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穆離離開古韻齋之後,殷祁山深切地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度秒如年。
三人依舊昏睡着,但臉色慢慢好了許多。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深怕下一刻,那個蓑衣人就會出現在他的店門外。
想開燈,又不敢開燈。殷祁山守着穆離留下的一支香燭,寸步不敢離其左右。看着那火燒滴/蠟,殷祁山甚至生出一種錯覺,那燒的不是蠟燭,燒的是他的心。
他一下懷疑穆離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一下安慰自己,他所認識的穆姑娘不是這種人……不一會兒,又開始胡思亂想,穆離是不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
看看蠟燭,又瞧瞧牆上的西洋鐘……這種種煎熬,這個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
直到淩晨五點,殷祁山瞪大的雙眼仍一夜未合,幾乎布滿了血絲。
深秋的白天漸短,要是換做夏日,此時天邊已經起了魚肚白了吧?殷祁山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重壓之下隐隐覺得腦仁兒疼得厲害,卻怎麽也不敢閉眼。
任何輕微的聲音,都能讓他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顫上幾顫。殷祁山一邊感嘆着這都是什麽造孽的事兒,一邊又祈禱穆離能快點帶着她師父過來。
也許是老天垂憐,在殷祁山長達近九個小時的‘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下,終于等來了去而複返的穆離。
聽到她的叫門聲響起,殷祁山幾乎是蹦起來的,跑到門邊又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是不是穆姑娘?”
卻聽見黑暗中,響起讓人如沐春風的朗笑,随即又聽見那笑聲的主人道:“這糟老頭,忒多心眼了,怪道這幾人之中就他沒折在邪物手裏。”
殷祁山在裏頭聽着汗顏,又想到穆離臨行時說去尋師父,然而聽這聲音,卻像是十分年輕的男子才有的。
在他猶豫的檔口,穆離又道:“殷叔,确實是我,同來的還有我師父。他老人家唯一的缺點就是嘴壞,你別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有你這麽當着外人诋毀自己的師父的嗎?簡直目無尊長!”雖是斥責的話,但言語間不見怒氣。
殷祁山聽着這對話,不自覺就安了心,終于開門把人迎進來,又去開燈。
燈光照亮了黑暗,殷祁山回過頭來,發現站在穆離身邊的男子果然十分的年輕。只覺這二人端得一股清氣,站在一起倒不像師徒,更像兄妹。
起先聽見穆離說要去請師父,在殷祁山心中她師父的形象,雖不至于是鶴發童顏的那等仙風道骨模樣,但也不至于是如此……古代翩翩公子的形象。
那頭長發……都過臀了。而且,在現代穿這身騷包的古代長袍上街,真的不會被笑嗎?
這差距,殷祁山一時真沒辦法接受。
“咦?這兩個娃娃醒得好蹊跷。”穆離的師父絲毫不在意殷祁山‘崩潰’的臉,進門掃了一眼環境,就指着兩個夥計奇道。
殷祁山聽到這話便走上前來,見他二人确實醒了。然而再看他的侄女兒殷語煙,仍一點反應也沒有。
兩個人醒來之後,仍舊有些雲裏霧裏。他們僵硬地轉動腦袋,只神情遲鈍地看着在場的衆人,給人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
沒想到穆離的師父說完這句,又自顧自地打量起店面來,再不管這事兒了。
他仿佛進了自己的家一般,這裏摸摸那裏看看,一邊走一邊點頭,嘴角帶笑,時不時“嗯”一聲,讓人摸不着頭腦。
穆離已然見怪不怪,對殷祁山抱歉一笑,就走到兩個神情懵懂的夥計面前,蹲下對着他們面門就吐出一口氣。
眼見着這口氣吐完,兩個目光迷離的人霎時間就清醒過來。他們對着穆離的臉呆怔了有那麽兩三秒,突然就雙雙面露驚恐之色,騰挪着身子向後倒退。
殷祁山見醒的是這兩個,侄女兒卻沒醒,已經氣不打一處來。
眼下又見兩個夥計慫成這樣,上前一人給了一腳,喝罵道:“你們兩個躺得倒舒服了,關鍵時候派不上一點用場,還讓老子來伺候你們兩個兔崽子!”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初始醒來的倆人仍有些渾渾噩噩;但一通踢打下來,這二人一通七嘴八舌的胡亂解釋着,竟漸漸暴露出一個驚人的事情來。
原來他們沖去後院,正看到殷語煙在廊下搗鼓那兩盆吊蘭。當時他們正吓得六神無主,其中一個夥計張乾見了殷語煙,就大聲喊她。
沒想到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張乾心下猶疑不定,然而通向卧房統共就這麽一個廊子,不進則退。
張乾與另一個夥計孟飛打了個商量,倆人是怎麽也不肯再出去了的。
又試探着喚了幾聲,原本一動不動的人突然就動了。
這一動不要緊,就見那轉過來的,竟然是一張極其恐怖的臉!
