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過堂風吹過。
樹葉沙沙沙沙沙——
吃飽喝足的孩子們跟着陳熙彤在花壇邊上排排坐, 吃冰糖葫蘆,嘴邊糊了一圈糖漿, 昂着腦袋舔,兩個腳尖蹭啊蹭的, 眼睛彎成一輪月。
見世面的第一天,不但不自卑,反倒感到萬分滿足。
陳熙彤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 捏着又細又圓的棍頭,悠閑地看着車水馬龍。
沒多久陳渙章就到了,親自來的, 帶了三輛面包車, 怕不夠,結果當然是綽綽有餘, 他還想把她也帶走。
下車的時候,陳渙章一眼就看到了陳熙彤,她穿着小短褲運動鞋,外套要脫不脫地挂在中間, 一手拿着礦泉水瓶,一手往嘴裏喂山楂球, 籽都不知道往哪吐, 痞裏痞氣的模樣看着就生氣。
關心才說啊,不管她誰操那個心。
他常念叨,你做事的時候把用不着的東西先放一邊行不行?磨磨唧唧那樣兒,看着就着急。過一會兒又手忙腳亂往地上落東西。
穿衣服要正式要端莊也叮囑很多遍了, 這麽多年還是像流氓土匪。
這麽冷的天,穿這麽點衣服,要風度不要溫度,老了少不了一堆毛病。
父女關系不好,說了她也不願聽,久而久之根本懶得再提。
這幾年參加酒會人家總問,陳董,您家千金呢?他總是笑得很尴尬,身體不舒服,來不了。
陳熙彤讨厭他們那圈人互相恭維面和心離的相處模式,能推的交際都推了,獨來獨往成了習慣,不喜歡這種商業酒會,卻總愛跟社會青年混在一起。
有人建議,要不您舉報?我有個朋友在警局工作,天天寫報告寫材料,跟檢察機關辦交接,一個頭兩個大,特想找點體力活兒換換腦子。
他聽了連連擺手,虎毒不食子,她還年輕,不能就這麽毀了。
本意想教導她回頭是岸,适得其反就違心了。
天下父母心,哪怕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沒必要做的這麽絕,因為不是自己的孩子,才考慮的更多。
以前他不肯承認自己教育失敗,是因為在她成長過程中縱容的太多,可經過清醒的分析才發現,正因為縱容的太多,才導致了教育失敗。
可為時已晚,她的習慣秉性已經成型了,看不順眼也說不動,索性拿錢打發,得了好處她就走了。
後來他和現任妻子生了陳賀宇這麽個膽小怕事的小子,加上前前後後那些誤會,生怕自己沒本事的親身骨肉遭毒手,小心翼翼護着,總是要偏袒些,從未想過自己的做法會給她的身心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看着山區來的孩子一個個上車,他走過去還沒說話先咳了兩聲。
半個月沒落一滴雨,不知怎麽就感冒了,上呼吸道感染,喉嚨疼,這沒忍住一咳,他馬上捂着嘴離她遠了點,緩了緩問:“真不回家?”
陳熙彤心不在焉地垂着眼,态度堅決:“我早跟你說過,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陳渙章看着沿街的白楊樹嘆了口氣,噓寒問暖:“婚後過得還好吧?”
這是他第一次明顯表露出關心,陳熙彤像見了鬼一樣看向他,确認沒聽錯後也沒頂嘴,答得爽脆:“都挺好的。”
陳渙章點了點頭說:“那就好,你們夫妻倆好好過日子,別再任性了,現在你們感情好不覺得什麽,萬一哪天鬧了矛盾,他不能容着你了,怎麽做都覺得苦。你以前一個人過慣了,沒覺得多寂寞,可有個陪着你對你好,突然再回到解放前,可比沒人疼難過多了。”
之前阮鳳萍說相似的話她都無動于衷,可陳渙章這麽說了兩句,她竟然覺得鼻酸,甕聲甕氣說:“他不會的,我相信他的人品,他是我選的,不是随便嫁的,我還能愛他很久,知道分寸。”
陳渙章不言語,沉默了好久,對她說:“找個擋風的地方待着吧,天冷,別着涼了。”
“爸。”陳熙彤忽然叫住他,眼底泛紅,“如果我比陳賀宇晚出生,您會更疼我嗎?”
