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殷祁山把耳朵貼在雕花紅木門上,仔細聽着外頭的動靜。他忽然有些恍惚,總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正保持着耳朵貼門的姿勢踅摸着,不防剛才那種詭異的敲擊聲又來了。這一次的感受非比尋常,“篤篤篤”的聲音透過耳朵下緊貼着的紅木,突兀地地在耳中炸開,仿佛直直敲入他靈魂的深處。
殷祁山臉色一變,‘噔噔噔’後退好幾步,幾乎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他店裏的兩個夥計,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非人的精神折磨,崩潰一般大叫着往後堂跑去。
此刻殷祁山哪還有功夫管他們,冷汗順着脖子直流入後背。一陣冷風刮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店門緊閉,窗戶關着,哪來的風?
但他畢竟活了半輩子,經歷的風浪也不少,強自定了定神,殷祁山開口道:“敢問是哪路神仙?小店已經打烊,恐怕不能接客。”
話畢,又是一道閃電。震耳欲聾的雷聲與冰冷的電光穿透進來,這一兩秒的短暫明亮,足以讓殷祁山透過紅木門镂空的紋路,發現外頭貼着門站着的一個人!
此時他才反應過來,到底哪裏不對。紅木門外是不鏽鋼的卷閘門,卷閘門上哪兒去了?而且,至始至終他所聽到的敲門聲,都是敲在木頭上才能發出的悶響,并非鐵皮門能發出的聲音。
殷祁山首先懷疑自己自己出現了幻覺,待要仔細再看,卻發現身周入目之處,黑暗濃稠仿佛墨汁,一點光明也沒有。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黑暗,陰冷得恍如修羅地獄。不僅外頭沒有路燈亮起,就連那天空,一絲晦暗的光線都不肯放出來。
這下把他吓得夠嗆,幾乎想拔腿就跑。看這情形,仿佛那個防盜的卷閘門從未存在過。
一切都太不合常理,怎麽想都不可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什麽人能夠絲毫不發出聲響的,讓卷閘門憑空消失?而且,剛才還隐約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頭的街道,為何現在卻一片漆黑?
除非……
殷祁山的裏衣幾乎濕透,腦子裏的念頭不由自主地,轉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除非……外頭的,不是人。
想到故事裏的黃泉客,殷祁山意識到,這本來就是一個十分不祥的稱謂。
這種超出常理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
一時間,絕望仿佛瘋長的野草,在黑暗中迅速蔓延。恐懼讓殷祁山渴望光明,他想要走到有開關的那面牆開燈,然而他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仿佛灌了鉛一般,無法挪動一步。
也嘆殷祁山今日命不該絕,他正深陷絕望的囹圄,就聽見一聲短促的悶響,“咄”的一聲打在門上。
随即,他狠狠打了個激靈,仿佛魂魄歸體一般,那種無法動彈的感覺霎時間蕩然無存。
在他看不見的門的另一面,赫然釘着一把小刀,刀刃上還銜着一張符紙。
只見那符紙上的符文靈光畢現,浩然正氣龍游其間。
這時殷祁山發現,自己的眼睛又能依稀看到外頭的情景了。但見自己店門前的街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具棺材,大雨打在棺材蓋上,水花四濺。而那蓑衣人,已退至棺材邊上,面朝着街道南北方向。
大雨未歇,很快,殷祁山就看到街道的另一頭,有一人踏水而來——
穆離微微皺起眉頭,這棺材隐隐可見煞氣紅光,皇城裏怎會出現這樣的陰煞之物?
她目光移動,看向棺材旁的蓑衣人,眉頭越皺越深。
馗道二十餘載,是人是鬼她不會看不出來。然而這人……身上沾染着死氣,但卻不成煞,隐隐也有活人的氣息。
兩股氣息交織在一起,相互不沖突,不知怎的,穆離就想到了八卦圖裏的陰陽魚。這種情況出現在一個有着不祥氣息的人身上,若不是親眼所見,她怎麽都不會相信。
不管對方是人是鬼,總之這本不是好事,更何況這穢物還想害生人的性命?
