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兩個娃娃,且說來,那賣藥材的老鬼還說了什麽?”穆離的師父拿起其中一塊透骨玲珑把玩着,又對着光照了照。
張乾孟飛兩個,聽聞那是人的指骨本十分不舒服,見這陌生男子肆無忌憚的把玩,又明明跟他們一般年紀,卻叫他們娃娃,整個人都不好了。
張乾尤其沖動,嚷道:“哪裏來的小白臉,娃娃也是你叫的嗎?”
沒等師徒二人發話,殷祁山沖過來又是一腳,罵道:“高人面前也敢放肆,你小子皮癢了?要沒有這兩位,即便得了這‘透骨玲珑’,只怕也沒地兒讓你回來!”
穆離又出來打圓場,未免誤會,只得又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交代一遍。孟、張二人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再不敢造次。
“……實在也不怪你們生氣,說來只怕你們不信,我們道家人僅憑外表是看不出年紀的。說到年齡,殷叔許比我師父更年輕許多,一聲娃娃還是擔得起他叫喚的。”
殷祁山目瞪口呆,張乾和孟飛更是不信。
然而穆離的師父見自家徒弟維護,仿佛十分受用,幾步過去歪在椅子上,懶洋洋道:“那老鬼給了兩顆透骨玲珑,只怕有意讓我們去鬼市兒走一遭。眼見天光還沒放亮,這就動身吧。”
殷祁山聞言面露遲疑,穆離看出來他擔心什麽,忙問師父:“可是那黃泉客的事情還沒……”
話沒說完,就被她師父打斷:“讓你平時多鑽研馗道,就是貪玩不聽話。那個蓑衣人短時間不會再來了,待我從鬼市兒回來,拿了我該拿的東西,這事就了結了。”
說着,他一把抓住穆離的領子,将人拎了起來。也不管衆人的訝異,二話不說徑直就出了門。
孟、張二人面面相觑,看向神色莫辨的殷祁山,不由心中暗道:“這倆人真是得道高人?”
殷祁山一言不發,看着昏迷的侄女兒,尋思着剛才穆離師父那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廂師徒二人出了門,穆離掙紮着要下地,好容易她師父松開手,她就抱怨道:“您老人家能不能別總是這麽折騰人?要走好好說一聲兒,我難道不聽你的?”
“乖徒兒,你不覺得奇怪嗎?”
穆離一頭霧水,“什麽奇怪?”
她師父一個腦瓜子就敲了下來,罵道:“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那姓殷的老頭說的仿佛大多都是實話,但是有件事,他卻撒了謊。”
“不至于吧……”穆離捂着腦門瞪大了眼,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想了一遍,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那間鋪子很不簡單,據我觀察,這老頭典型的欺軟怕硬,雖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徒,但有些事情他未必會盡數都說出來。”見徒弟仍然不明就裏,他又給了她一個腦瓜子,“你這眼神兒一向看人不準,且看着吧,鬼市兒這一遭應該會有收獲。”
“能不能別老敲我頭,總說我笨,那也是被你敲傻的……”
師徒二人一路言語着,一人一枚透骨玲珑,來到了張、孟二人說的東入口。就見那透骨玲珑立時散發出一股奇香,眼前的空間扭曲,下一秒街道就變了個樣兒。
果不其然,孟、張二人所說的鬧市街道就暴露在眼前。
然而他師徒二人身上自有一股乾坤正氣,才一出現,這裏的‘人’就似乎感知到了什麽,仿佛見到克星一般,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時間就沸騰了。
大家你推我搡,怪叫着、驚呼着、謾罵着、一頓的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只一個轉眼,擺攤的貨物也不要了,買東西的給了錢也不取貨了,霎時間就逃了個幹幹淨淨。
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鬼,還是這麽混亂逃命的鬼,穆離不由咋舌。
她師父面色歉然地聳聳肩:“啊哦~忘記掩藏一下自身氣息了。”
很快,穆離發現街道上還留着兩個沒跑。一個是賣藥材的老頭,一個是縮坐在牆角邊、裹着一身黑布的人。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的藥攤上傳來:“臨風臭小子,我看你是故意吓跑他們的。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一點長進。”
就見穆離的師父,也就是左臨風,呆怔當場。
下一秒,他一個箭步沖到那藥材攤面前,一把抓住那老頭的手捧着,半跪在地:“師父,徒兒找得您好苦!先前見了那陣法,徒兒就知道是您老人家的手筆!徒兒就知道,您不曾駕鶴仙游!”
穆離看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覺嘀咕道:“啥?師父的師父?師父說他知道他師父在這裏?然而剛才師父不是這麽說的吧,剛才還一口一個老鬼……”
就見老頭耷拉的眼皮一掀,劃過一記精光,一個‘鐵砂掌’就把左臨風拍飛出去,怒道:“好個白眼狼,誰是老鬼?還學會撒謊了?嗯?”