陳渙章頓了頓,說:“彤彤,你弟弟不如你,不要嫉妒他。”
陳熙彤委屈地咬了咬後槽牙:“我知道了。”
陳渙章默了默,解釋道:“葉盛昀是個好男人,他比我更懂得怎麽照顧你,我說得越多你反而越傷心。人這一生會虧欠很多人,無論是有意還是沒有機會,所謂的彌補不過是罪孽的施加者對自己安慰。我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再對不起賀宇,可只要我對他好,你總會覺得我偏心。其實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也真的長大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把我指出你的缺點當做是有偏見,你既然不能按照我期望的那樣成長,何必渴望得到我的關注?不止是你,每個人的成長之路都遠而痛苦,誰也不能幫你走。你都走過了,也別覺得辛苦。”
陳熙彤起初覺得憤怒,覺得不公,可聽完這幾句,忽然感到無比挫敗。
那是長時間枕戈待旦,醒來卻發現世界寧靜祥和的茫然,是覺得對方歪理連篇卻無法反駁的無力,她一直深深陷在愛恨兩難的漩渦裏,不知到底是會被救走,還是無法自拔地沉沒。
解脫吧,饒了自己,也放過不想在自己身上投入任何心血的人。
她無聲打開淘寶搜了一個藥名,拿到陳渙章眼前給他看:“這個藥治感冒挺見效的,您讓助理給您買一盒,吃半個療程就好差不多了,吃了也不會困。”
面對突如其來的關心,陳渙章明顯不适應,怔了怔,回過神說:“好,這些孩子我帶走了,過段時間你可以來看他們,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就不陪你了。”
陳熙彤“嗯”了一聲,喉頭滾動,看着三兩面包車漸行漸遠,快沒影了她反而朝着他們離去的方向揮了揮手,目光空洞地站在原地。
手機響了兩聲,不用看都能猜到是葉盛昀。
她挂掉電話,打開微信給他發了個定位,在旁邊找了個公用垃圾桶把手裏的山楂籽扔掉。
再往後數幾天就要到秋天的尾巴了,郁郁蔥蔥的常青樹從嫩綠過渡到了墨綠,還有幾棵掉葉子的快禿了,她仰頭百無聊賴地數着葉子,想盡力忘掉不愉快的事,然而心裏一直想着剛才陳渙章說的那些話,郁悶到了極點。
葉盛昀到的很快,車停到她面前也不打喇叭,徹底搖下車窗,用手敲了敲車門。
路邊不能久停,何況他開過來還是逆向,陳熙彤快步上前,開門上車,匆忙間把腳踝撞在車的側面,發出好大聲響,疼得她直吸氣。
他車底盤太高了,門上還有坎兒,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葉盛昀連忙俯身過來,撈起她的左腳按了按:“疼嗎?”
陳熙彤面無表情:“本來不疼的,你一按就疼了。”
葉盛昀樂了:“你自己不小心還賴上我了。”
陳熙彤把腳腕從他手裏掙出來,趾高氣昂地擡着下巴:“有意見?”
葉盛昀搖頭:“沒意見。”
她得寸進尺,嚣張地說:“諒你也沒意見,有意見就不是我老公了。”
葉盛昀不幹了,語帶威脅:“你說什麽?沒聽見。”
她面上依然理直氣壯,心裏卻慫,哼一聲:“有意見你還是我老公嘛。”
葉盛昀笑,不跟她在公路邊鬧,趕快把車開走了,路上問她:“宋岩他們都回家了吧。”
陳熙彤跟他彙報,頗驕傲:“早走了,把部隊當家似的,孩子丢門口就走了,走前還裝模作樣問我一個人照顧的過來嗎?都不知道我多能幹。”
葉盛昀願聞其詳,笑:“怎麽個能幹法?”
陳熙彤說:“沒什麽是一頓肯德基不能解決的。”
葉盛昀差點松了油門,不可思議:“你就喂他們吃這個?”
陳熙彤并沒有意識到哪不對:“怎麽了?我還請他們吃糖葫蘆了呢。”
葉盛昀發現了:“你就沒長大。”
陳熙彤別過臉不跟他說話了。
葉盛昀察覺到異樣,偏頭看了她一眼:“不高興了?”
她默了默,半晌開口:“他親自來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葉盛昀沒想到陳渙章會親自出馬,但想想也能理解,不置一詞。
陳熙彤問:“你找過他吧。”
葉盛昀回答得很坦然:“找過。”
她笑得凄楚:“我就覺得你應該找過他,不然他那麽冷血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一下對我說這麽多?他到底是喜歡陳賀宇多一點。小時候我總以為我比陳賀宇強他就能注意到我,後來才發現偏心是不論性別不論年齡的。誰要我膽大妄為呢?可我只是不想讓人察覺我的害怕罷了。”
算了,不說了,她深吸了口氣。
車在道上開,沒法停下來,葉盛昀平靜地看着前方,沒有任何肢體語言,也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可說的話卻溫柔而有力量。
這次不是長篇大論的道理,也不是有教育意義的故事,他擲地有聲地說:“我說過,你只需要站在我背後的安全區,其他的,萬事有我。”