穆離出手如電,驅邪的符印恍如有自己的意識般,一個接一個整齊地排列着,自她掌心打向那具棺材;同時,她也朝那蓑衣人沖去,瞬息之間就出現在那人的五步之外。
就見她右手虛握着,一柄烏黑的木劍仿佛自她虛握的手裏‘長’出來一般,她擡手就向那蓑衣人刺去。
這時她打出去的符印,正好一個接一個拍在棺蓋上的同一位置。強烈的金光幾乎照亮了整條街,就連厚厚的雨幕都無法遮擋這耀眼的光芒。
殷祁山在店裏頭看得真切,這女子出現後,只一個照面,那具死氣森森的棺材被符紙打中,冒出陣陣黑煙。棺材裏傳出掙紮碰撞的尖銳慘叫,竟不似人聲,聽得他頭皮發麻。
慘叫只持續了兩三秒,那黑煙被金光驅散,棺材霎時間在雨中化為飛灰,最後連渣子都沒剩下。
這一幕實在令人驚駭,但穆離卻是最驚駭的那個。
“你是何人!”穆離又驚又怒,短短幾秒的交鋒,她發現對方所用的手段,竟然跟自己師承一脈。
而且,這個蓑衣人所用的兵器,居然是雷擊木制成的驅邪法器!她可以十分的斷定,那不是普通的雷擊木,其威力之巨大,比她手裏這柄千年樹齡的雷擊桃木劍更甚。
一個不祥之人,怎能使用馗道的法術與法器,這根本說不通!
又一個正面交鋒,穆離的劍尖劈在那蓑衣人的鬥笠上,那鬥笠自蓑衣人的額前解體,裂做兩半掉在地面上,水花四濺。
一擊得手穆離飛速抽/身,強自控制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不要發抖。
就見鬥笠掉落後,一張略顯蒼白的臉暴露在眼前。他眉心一束紅十分醒目,輪廓分明的臉反而讓那寡淡的神色,襯得不那麽出彩了。
穆離确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門派裏也絕不可能有這麽一號人物,她再次喝問:“你到底是誰,怎會用我馗道的法術!”
那人直直站在雨中,并不回答她的問題。黑若深潭的眼睛似探尋一般,就這麽直勾勾地盯着她。
短短的兩相交鋒之下,穆離便明白,自己的道行不是此人的對手。剛才打着打着,這人突然就不再進攻,甚至讓人覺得,他仿佛忘了自己在與人搏命一般,在打鬥中突然就沒了動作。
當時穆離瞅準了這個機會,一劍劈在他的天靈蓋上。沒想到他的腦瓜沒有被劈成兩半,自己的虎口反而被震得幾乎握不住法器。
正尋思着門裏有幾人能将這人降服,就見他竟然開了口:“你叫什麽名字?”
穆離一時吃不準他是什麽意思,又深知自己不是對手,不便逞口舌只能,因而道:“總有個先來後到,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答你。”
起先穆離看到他皺起眉頭,還以為他不滿自己的不恭,随後她才發現,這人仿佛是在思考,非常非常認真的思考。
難道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穆離目瞪口呆,這絕不可能是裝出來的,憑他的手段想要捏死她輕而易舉,何必浪費表情。
果然,那人想了許久,仿佛沒有得到自己滿意的答案,擡起頭後又恢複一臉寡淡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你毀了我尋找答案的契機。”
穆離先是一愣,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具棺材。
沉默了一會兒,她決定試着游說一下:“……不管怎麽樣,看樣子你跟馗道也有淵源,既然如此,你怎能用這等陰邪之術害人性命?”
然而那人仿佛聽不懂她的潛在意思一般,仍是重複道:“你毀了我尋找答案的契機。”
難道……這人是想要她幫他尋找答案?她琢磨了一會兒,也想不到是別的原因,于是就問了出來。
沒想到他竟然點頭,“你可以找得到嗎?”
穆離剛想說自己試試,突然一聲巨響,就見插着她小刀的那扇木門“啪”一聲打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頭從裏面滾了出來。
殷祁山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般,當他聽到那姑娘要答應,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種無法抗拒的念頭,想也不想就破門而出。
“不能答應他,他是黃泉客!他所執念的事物早已消失在歷史之中,永遠都不可能找到答案!”殷祁山自積水裏列跌着爬起來,吼完這句話,他突然有些茫然,自己這是在幹嘛?
穆離聞言臉色大變,看向那人下意識就後退了一步。黃泉客,她怎麽就沒有想到?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一切就說得通了。
黃泉客,并非死物,也并非活物。一縷斬不斷的執念牽其徘徊不去,大多背負着血海深仇,神鬼拒之,天地不容。
黃泉客……是殺不死的。也就是說,他不死不滅,除非牽引着這人的執念消散。
在歷史的典籍之中,黃泉客的記載十分稀少。就連以驅邪為天職的馗道,歷代相傳的史典裏也只有那麽寥寥幾筆。
穆離以為,今天她會死在這裏。
但沒想到,那人只是冷冷地掃了那老頭一眼,然後又直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竟然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