抵達青海省西寧市。草草吃完飯,車上百無聊賴,她又開始回憶起這整件事情的始末來。
師祖都奈何不了的這個蓑衣人……
殷家的傳說……
被師祖封印的那個‘東西’……
還有……
帶走那個‘東西’的,是鬼市裏看到的那個怪人,還是那個蓑衣人去而複返?這怪人和蓑衣人都沖着殷家而來,那麽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為何在鬼市,只有她能看到那個怪人?并且,有沒有可能,這個怪人,就是那個蓑衣人?
穆離想到這,就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但是真相往往比較複雜,存在很多自我猜測的誤區,在事情還沒有明朗之前,這樣的猜測并不靠譜。
現在的關鍵是,她并不知道師祖封印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當時在鬼市,師祖也沒有明确地交代過。
再來就是,殷家那個據說窺破其中奧秘,便可得到長生的寶貝……到底是什麽樣的奧秘,才讓一個家族幾乎慘死殆盡?而這個奧秘,與黃泉客有什麽關聯,為什麽吊蘭是引開黃泉客的‘路引’?而且時至今日,這種陰邪可怕的力量還纏繞着殷家,殷語煙被殷祁山口中的‘魔物’擄走……
穆離越想越覺得頭疼,車上晃晃悠悠,不知不覺她就就睡了過去。然後,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那個臉色慘白眉心一束紅的人問她:“阿離,你為什麽不等我?”
為什麽要等他?她為什麽不能走?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穆離想着,那人忽然就捏住了脖子。她看到他漆黑仿似無底深淵的瞳孔,滿是複雜的情緒,或痛苦、或憤怒、或悲涼、或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被掐得幾乎窒息,她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兩只手竭力掰扯他扣住她咽喉的手指。
掙紮間,她不經意看向他的手腕,發現他腕間的皮肉下面全是暴起的青筋。那些青筋蠕動着,仿佛一條條長長的線形蟲,在他皮膚表面拱來拱去……
“……包谷盒飯鹵雞蛋咧!”
夢境與現實交替,穆離掙紮着醒來,睜開眼的一瞬間立刻坐起,大口喘氣。
列車售貨員的大嗓門仍在大聲叫賣着,穆離手按在脖子上茫然四顧,發現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個白天。
“姑娘,要買點啥?”見穆離突然坐起來,三十多歲的大姐問道。
“……來個玉米,再來倆鹵雞蛋。”穆離睡的是上鋪,給了錢接了大姐遞過來的東西,她又躺了回去。
大姐的叫賣聲随着推車漸行漸遠,她又開始回憶起剛才那個荒誕的夢境來。
剛才那窒息的感覺,太過真實了。這樣的夢境,不該出現在她的身上……馗道中人生來自帶一絲邪魔不侵的正氣,随着修煉的時日漸長,這股正氣越來越壯大。別說是做噩夢,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沒遇到過,又哪裏吓得住她?
手裏的玉米還熱乎着,穆離啃了一口,有點老,但還算甜。火車上的食物要求不能太高,至少吃下去她舒服了許多,有了飽食感。
然而之後她翻來覆去的,卻怎麽也睡不着了。也許是那個夢境作祟,不知為何,她總有種強烈的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