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雨滂沱,深秋傍晚的北京城已經很冷了。
和平門外的琉璃廠街道沒有一個行人,豆大的雨點打在腳背深的積水裏,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嘩嘩的雨打風吹聲,仿佛要吞沒整個世界。
一家裝潢老舊的古玩店門前,殷祁山正指揮店裏的夥計,把門前的花草往店裏搬。雨太大了,他可擔心這場大雨,要打壞他精心侍弄的寶貝花草。
“深秋下這麽大的雨,恐怕有些妖異啊……”殷祁山喃喃着仰頭看了看天色,額上的擡頭紋愈發明顯了。
“這麽大的雨,怎麽有人還在大街上晃悠,怪是不怪?”夥計小心拎着兩盆吊蘭進得門來,身上的雨衣還不停地滴水,“殷叔,這吊蘭挂哪兒?”
“挂後院廊裏去。”那花開得正好,所幸沒有被暴雨打壞去,殷祁山心頭一松,見夥計雨衣還在不停滴水,又皺起眉頭,“小孟,幫小張提下吊蘭,脫了雨衣再進去,別弄濕了木地板。”
另一個也身穿雨衣的夥計剛好進門,忙也應了放下手裏的花盆,接過兩盆吊蘭。
這時候,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從裏間打簾兒出來,見了情況忙上前:“別脫了,來回折騰麻煩,給我吧,你們快去把外面的盆盆罐罐搬進來。”
“叔,不是我說你,你整天搗鼓這些花花草草,也不嫌麻煩?”這小姑娘是殷祁山的侄女兒,殷語煙,她提了兩盆吊蘭,抱怨了一句。
“你懂什麽,這叫生活的樂趣。”殷祁山懶得和侄女兒計較,繼續凝眉看着外頭黑壓壓的天頂,仿佛就要壓下來一般。
“我是不懂什麽生活樂趣了,上半年水電費的單子我放你書房了,回頭記得讓人去交上……”殷語煙一邊說着,一邊又打起簾子,入了裏間。
“小小年紀像個老媽子,虧你父母去的早,不然又得像我一樣頭疼。”殷祁山也嘀咕了一句。
“……怪事兒年年有,騙你幹嘛,我真看到了,就在那!大概有三十米遠……這都什麽年頭了,這身裝扮比咱店還古老了吧?”其中一個夥計的聲音夾雜在嘩嘩的雨聲裏,有些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就聽見另一個夥計也嚷了起來,語氣中全是不信:“你就吹,那麽大的雨連對街的門房都看不清,那麽遠,你看得見嗎你?”
“你……”
“你們兩個兔崽子在那嘀咕什麽吶?”殷祁山罵道,“不趕快搬?讓雨打壞了仔細你們的皮!”
“張乾這厮又吹牛皮了,他說看見一個身穿蓑衣,頭戴鬥笠,衣着奇特的人從街那頭過來了。就在三十米開外……那麽大的雨,看得清才有鬼……”其中一個夥計大聲解釋着,沒有察覺到他說着說着,殷祁山心頭咯噔一下,忽然就微微變了臉色。
鬥笠、蓑衣、大雨、十月……還有,吊蘭。
一個遙遠的記憶浮上心頭,殷祁山的心頭,生出一種極為不祥的感覺。也不管兩個夥計又說了什麽,他連忙沖出門外,拍在地面飛濺的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褲腿。
殷祁山早已顧不得這許多,揪着人就問,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人呢?人在哪?”
“我真沒騙人,就在……在那頭,又……又近了,還有大概二十米……”這個被揪住的夥計名喚張乾,他打着磕巴,也恍惚回過神來。那麽大的雨裏誰也看不到那個人,怎麽自己偏偏能在看到?
想着,他不禁也慌了,再也不敢看雨中那人,扭過頭對着殷祁山扭曲的臉,哆嗦着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
殷祁山放開他,先掐了掐手指算日子,似又想到了什麽,就拍着大腿喝道:“他娘的別搬了,快關門,關門!”
殷祁山見他們還傻愣着,擡腿照着倆人的屁股一人一腳,自己反身跑進店門,扯着拉下卷閘門的鏈條怒道:“耳朵聾了嗎?再不進來老子把你們關在外面!”
見殷祁山說着就開始拉門,果真作勢要把他們關在門外,二人哪裏還敢傻愣着?忙慌慌就貓腰鑽了進去。
拉下防盜卷閘門後,殷祁山又吩咐二人關好裏頭的雕花紅木門,自己走到照明的電源開關旁侯着。
見門關好,他立馬按下開關,“啪”的一聲,店裏陷入一片詭異的黑暗之中。
兩個夥計都有點不知所措起來,紛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均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莫名的恐慌。
待要問,殷祁山卻先壓着嗓子出聲制止:“別出聲兒。”
兩個夥計不敢多言,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只心中一絲莫名地惶恐不由攀升。
殷祁山蹑手蹑腳地走到窗邊,側着身子仿佛窺視一般,看向外頭大雨滂沱的世界。兩個夥計猶豫了一會兒,效仿,湊到他身邊。
這詭異的氣氛下,無人敢打破沉寂,殷祁山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指了指窗外。
就見街道上果真有一人,身穿蓑衣、頭戴鬥笠,隐約可見衣着不似現代。這人竟不知是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店門前的街道上!