穆離眼睜睜看着自家師父被拍飛十幾米遠,又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下意識就縮了縮脖子。師祖的脾氣好像不太好……還有,她聲音這麽小,師祖竟然聽得見……
就見老頭對穆離招了招手,老臉擠出一個笑容,滿臉的皺紋讓人不由聯想到菊花。
然而穆離剛才連師祖怎麽出的手都看不清,因此也不敢造次,乖乖上前跪下,喚道:“徒孫穆離,見過師祖。”
“乖徒孫,來來來,快起來。”對比左臨風,老頭對穆離實在要親切很多。她都沒反應過來,就身不由己地被扶起,手裏還被塞了一坨黑糊糊不知是什麽玩意兒的東西。
“師父好偏心,一見面就給穆離鳳凰膽,我就都沒見過……”不知何時左臨風又回到攤位前,幽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穆離一回頭,就看到師父白淨的臉上印着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這……師父想要就拿去吧。”實則左臨風一直對她不錯,穆離聽到這酸溜溜的話,想也不想就說了這話。
左臨風面上一喜,就伸手來抓,然而下一秒卻被拍開,就聽老頭怒道:“你一個大男人,用的上這東西嗎?這是老子送給穆離的,要是讓我發現你私吞,我就先折斷你的手,再打斷你的腿!”
左臨風面露失望之色,好容易把目光從穆離手上的東西挪開,仿佛才意識到自己跟徒弟搶東西有些不成體統,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師父引我們來此,所為何事?”
然而他沒發現,他臉上的巴掌印與髒兮兮的衣袍,以及淩亂的長發,絲毫不能挽回他的形象。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殷家店鋪裏的‘東西’,是我留下的。”見他不再打那鳳凰膽的主意,老頭這才正色道。
随着這話出口,氣氛也變得嚴肅起來。穆離收好鳳凰膽,又看看縮在牆角、全身裹着黑布的人,張了張嘴卻又閉上。
三人圍坐在攤前,左臨風聽罷點頭表示肯定,又把從穆離那裏所知道的情況說了一遍。
老頭嘆道:“業障啊,那姓殷的一家放着大好的日子不過,卻生出一些邪魔心思來。他們本來可以好好做生意,子孫也能繁榮昌盛,但無奈世人總是貪心有餘,不知收斂……”
原來殷家祖先自搬到京城,生意做起來,漸漸也是搗鼓得有聲有色的。随着日子越來越好,家裏越來越富裕,就開始想要更多,進而開始研究長生之道。
人對于生命的狂熱追求,從古至今都如出一轍。有了錢,或有了權,不用為生存所困擾,舍不得這榮華富貴,就開始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若要與天争命,古往今來的例子大多都是不得善終。
殷家開始倒騰一些岐黃丹藥之術,然而效果甚微。因一直浸淫此道,後來輾轉着便得到一件寶物。據說參透那寶物的秘密,就能獲得長生。因此殷家的財力全部撲在了上面,請盡天下能人異士,只為勘破這其中的秘密。
“殷家如今人丁凋零,這秘密只怕讓他們家族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也沒有找到答案吧?”
老頭點頭,難得對徒弟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當年我為了不讓此物出來害人,幾乎耗盡畢生功力來封禁。我元氣大傷,雖沒死去卻也跟死人沒有什麽區別。我沒辦法離開這裏,只能等在琉璃廠的鬼市,希望有朝一日我門中人窺破其中蹊跷。然而想不到,這一等,就是三百八十餘年。”
穆離聽到這也是一陣唏噓,不由有些同情他老人家:“師祖煞費苦心,只怪穆離發現得太晚,令您苦等這許多年。”
“你這是罵為師不中用吧?你才多大?學藝不精不準下山,早些發現?你又能早幾年?”左臨風雖斥責着徒弟,然而眼流露出來的,卻是對自己深深地自責。
這些年他一直在尋找師父,兜兜轉轉也到過北京城不下百回。然而契機就在眼前,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過。
“只能說萬事冥冥中自有安排,機緣未到,強求不得。”老頭難得安慰了一下徒弟,拍拍他的肩膀,假裝沒看見左臨風眼裏的淚光,轉而看向穆離,“先頭你師父說,你與那黃泉客交過手,他用的是我馗道的技法,可是千真萬确?”
穆離正自責自己說錯話,聞言只點頭,道:“千真萬确,我的這柄‘伏霜’得自千年樹齡的雷擊桃木,又有成器後千年實戰打磨,一劍劈上他的天靈蓋,也斬不破他的護體罡氣。交手時間雖不長,但他的一招一式無不出自我派,手段十分高明。”
“小娃娃厲害。”老頭揉了揉她的發頂,贊道,“這伏霜寶劍從上一任主人的手裏回到師門秘境,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跟你師父都無法通過試煉拿到這鎮派至寶,除開你天賦異禀之外,可見有靈的兵器也是會擇主的。”
穆離低下頭撫摸着手裏的伏霜,低嘆道:“我要是真厲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