簡直無法形容其恐怖之處,滿臉的血肉模糊,看不到一塊好肉。兩只眼珠子也被剜了去,一張嘴沒有唇,直裂到耳朵根。森森白牙暴露在空氣裏,透過昏暗的燈光,還能看到牙齒上頭粘着臉上流下的血和肉沫……
這不僅是吓人,還讓人覺得十分的惡心。原本嬌花一樣的臉龐,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張乾孟飛兩個吓魂飛魄散,眼皮一翻,當場就暈死過去……
然而後來,不知怎的兩人懵懵懂懂就到了琉璃廠東口的入口處。
倆人此時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做夢,還是真真實實在經歷了。
卻說當時天色昏暗不見日月,張乾孟飛兩個一起進了東口,但見街上來來往往都是人,人群熙來攘往的好不熱鬧。
奇就奇在這市場全是地攤,昔日那熟悉的街道也略微有些不同。而每個攤位上,都點着一盞煤油燈、蠟燭、豆油燈什麽的。
再看那攤位,分門別類,有專門經營宋版、明版古書的;有專門經營唐、宋、元、明、清,各種古畫的;有專賣古玉、瓷器、各種鎏金銅器甚至青銅器的;有專賣傳世絲織錦繡的;有專營文房四寶、古墨古硯的;還有外帶專賣歷代銅錢古幣的……
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甚至連藥材也有出售。
張、孟兩個看得眼睛發直,他們又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憑倆人這些年的眼力界兒,也多少能看出,這其中大多都還是真品。
兩個人一路逛着,晃晃悠悠走道一個藥材攤位邊上,不約而同地就停了下來。卻道是為何呢,這攤位上也不知是那味藥材,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奇香,引人駐步。
仔細一看,攤位上許多認不出的藥材,再瞅那攤主,老邁的面容上全是皺紋。
見他們停下來,攤主擡起耷拉的眼皮,道:“二位想買什麽藥材?”
張乾孟飛對視一眼,張乾首先就問:“老伯,你這攤位上一股奇香,不知是什麽寶貝?”
“哦?你們能聞到尋常人聞不到的‘透骨玲珑’?”老頭渾濁的眼劃過一抹精光,仿佛來了興趣,“兩位小哥,小老兒唐突問一句,二位是第一次到這裏來的吧?”
孟飛心細一些,初來就發現這地方雖然熱鬧無比,但處處也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他拉住準備說話的張乾,只滿臉堆笑,試探着問道:“這其中……可是有什麽講究?這第一次來如何,第二次來又如何?”
張乾接道:“什麽講究?左不過這裏如此熱鬧,得來一趟也是緣分嘛!”
那老頭聽聞張乾這話,臉色霎時間變得十分的難看,罵道:“蠢貨,蠢,蠢啊!”
張乾先是一愣,接着破口大罵,撸了袖子就要把這糟老頭揍一頓。孟飛卻冷靜一些,扯着他讓他別鬧。
這時,二人忽然發現有點不對,怎的身邊裏三圈外三圈的都是人?再一看,這些表情詭異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包圍圈圍得似鐵通一般。
孟飛暗道不妙,拉着張乾就要走,然而卻不知道該怎麽突破這嚴絲合縫的包圍圈。
正着急着,就見那賣藥材的老頭喝道:“散開散開,全圍住我的攤子做什麽,我還要做生意呢!”
那些人仍舊盯着他們兩個,好一會兒都不肯散去。老頭又罵了兩句,他們終于不甘不願地散開,卻不走遠。
這時孟飛發現,這些人的腳,都是離地一掌厚‘飄’着的……
孟飛渾身白毛都立了起來,告訴張乾這一情況,倆人均面色鐵青。
見他們察覺過來,那賣藥材的老頭嘲笑道:“我可說得不錯吧?半分也不曾冤枉你們。”
張乾一改先前的态度,盡量忽視背後盯着他們的眼睛,腆着臉點頭哈腰道:“先前是小子的不對,老伯您大人有大量,您有沒有什麽法子,讓我二人離開這裏?”
賣藥材的老頭伸手在口袋裏掏了掏,摸出兩顆紅豆大小的、半透明石頭一樣的東西,夾在指間微微舉高:“也算是有緣,但這兩顆透骨玲珑卻不能白給。你們且得幫我一個忙,把這東西放進左邊的褲兜裏,醒來之後摸摸褲兜兒,摸出裏面的東西,交給第一眼看見的人,可記牢了?”
二人聞到那股奇香正是來自老頭手中的物件,如今他們也沒有法子,只能信他,因而齊齊點頭。
老頭笑而不語,手一揮,那股奇香就愈來愈濃。倆人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黑,睜眼時候就看到了穆離。
交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果然又在各自在左邊褲兜的口袋裏,摸出了一顆半透明的‘石頭’。只見這東西看着毫不起眼,頂多比別的石頭好看一點,卻沒有之前聞到的那股奇香。
張、孟二人有些意味難言,把‘透骨玲珑’交給了穆離。只覺得此番種種離奇不已,說出去恐怕都沒有人會相信。
這時,穆離的師父仿佛看夠了這間屋子,探頭湊上前來,聳着鼻子聞了聞,道:“胡說八道,什麽奇香,那是骨灰加黃泉草根須的味道。這兩節,是拇指根部的骨頭,經過特殊手段處理之後呈半透明狀。好聽了說叫透骨玲珑,其實不過是活人來往鬼市兒的‘鑰匙’。雕蟲小技,雕蟲小技。”
張乾與孟飛兩個聽完這話,臉色又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