這一幕不知怎的,在此時此刻已經變得凝重的氣氛中,讓人愈發覺得毛骨悚然。
三人正背脊發涼,突然,一道閃電幾乎劃過了半邊天幕。仿佛黑壓壓的幕布被撕了開來,生生被撕破一個口子,電光刺目非常;伴随着攝人心魄的雷電爆裂聲,三人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由縮了縮脖子。
其實也不過是一兩秒的時間,閃電過後,三人又伸頭去看,街上哪裏還有人影?
“咚咚咚。”
殷祁山等人心頭正發毛,就聽到門口傳來節奏的敲門聲。殷祁山倒還算鎮定,兩個夥計卻幾乎沒吓死過去。
先前就已經吓得夠嗆的夥計張乾,見得此情此景更是吓得腿軟,一個重心不穩就撞到了陳列櫃上。霎時間,瓷器碰撞的清脆聲、器物翻倒的悶響聲、各種物體的滾動聲,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殷祁山幾乎沒背過氣去,擡起腳就狠狠朝張乾踹去。好在這個陳列櫃是關死的,櫃子上頭又沒放易碎品,否則殷祁山宰了他的心都有了。
這時,節奏的敲門聲停止了。
三人心跳如鼓,只覺得此刻又寂靜下來,卻比方才有敲門的聲音時,更讓人難以忍受。因為在這種磨人的寂靜中,你永遠不知道,也猜不到,下一刻到底會發生什麽。
張乾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殷祁山卻示意他到門那邊去看看情況。張乾當然抵死不從,就差沒哭出來了,頭搖得如同撥浪鼓。
殷祁山暗罵一聲,心說這次要還有命在,非讓這小子卷包袱走人不可。
想着,他就輕手輕腳地向門那邊挪去,一些已經幾乎要遺忘的陳年往事也浮上心頭……
琉璃廠是北京一條著名的文化街,它起源于清代,當時各地來京參加科舉考試的舉人大多集中住在這一帶,因此在這裏出售書籍和筆墨紙硯的店鋪較多,形成了較濃的文化氛圍。
現如今,這裏經營古玩字畫的店鋪沿襲下來,大多數外國人來京旅游都要到這裏。聞名中外的京城琉璃廠文化街,西至宣武區的南北柳巷,東至宣武區的延壽街,全長約800米。
實際上琉璃廠的歷史遠在遼代,當時這裏并不是城裏,而是郊區;那時候也不叫琉璃廠,而叫“海王村”。後來到了元朝,這裏開設了官窯,燒制琉璃瓦。自明代建設內城時,因為修建宮殿,就擴大了官窯的規模,琉璃廠成為當時朝廷工部的五大工廠之一。
到明嘉靖三十二年修建外城後,這裏變為城區,琉璃廠便不宜于在城裏燒窯,而遷至現在的門頭溝區的琉璃渠村,但“琉璃廠”的名字則保留下來,流傳至今。
當然,這是許多愛好這口的人都知道的歷史。
而歷史,從來沒有真相。
殷祁山的家族裏,祖祖輩輩都流傳着一個故事,殷祁山從未想過,這個故事竟然是真的。
口耳相傳的‘故事’內容,他已經不是全部都能記得清了,但有一條,他記得十分清楚。
因為內容讓他印象深刻,以致幾十年過去了,雖然漸漸淡忘了這個‘故事’,但今天所發生的事,仍能勾起他模糊的記憶。
這還要從明朝“崇祯”末年說起,當時狼煙四起,天下大亂。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在煤山自缢身亡,之後明朝走向覆滅,清兵入關。
那時殷家還不在北京城,他們雖是商戶大家,戰火中卻也難逃波及,權因祖上善經營,才得以留存至今。清政權穩定後,殷家舉家搬遷北京,之後幾百年過去了,族人也一直定居此地。
但這并不是結束,這只是個開始。
殷家入京後,生意也做了起來,漸漸置辦田産房屋,又經營商鋪,元氣恢複過來。殷祁山家這一支脈唯一僅存的鋪子,如今仍落在他的手裏,實乃名副其實的百年老鋪。
只是,随鋪子流傳下來的,還有一個故事,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一個有關‘黃泉客’的故事。
故事內容已經模糊,只記得故事發生在十月,也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大雨黃昏,故事中的主角身穿蓑衣,頭戴鬥笠。
故事的結局十分凄慘,殷家死了很多人,幾近覆滅。
殷祁山一直以為,這只是祖先胡謅的精怪故事,是以并不放在心上。不期然想起來,猶記得這個離奇故事中有這麽兩句:
黃泉花開,執念散。
路引蘭別,葉叢生。
殷家祖上有訓,不準家裏養蘭花,特別是吊蘭。然而殷祁山卻是執拗的性子,幾十年過去了,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改。
他酷愛花草,尤其喜歡吊蘭。可今天,卻因為他養的吊蘭,引來了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黃泉客’。
直到現在,殷祁山才有些理解,那個‘路引蘭別’到底是個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